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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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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规矩森严,直到远离凌雪宗护山大阵的范围,脚下已是寻常山野,谢君兮才停下了脚步。此处是一片开阔的山崖,远处层峦叠翠,云雾在山腰缭绕,晨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此处便可。”谢君兮淡声道,抬手间,一道清冽的剑光自他袖中飞出,并非金鸾那般华美,而是一柄通体如寒冰凝就、简约古朴的长剑,静静悬浮于离地三尺之处,散发着令人心静的凛然气息。
季星好奇地凑近,看着那冰晶般的剑身上流转的细微光华。“师尊,这就是您的剑吗?它叫什么名字?”
“霜霁。”谢君兮回答,目光落在剑上,带着一丝惯常的沉静。他并未多言,只道:“上来。”
季星看着那看似狭窄的剑身,又看看师尊,有点犹豫该怎么站。是像骑马那样跨坐?还是像踩木桩?他试探着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去够剑身中段。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到霜霁剑的瞬间,那剑身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变得更加平稳。更奇妙的是,当季星稳稳踩上去时,一股柔和的托举之力自脚底传来,仿佛剑身自动贴合了他的重心,让他站立得毫不费力,甚至比站在平地上更稳当。
“咦?”季星惊讶地抬起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寒霁剑只是极轻微地沉了一下,随即稳稳载住了他。
谢君兮也已轻飘飘地落于剑尖前方,背对着他,衣袂无风自动。“站稳。”
话音落下,霜霁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随即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载着两人倏然离地,直入云霄!
“哇啊——!”骤然失重和急速上升的感觉让季星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什么。前面就是谢君兮挺拔如松的背影,他几乎要扑上去抱住师尊的腰,却在手指触及那雪白衣料的瞬间,强行克制住了——不行不行,师尊可能会生气。
然而,预想中的摇晃和坠落并没有发生。霜霁剑飞得极稳,周围虽有罡风呼啸,却都被一层无形的灵力屏障隔绝在外,只有柔和的气流拂过面颊。脚下山河飞速后退,缩小成棋盘般的画卷,白云触手可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天地辽阔得让人心潮澎湃。
最初的惊慌过去,季星很快被这前所未有的体验征服了。他张开手臂,感受着高空自由的风,眼睛亮得惊人,兴奋地左顾右盼:“师尊!好高啊!飞得好快!看那边!云好像棉花糖!下面那条河像银色的带子!”
他试着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想象着该如何转弯,霜霁剑竟真的随着他意念微动,流畅地划过一道弧线。
“哎?我好像……会一点了?”季星更惊奇了,他尝试着控制速度,放缓,加速,甚至尝试了一个小小的俯冲再拉起,除了最初稍有滞涩,竟越来越得心应手,仿佛这御剑之术早已熟稔于心,只是被遗忘在了角落,如今重新拾起。
谢君兮始终负手立于前方,未曾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少年的一举一动,以及那份毫不作伪的、如同幼鸟初飞般的纯粹喜悦。听着他惊喜欢呼,感受着他渐渐熟练、甚至开始尝试一些灵动小技巧的操控,谢君兮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温柔与痛楚。
天赋?不,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本能。前世,那人便是九天之上最肆意逍遥的剑仙之一,御剑之术出神入化,曾带着他踏遍山河,览尽云霞。那些高难度的飞行姿态,疾如闪电的突进,轻盈如羽的悬停,甚至是于万丈高空倒悬翻转的惊险嬉戏……都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
如今,这本能正在这具新生的、稚嫩的身体里悄然苏醒。哪怕记忆全无,那份对天空的亲近,对御剑的掌控力,已然初露端倪。
“风景不错!”季星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少年正指着远方一片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晕的云海,笑容灿烂得晃眼。
“嗯。”谢君兮低低应了一声,将那翻涌的回忆压下。霜霁剑在他的心念微动下,朝着东南方向,平稳而迅疾地飞去。
灵雾仙林,位于一片古老山脉的腹地。还未靠近,便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浓度明显上升,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和一丝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芬芳。从高空俯瞰,整片森林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淡紫色雾气之中,无边无际,如同大地上铺展开的一块瑰丽绒毯。
“范围确实很大。”谢君兮控制着霜霁剑降低高度,在森林边缘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落下。“凝魂草喜阴,多生于林深处雾气最浓、灵力交汇的幽谷或溪涧旁。千年以上者,叶脉会呈现淡金色纹路,夜晚有微光。”
季星跳下飞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神秘的森林。林间雾气流动,能见度不算高,古木参天,藤蔓垂挂,各种奇花异草点缀其间,静谧中透着勃勃生机。一阵带着寒意的林风吹过,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抱了抱手臂。
“有点冷。”他小声嘟囔。
话音刚落,只见谢君兮手腕一翻,掌心便多了一件厚实柔软的雪白披风,边缘镶着银灰色的毛领,料子看起来轻便又保暖。他甚至没有询问,抬手便将披风展开,极其自然地披到了季星肩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好颈前的丝带,又顺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捋了捋。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披风带着谢君兮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和一丝暖意,瞬间将林间的寒意隔绝在外。
季星愣住了,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尊。系丝带时,谢君兮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下颌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师尊的表情依旧平淡,眼神专注地落在丝带的结扣上,可这突如其来的、细致入微的照顾,却让季星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暖暖的。
“谢谢师尊……”他小声说,耳尖有点发红,不自在地揪了揪披风柔软的毛领。
谢君兮没应声,只是转身看向森林深处:“跟紧我。”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灵雾仙林。林中果然别有洞天,雾气虽浓,却并不阻碍视线,反而让光线变得柔和迷离。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苔藓和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各种从未见过的植物蓬勃生长,有的叶片像宝石般闪烁,有的花朵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幽静美丽得不似凡间。
季星很快被这些奇景吸引,暂时忘记了方才那点微妙的心悸。他东张西望,时不时指着某株特别漂亮的灵草发出低低的惊叹。
“师尊你看!那朵花会变色!好漂亮!”
“哇,这藤蔓是银色的!”
谢君兮走在他前面半步,神识早已铺开,搜寻着凝魂草的气息,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这片古老的森林看似平静,却也潜藏着一些低阶的灵兽或天然的阵法陷阱。听着身后少年充满新奇感的絮语,他冰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雾气格外浓郁、灵力波动也明显活跃的山涧旁。涧水潺潺,清澈见底,散发着清凉的灵气。就在靠近水边的几块湿润的岩石缝隙间,谢君兮的目光定格了。
那里生长着一小丛形态奇特的草。叶子细长,呈现出半透明的墨绿色,而在叶片中央,清晰地流淌着几道极其淡雅、却不容错辨的淡金色纹路。在这幽暗的涧边,它们自身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正是千年凝魂草。
“就是它了。”谢君兮停下脚步。
季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丛发光的草。他凑近了些,蹲下身仔细瞧:“真的在发光哎!真好看!”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柔和的微光。
“我来。”谢君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也俯下身,却不是去碰那草,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季星探出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随即,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巧的玉铲和一只寒气森森的玉盒。
他的动作娴熟而谨慎,用玉铲小心翼翼地将几株长势最好、金纹最清晰的凝魂草连同一小部分根系所在的泥土一起掘起,轻轻放入玉盒中,迅速盖上盒盖。盒盖上符文一闪,将草药的灵气完美封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郑重。
季星蹲在旁边,看着师尊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无比的手。手腕上被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师尊微凉却有力的触感。他忽然觉得,师尊采药的样子,也好看得不得了。
采好了所需的凝魂草,谢君兮收起玉盒玉铲,站起身。此行主要目的已达。
季星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披风上沾到的些许苔藓。他望向森林更深处那望不到边际的朦胧雾霭,又回头看了看来时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师尊……”他扯了扯谢君兮的袖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憧憬和小心翼翼的请求,“我们……回去之前,能不能……去附近的城市看看呀?”
谢君兮转头看他。
季星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对外面世界纯粹的好奇与向往:“我以前……只跟着阿娘在我们村子附近的山里采药,最远就到过镇上的集市。从来没去过真正的、大大的城市……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多人,有卖各种各样东西的店铺,有高高的楼,晚上还有很多很多的灯,特别热闹……”
他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孩子气的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常年局限一隅而生的淡淡遗憾。
谢君兮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星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前世,那人踏遍山河,阅尽繁华,何等自在逍遥。而这一世,在他未曾找到他之前,他却只能困于方寸之地,连一座凡俗城市都是遥不可及的向往。
千年的寻觅与等待,无数个孤寂清冷的日夜,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为了更加汹涌的怜惜与保护欲。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极轻地揉了揉季星柔软的发顶,将那被林间雾气濡湿的几缕发丝理顺。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低沉,“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