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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界碑 你和他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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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峰实业是一家专攻精密结构件的公司。
前几年寰宇科技一笔两亿的战略投资,让它从行业新秀摇身变为海城开发区的标杆企业,规模扩张数倍。
这条线索是温柏给的,表面看账目清晰,合作扎实,温棠没找到明显破绽。
秦绛那句“看看他们最近中标的新项目”已是极限提示,她不能再多问。
只好自己来试探。
记者身份显然行不通,她决定扮演投资人。
她又开始临时抱佛脚,用一天时间恶补行业知识、投资话术,甚至厚着脸皮打给王熠枫请教。
对方一听她的计划,直接弹来视频,隔着屏幕给她紧急培训:“语气要稳,眼神别飘,当你是去施舍机会,不是求人办事。”
等到外型、话术、背调勉强凑齐,获得王熠枫这个市场部人士后,温棠深吸一口气,搓搓手臂,上阵表演。
她今天特意穿了商务套装,从抽屉深处翻出许久不戴的钢带腕表,架上一副窄边黑框眼镜。气质一下就不一样了。
鼎峰在寰宇投资后,一下从小公司摇身一变,变为驻扎在海城开发区的龙头企业,公司规模扩大数倍。
温棠走进园区,一眼就看见了“鼎峰”两个大字的路标。
她向前台出示伪造的名片,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你好,我与贵司市场部的负责人约了今天交流,我姓温,是关于投资合作的事宜。”
前台有些疑惑,市场部的负责人今天出差,怎么还会约人交流?
但他并未深究,想着也许是让其他人代为接待,他打电话去联系市场部。
温棠心里有点紧张,但面上还保持微笑,观察着前厅来往的工作人员,还有墙上贴的公司荣誉。
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得给人留个不好惹的印象,之后谈话才有底气。
前台那通电话打了好几分钟,在温棠以为她要卡在第一步时,他终于喊她:“温女士,抱歉。”
温棠心一紧。
对方:“我们市场部负责人今天都出差去外省学习了,由陈经理来接待您可以吗?陈经理是我们TO B的销售,是老员工了,对公司也非常了解。”
温棠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装出遗憾:“好吧,那也行。”
前台带她去了一个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性,引着她在沙发落座。
他递来名片:“温小姐您好,我是市场部陈磊。听说您对我们公司感兴趣?”
温棠双手接过名片,大致看了一眼,妥善收好。
然后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名片盒,抽出一张递过去:“陈经理,幸会。我是温棠,主要关注先进制造领域的投资机会。”
她回想着王熠枫说的细节动作,扯出微笑,目光故意扫过会客室墙上挂着的企业资质和合作伙伴标识,“鼎峰的环境很专业,我看到你们和寰宇的投资案例在官网上很醒目,能通过他们的筛选,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陈经理本来职业化的假笑加深了一些,显然对提及寰宇很受用,“是的,寰宇是我们非常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他们的品控标准非常严苛,能通过审核并保持长期合作,是对我们技术实力和质量管理体系的认可。”
温棠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进入正题,暗示新项目:“这正是我看重的。不过,我注意到贵司的增长曲线似乎有了新引擎,不止传统业务。近期在‘新能源汽车电池托盘’领域,你们连续中标了好几个有分量的项目,这很引人注目。”
对方眼中掠过一丝谨慎,随即被谈兴取代:“温小姐功课做得足。新能源赛道是我们的重点方向,电池托盘门槛高,市场潜力大。”
人对于自己的优势,往往谈论起来没什么保留。
“门槛高往往意味着利润和壁垒也高。”温棠顺势追问,语气如同探讨学术,“鼎峰能连续胜出,您认为核心优势是什么?是材料或工艺的专利突破,还是在成本控制和交付保障上建立了独特体系?”
陈经理沉吟片刻:“坦白说,是综合实力。单一的技术亮点或者低价,在车规级产品里都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赢在整体解决方案。比如......”
他说了一堆吹牛的话,温棠大部分没怎么听懂,但她露出赞赏的表情,随即微微蹙眉,流露出投资人典型的风险评估神态:“非常impressive的战略布局。不过,陈经理,请原谅我作为投资人的职业病,我总会同时看到机遇和挑战。如此快速地向新领域扩张,并建立您所说的这些体系能力,意味着巨大的投入。我发现,这类高端电池托盘项目,前期模具、产线、特别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些,研发和固定资产投入都不是小数目。”
她稍微停顿两秒,观察对方反应,继续以探讨的口吻背书:“这带来两个关键问题。第一,技术落地和产能爬坡的实际挑战,良品率提升是否顺利?第二,资金节奏。如此规模的投入,是依靠利润滚动,还是引入了新的战略投资或专项贷款?”
这句几个问题都是她提前背好的。
陈经理笑容收敛了些,身体向后靠去,慢慢解释:“温小姐问题很专业。投入确实大。技术层面,我们与顶尖研究机构合作,良品率符合预期,具体数据涉及商业机密。至于资金……”
他想了会儿,才说:“集团对新能源赛道高度支持,目前主要依靠集团注资和项目预付款滚动,财务状况健康。具体融资结构,涉及更详细的财务信息,不便深谈。”
温棠心中了然,知道这个问题对方不会深入。
她立刻转换角度,不在这个问题上多问,又问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但和资金有关的问题。
等时间差不多了,她低头看了眼手表:“陈经理,非常感谢您宝贵的时间,让我对鼎峰在新领域的布局有了非常清晰的认识。我后面还有一个预约,今天先聊到这里。您提到的整体解决方案思路和团队建设,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再聊下去要目的露馅了。
他也站起来,笑容恢复轻松,递过来一沓宣传页:“哪里,能跟温小姐这样专业的投资人交流,对我们也是很好的梳理。这些是我们最新的产品介绍和案例集,请您惠存。”
“好的,我会仔细研究。保持联系。”温棠对他点头。
她刚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上瞥见一个略微眼熟的女性。温棠脚步一顿,在脑子里搜寻一会儿,没想起来是谁。
温棠在前厅与她擦肩而过,视线短暂接触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离开。
直到走出大门进入安全区域,她才放松绷了很久的肩膀,长舒一口气。
她坐进车里,从包里翻出录音笔,听着交谈回放。
忽然想起什么,她给秦绛发了条消息:【去了趟鼎峰,有收获】
秦绛回:【今天寰宇采购部的人也去了。】
温棠后背一凉,终于回想起来,那人是寰宇市场部的采购人员,她曾经在寰宇大楼里见过,对方当时拒绝了她的采访。
她默默祈祷,千万别认出她来。
回到家后,她再次听了一遍回放,听着听着发觉有一点不对。
这场谈话似乎一直是她在提问,而陈经理作为一个销售,居然更像是在防守,而不是推销。
难道不应该是销售尽可能地把公司的优势铺开展现给投资人吗?
她皱着眉又听了一遍,确认鼎峰资金链多半是有问题的,但具体哪里有问题,说不上来。
等温柏回来后,她把录音给他听,温柏听完没作评价,先斜睨着她:“你胆子倒是大,装老钱装得有模有样。”
温棠拍着他的马屁:“不如温总,温总是真老钱。”
温柏不吃这套,吓唬她说:“你悠着点,别真被那个谁逮着了,到时候把你抓起来偷渡去国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温棠催他:“知道了知道了,快告诉我,这人说的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我总觉得奇怪。”
温柏把录音重新放。
陈经理说到“集团对新能源赛道高度支持,目前主要依靠集团注资和项目预付款滚动……”的时候被他按下暂停。
他说:“这儿,鼎峰在被寰宇投资后,已经是一家独立的法人公司,那么这里他说的集团注资,是鼎峰自身的控股集团,还是指寰宇?我猜八成是后者,他把主语模糊了。”
温棠点头:“然后呢?说明什么?”
“如果是健康的、前景巨大的新项目,为什么不详细说明融资渠道?比如如银行贷款、引入新基金等,来增强投资人信心。反而用集团注资这个笼统的说法来搪塞。这更像是在掩盖真实的、或许不便明言的资金源头。”温柏缓缓道明。
“有道理。”她目光落在虚空,若有所思。
温柏继续和她掰开揉碎了分析:“你之前说新项目有问题,对吧?如果鼎峰的新项目是真实的、高增长的,那么他们的资金需求应该公开透明而且吸引人。这么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怀疑这些中标项目是否真的需要,或真的投入了所宣称的巨额资金。”
温棠问他:“所以这算是确定这家公司的资金有问题?”
温柏顿了顿,摇头:“我只给出我这里的观点,没有数据就不算确定,这录音暂且只能算半个证据。”
她道过谢,回房自己去研究鼎峰的集团股份和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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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整整一周,温棠都把自己泡在报社的工位里,搜集整理寰宇投资的类似于鼎峰这种资金有问题的公司项目。
这天下午,她正在眯着眼盯着电脑屏幕,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莫轻言。
她愣了一下。
自从合市的论坛结束后,他们几乎再无联系。
她接起电话,语气还带着工作被打断后的茫然:“喂,莫主编?”
莫轻言没和她客气,直接告诉她:“温记者,你的动作太明显了,频繁访问,他们根据ip能追踪到你的报社。”
温棠心头一凛:“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
莫轻言那边沉默几秒,说:“我早些年与寰宇合作过,持有少量股份。”
“......”她呆傻住了,没想到寰宇的股东就藏在自己身边,一时说不出话来,“你......那个......”
“放心,目前只有我在追踪你的访问,所以来提醒你一下,别这么大张旗鼓。”他温声道。
温棠稳了稳心神,小心地问他:“你不阻拦我?”
这可涉及到他的利益了。
莫轻言笑了笑:“装鸡蛋的篮子多,碎一两个就无所谓了。”
“为什么要帮我?”
“可能因为......有眼缘吧。你很像我妹妹,她曾经也是记者。”他声音放轻了。
温棠琢磨着他话里的“曾经”两个字,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妹妹当下的状况生出了不甚乐观的猜测,不忍深问。
她抿了抿唇,郑重其事道:“谢谢,莫主编。这份情我记住了。”
莫轻言没有多说:“举手之劳,你自己小心。”
温棠挂了电话,连忙关掉当前浏览的网页,切断电脑当前的网络连接,关掉了所有正在运行的查询页面和数据库窗口,连一份下载到一半的关键表格也果断取消。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她扫了眼,这回是秦绛。
他也没客气:“温棠,六点零五了。”
温棠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悸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秦绛叹气:“你是不是忘了今晚吃饭的事?”
“哦哦!”她最近脑子里全是查这个查那个的,忘了上周和秦绛约了饭,讨论最近的动向,“你已经到了吗?”
“在你报社楼下。”他说。
温棠从工位上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脸贴着单面玻璃往楼下看。
傍晚的天光半明半暗,最后一抹余晖将云层边缘染成熔金的薄纱。
报社楼下的临时停车位上,果然停着一辆熟悉的车,深色的车身在昏黄路灯与渐浓暮色的交界处,像一块界碑。
今天秦绛是自己开车的,驾驶座的车窗被降下,露出清晰的下颌,另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头微微低垂,整个人沉静而孤寂。
黄昏在流动,他在驻守。
忽然,他似有所觉般地抬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了她所在的这扇窗户。
报社的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不可能看见里面。
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温棠的心还是重重跳了一下,咚的一声,在胸腔和耳道里回响。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微蹙起眉。
她怀疑是这几天咖啡喝多了,心率不齐。
办公室里只剩温棠一人。
她迅速关掉电脑和电源,桌面凌乱的文件被她草草拢进抽屉,随即拎起包,检查门窗,反锁办公室。
她没等电梯,从安全通道的楼梯快速走下去。
温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还微微有些气喘。
车内的香薰与他家中是同一个味道,淡淡的苦橙味。
她好奇地四处看。
这是她第一次坐他自己开的车,是经过特殊改装的C5级残疾人专用车,许多操作方式都与寻常的车不同。
方向盘下方延伸出了操控杆组,代替了传统的油门刹车脚踏板。中控区域的布局也有调整,一些常用功能键被移到了更顺手的位置。
她膝盖的正前方,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也比寻常车型更浅,可能是为了给驾驶位预留更多的腿部及轮椅收纳空间。
“等很久了吗?”她问。
“刚来,”秦绛提醒,“安全带。”
温棠转过身抽安全带的时候,顺便往后座看了看,后座倒是和寻常车型没什么不同。
秦绛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店?还是去我家吃,家里有食材。”
温棠本以为他有所安排,没想到他临时来问自己的意见,微微一愣。
“你决定吧,反正目的也不是吃饭。”是探讨最近调查的进展,顺便再和他玩一玩“是与不是”的游戏,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沉思几秒,“那去我家,外面讲话还是不方便。”
“行。”温棠没意见。
这几天全身心沉浸在工作里,连食欲都消退不少,吃什么都一样。
她兴致勃勃地侧着身,观摩秦绛开车,第一次见用手操纵的,哪里都觉得新奇。
秦绛瞥她一眼,被一直盯着,略微有些不自在:“你是好奇宝宝?”
温棠没理他,看了一会儿后,指着那根主要的操控杆问:“向前推是刹车,向后拉是油门?”
“嗯。”他应声,目光仍然望向前方。
她又看向旁边一根较短的独立操纵杆,上面有几个小巧的按钮和拨片,“转向灯、雨刷、喇叭都在这里吗?”
“对。”
温棠看着他双手在几根杆和方向盘之间流畅地切换、拨动、推拉,莫名觉得那节奏有种奇特的韵律感。
她噗嗤笑了:“你的手好忙,好像在玩音游。”
秦绛没接话,绿灯亮了,他拉动摇杆启动车子。
这时,那个温棠声的导航语音响起:“前方拥堵,通过时间大约五分钟。”
他还是难以适应在温棠本人面前用她声音的导航,微微扭头,避开她的目光,连余光都不看她。心里想着一会就去把导航的语音包换掉。
温棠反而坦然,开始聊工作:“我还是没找到数据支撑,但除了鼎峰,肯定还有别的公司,莫主编提醒我了,翟栋梁的鸡蛋肯定也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
秦绛目光一凝,问:“莫主编?”
“就是上次论坛加的那个,他居然是寰宇的股东。”温棠感叹。
他点头,淡声问:“你和他还有联系?”
“上次加上之后,讨论了一下会上那个议题,就没别的来往了。”温棠说,“这次他突然主动找我,我也挺意外。”
秦绛嗯了一声,回到她的话题上:“不用去查别的公司。”
“诶?”温棠没料到他会给出如此明确的否定提示,立刻转过头,殷切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还有呢?秦老师,给点方向?”
“没了。”
温棠开始乞讨,双手合十对着他,声音也放软:“秦老师,善良热心的秦老师,再告诉我点呗?”
秦绛听得心痒,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专心开车,“我这么提醒你,已经在合同踩线的边缘,更多的就别想了。”
“私下里偷偷和我说,又没人知道......”她耍赖。
秦绛微笑:“温记者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没底线没道德了。”
被扣了这么一顶帽子,温棠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坐直身体,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跟他说话。
秦绛家里如他所说真的有食材。
他花半小时简单做了几个菜。
温棠在吃饭时又试探地问了几个踩线问题,秦绛不接招,通通打回,软硬不吃。
她趁他去洗碗的间隙,报复心起,再次走到黑盒子前面蹲下,恶狠狠地喊:“0619。”
“我在。”
“你主人最常用的命令是什么?”她一直惦记着这个。
黑盒子流畅回答:“主人最常用的命令共有三条,分别是:打开空调,播放......”
“0619。”秦绛该死的声音又打断了它,“睡眠。”
黑盒子顶端的呼吸灯从蓝色瞬间转为安静的黄色,进入了待机状态。
温棠回头,正准备骂他,忽然一个凉凉的东西被塞进她唇缝间,她愣了一下,张口含住,咬了下去。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来,是一颗车厘子。
“别欺负它。”秦绛温声指控,把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放在茶几上。
她嚼着车厘子,语音含糊:“什么欺负它?我就问问你平时都用它干什么,你不让我问,是不是心虚?”
秦绛的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脸颊上,那里因为咀嚼而一动一动。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将她从蹲着的姿势拉起来,带到沙发边,“那就是欺负我。”
温棠撇嘴,在沙发上落座,拿出笔记本电脑,把最近查到的数据展示给他看:“目前鼎峰的线进展最快,那个陈经理还挺好套话的,我表现出合作意向,他就倒豆子似的把资金流转都透露给我了。”
“还是......”秦绛刚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温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又响了起来。
她看过去,上面显示着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温棠以为是广告推销或者房产中介,皱了皱眉,随手拿起来接听,准备听两句就挂掉。
没想到却听见了令人汗毛耸立的熟悉人声:
“温记者,最近过得怎么样?”
——是翟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