《归心》蝶棠

14、第 14 章

　　季星握着文迅剑冰冷却又莫名亲切的剑柄，感受着剑灵那股被过滤后依然滚烫激动的意念，心中五味杂陈。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虽然模糊，却让他对这把剑产生了强烈的亲近和心疼。他抬头，有些茫然又带着求证地看向谢君兮。
　　谢君兮看着文迅剑，眼神复杂，既有对故剑重逢的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疼？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却莫名让季星觉得，师尊说起这段往事时，心情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它……”谢君兮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性子……比较烈。是你……半路捡回来的。”
　　他省略了具体的时间地点，但“半路捡回来”这几个字，配上文迅剑此刻即便被过滤了骂人内容、依旧散发出“我很凶但只对主人摇尾巴”的强烈意念，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谢君兮继续道，语调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回忆色彩：“你嫌它聒噪，又恼它时不时惹事，气极了的时候……常把它当……”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一个不那么粗俗的词，“……当物件随手掷出去，让它自己想办法飞回来。”
　　季星：“…………”
　　他低头看看手中嗡鸣震颤、意念里满是“主人主人看我！我回来了！”的素白长剑，再想想师尊描述的“当物件随手掷出去”的画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这真的是对待一把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本命剑的方式吗？前世的我，好像……有点任性？
　　文迅剑的意念捕捉到谢君兮的话，不仅没有半分委屈，反而传递出一种“对对对！主人以前就是这样的！主人再扔我一次吧！”的诡异兴奋感，剑身都激动得轻颤起来。
　　季星被这过于“热情”和“狗腿”（字面意义上的）的剑灵弄得有些无措，他挠了挠头，尝试着对文迅剑传递自己的意念：“那个……文迅？你……你别这样。我觉得……你像是我的朋友。虽然我现在记不太清，但我知道，你以前一定一直陪着我，保护我，对吗？”
　　他的意念温和而真诚，带着对“朋友”的珍视。
　　文迅剑的震颤陡然停止了一瞬。随即，一股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意念过滤的情感洪流奔涌而来！那里面充满了被认可的狂喜、跨越漫长分别与苦难后终于重逢的酸楚，以及……对主人如今这温柔话语的受宠若惊。
　　“主人……主人您真的……呜呜呜……”文迅剑的意念哽咽起来，那暴躁凶悍的外壳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露出内里最柔软忠诚的核心，“您说我是朋友……呜呜呜……那些人……那些人都太坏了！他们把您……他们把您……”
　　激动之下，被强行过滤的屏障似乎开始松动，一些更加黑暗、痛苦、充满血腥味的记忆边缘开始试图突破封锁，伴随着文迅剑几乎要泣血般的控诉意念——
　　谢君兮的眼神骤然一厉！
　　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目光冷冷地扫向文迅剑。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星海、冰冷如万古玄冰的强大神念，如同最坚固的壁垒，轰然降临，将文迅剑那即将冲口而出（以意念形式）的激烈话语，连同那些试图涌出的残酷记忆碎片，一并死死镇压、封锁！
　　“噤声。”谢君兮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冰冷。
　　文迅剑的嗡鸣戛然而止，剑身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传递出的意念被强行掐断，只剩下一种被扼住喉咙般的、不甘又畏惧的沉寂。它似乎对谢君兮极为忌惮，不敢再有丝毫违逆。
　　季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他刚才隐约感觉到文迅要说什么极其重要、也极其可怕的事情，心都提了起来，可下一秒就被师尊强行打断。他看看骤然安静、甚至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文迅剑，又看看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寒意的谢君兮，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安。
　　“师尊……”他小声唤道，“文迅它……想说什么？那些人……是谁？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那些被封锁的记忆边缘虽然未曾真正触及，却留下了一片阴影和不祥的预感。
　　谢君兮周身冰冷的气息在转向季星时，稍稍缓和了些许，但眼底的沉郁却挥之不去。他走上前，没有看文迅剑，而是将手轻轻放在了季星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如今做来，因为季星身高的抽长，少了些居高临下的庇护感，多了几分平视的亲近。
　　“往事已矣，诸多纠葛，非你现在需要知晓。”谢君兮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知道太多，于你神魂恢复无益，反而可能引动旧伤，干扰修行。”
　　他的目光落在季星清澈中带着疑惑的眼眸上，那里面还没有被前世的血雨腥风和刻骨仇恨所污染，纯净得让他心头发紧。他绝不允许那些黑暗的东西，过早地侵蚀这片净土。
　　“你只需记得，”谢君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是季星。你有阿鸾，有文迅，有我。过去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他的话语里带着强大的安抚力量和某种承诺的意味。
　　季星仰头看着他。师尊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痛楚，有不容置疑的保护欲，还有一种深沉如海、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情感。虽然疑惑仍在心头盘旋，但师尊掌心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坚定，奇异地抚平了他那丝不安。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选择相信师尊。“嗯……我知道了，师尊。”
　　他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文迅剑，试着传递意念：“文迅，别难过。师尊说得对，我们现在在一起就好了。以后……我们一起修炼，我会对你好的，不会再随便扔你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这把似乎受了很多委屈的剑。
　　文迅剑轻轻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的、带着依恋和顺从的意念，像只被主人训斥后悄悄蹭过来的大狗，再不敢胡乱吠叫。
　　谢君兮看着季星努力安抚文迅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稚气与渐渐显露的、属于前世的某种温柔与担当的神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他收回放在季星肩上的手，转而看向文迅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已归来，便安分守己，助你主人巩固修为。莫要妄言，莫要妄动。”
　　文迅剑的剑身又低伏了些，算是回应。
　　静雪崖上，云海依旧翻腾。多了文迅剑，似乎也并未打破原有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下，暗流似乎更加汹涌了几分。季星握着两把性格迥异却同样对他忠诚无比的本命剑，感受着体内十二阶的磅礴力量，以及脑海中那些时而闪现的甜蜜或模糊的片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季星”这个名字背后，似乎背负着一段极其漫长、复杂、且绝不轻松的过往。
　　而他的师尊，正站在他身前，用看似清冷的方式，为他隔开那些尚未到来的风雨，也隔开了那些过于沉重的真相。
　　前路如何，尚不可知。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