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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秋 负荆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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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再隽朗的人也掩不住身上风尘仆仆的随意。
宋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以至于在酒店华丽璀璨的背景下,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冷感。他的视线似乎扫过了在场所有人,又似乎谁也没真正看进眼里,最终落在佘粤身上。
他直接越过了正试图上前寒暄的佘勇,甚至没有多看方行攒一眼,在所有人静止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佘粤身边。
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笼下来瞬间将佘粤裹挟。
宋拂站定,这才仿佛刚刚注意到身旁还有其他人。他微微侧首,朝表情有些尴尬凝固的佘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佘总。我来接人。”
佘勇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变了又变。他看看宋拂,又看看被宋拂自然而然纳入身侧保护范围的佘粤,之前心头那点关于这位漂亮能干的佘小姐背景的隐约猜测,此刻瞬间清晰明朗。
原来,是这位宋总的未婚妻。怪不得气质不俗,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也价值不菲。佘勇心下瞬间转了几个弯,“哎呀,宋总您看,这真是太巧了!原来佘小姐是……哈哈,失敬失敬!宋总是专程来接佘小姐的?真是体贴!”
宋拂对他的奉承不置可否,注意力便完全回到了佘粤身上。他低头,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眉心一蹙,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先到车里等我。”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陈绿在下面等着。”
一身风尘仆仆的人又捏了捏她的手,尾音上扬,哄着,“嗯?我一会儿就过去。”
这句话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一个温柔的指令。私心里,他不想她继续呆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应酬场合。
佘粤迎着他的目光,指尖在他掌心动了动。她能感受到周围无数道视线聚焦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聚焦在宋拂这近乎宣告所有权的举动上。方行攒在一旁,表情有些复杂,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有些担忧。佘勇和其他几位银行、机构的人,则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佘粤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然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宋拂看着她点头,眼底那丝紧绷似乎松动了些。他松开她的手,又在完全放开前用指尖在她掌心安抚性地又勾了一下,这才彻底撤开。
“去吧。” 他低声道,侧身,让出了通向电梯间的路,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宋拂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恢复平静。他转向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是看向方行攒和那位银行副总佘勇,微微颔首:“方所,佘总,抱歉,打扰各位雅兴了。你们继续,我送送内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各位都是人精,随即笑着点头,异口同声。
“宋总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宋总快请!”
宋拂不再多言,只对众人略一点头,便也转身朝着佘粤离开的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上了车。佘粤先被陈绿迎进后座,宋拂后脚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对站在车门外的陈绿微一颔首,陈绿会意,轻轻关上车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示意司机可以走了。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喧嚣与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
佘粤靠在座椅里,侧过头,看着身边正在脱大衣的宋拂。他动作间带起细微的气流,混合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
她问的是,他怎么提前从南京回来了,而且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她明明在电话里说过“不用现在回来”,也提了“荔枝煎”。
宋拂将脱下的羊绒大衣随手放在一旁,没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低头从车内置物箱里拿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拆开,薄荷的清凉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
沉默的人倾身过来捉佘粤的左手。
佘粤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握住。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纤细,红指甲白皮肤格外有视觉冲击力。
宋拂拿着湿巾开始仔细地擦拭她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背,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擦手的间隙,目光掠过她腕间那块百达翡丽,眸色微微深了一瞬。她戴了他送的表来参加这种应酬。宋拂轻轻挑了下眉。
佘粤起初有些愣怔,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湿巾冰凉的触感和薄荷气味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她头一次见到这么风尘仆仆乃至于狼狈的宋拂。他赶回来,恐怕一路都没怎么休息。
再联想到他刚才在酒店走廊,径直走过来,无视其他人,只对她说的那句“来接人”,以及此刻执意要擦拭她刚刚和佘勇握过手的行为……
佘粤忽然明白了什么。
“宋拂,” 她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你幼不幼稚?”
就因为她刚才和那个佘勇礼节性地握了下手?他甚至不愿意等她自己回去洗手,要在车上就用湿巾擦一遍?
“嗯,” 宋拂承认得干脆,甚至还点了点头,语气是理直气壮的,“我就是看不得。看不得除我之外,任何男人碰你。”
他说得直接,毫不掩饰那份近乎偏执的独占欲。
佘粤几乎被着幼稚的男人逗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灰上,“宋总,您这心眼儿的大小,和您的体型,还真是彻彻底底的反比。小——肚——鸡——肠!”
宋拂被她这么说,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扔掉用过的湿巾,又拆开一张新的,拉过她的另一只手,仔仔细细地继续刚才的“清洁工作”。
“嗯,” 他竟又应了,还点了点头,回敬她,“小肚鸡肠,总比某人明明委屈到不行,电话里还要装作大度,说什么‘我很好’、‘不用回来’,结果转头就把自己关在楼上一晚上,连特意点的糖醋排骨都忘了吃,要好那么一点点吧?”
佘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她看着宋拂,看着他眼中那抹了然和心疼,所有强装的镇定和轻松,仿佛在这一刻被轻易看穿,无所遁形。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薄荷的清凉气息萦绕在鼻尖。
“宋拂,” 佘粤望进他那双正毫不避讳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就为这个,特意从南京飞回来?”
就因为她可能受了点委屈,被无关紧要的人碰了下手,他就放下那边紧要的谈判,风尘仆仆地飞回来?
宋拂擦完了她另一只手,就着这个姿势将她两只微凉的手,一整个拢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佘粤,” 他叫她的全名,一瞬不瞬地用目光钳制住她的眼睛,“你觉得,这还不够吗?”
那晚回到西郊别墅,佘粤草草洗了澡,换了柔软的睡衣,把自己埋进主卧宽大柔软的床褥里。身体是倦怠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乱糟糟的。悬而未决的事情像一团缠绕的丝线堵在胸口。
她本来打算是再去医院检查一次的,但这个计划被宋拂的突然归来打乱,该如何开口?说“我可能怀孕了,但不确定。”?这听起来多么荒谬。可不说,这若有似无的可能性,连同汪若棠事件带来的余悸,让她心烦意乱。
她侧躺着,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
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宋拂回来了,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一身玫瑰檀香味。她的味道。
宋拂在床边坐下,隔着薄被轻轻拍了拍她裹成蚕蛹的背脊。
“粤粤,” 他低声诱哄着,“起来,吃点东西。你晚上在酒店就没怎么动筷子。”
佘粤闷在枕头里,摇了摇头,声音隔着布料传来,有些含糊:“不想吃,没胃口。”
“是你妈妈特意送来的腌笃鲜,穆叔又用心热过的。” 宋拂耐心地,试图用她可能在意的东西勾起她的食欲,“一点不喝?”
听到“腌笃鲜”三个字,佘粤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道:“……不想喝,腻。”
这是假话。她平时挺喜欢这道汤。但此刻,光是想到那丰腴的油香和复杂的鲜味,她就觉得胃里一阵不舒服,甚至联想到那天车里的腥味。
宋拂沉默了几秒。他能听出她声音里的抗拒是真实的,并非单纯的闹脾气。心头那点从昨晚延续至今的焦躁和无力感又隐隐冒头。他伸出手直接探入被沿,轻轻拨开她紧贴在脸颊的碎发,又顺势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将脸从枕头里转过来面向他。
卧室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眼下,佘粤一张小脸面色寡淡,眼里也没什么光彩。宋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佘粤,” 风雨欲来般,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下去,“你生气了?”
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下颌边缘。佘粤被迫迎着他的目光,眼睫颤了颤又垂下,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她静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有。”
“没有?” 宋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摩挲她下颌的拇指停了下来。他依旧低着头,目光锁着她低垂的眼帘,“没有怎么不吃饭?嗯?”
窝心火的某人声音更低了,“电话里说‘我很好’,现在对着我,连饭也不肯吃了。佘粤,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佘粤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那该死的、不确定的验孕棒?解释那莫名其妙对气味突然敏感起来的身体反应?还是解释她心里那团理不清的、关于依赖、关于不确定、关于汪若棠那些话带来的阴影的乱麻?她说不出口,也不想在现在这种情绪下,用这些不确定的事情去烦他。他已经为她赶回来了。
可她越是沉默,越是将所有情绪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宋拂心口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他不是气她可能有委屈,他是气她明明有委屈,明明不舒服,却还要在他面前强撑着,用若无其事来搪塞他,把他推开。
佘粤紧抿的唇,低垂着眼,还是不肯与他对视。
宋拂看着她这副拒绝沟通、将一切心绪都封存起来的模样,那股憋闷了一整天的邪火终于有些压不住。
他猛地俯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一只手仍托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却径直探入她丝质睡衣的衣襟边缘。
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精准找到了那处只有他最了解的敏感点,不容分说地揉捏按压。
“唔……” 佘粤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他另一只手臂牢牢锢住腰身。被突然袭击的惊愕,直冲头顶。她不受控制地出声,脸上瞬间飞起红霞。
一声音又轻又软,滴出水来似的娇。
宋拂听到这声音,动作非但没停,反而更重了些。他盯着她瞬间染上绯红的脸颊,波澜不惊的人此刻眼底漾开了羞愤的水光。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邪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烧得他眼尾都有些发红。
“佘粤,” 他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低哑得厉害,全然是深深的无力感,“我上回在崇明岛酒店怎么跟你说的?嗯?”
压着火的人骤然逼近她,目光如炬,死死锁着她:“我说,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不许自己扛着。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不是吗?”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逼得她又是一声带着泣音呜咽。
“还是说,” 宋拂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起生理性的水汽,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怒,说出的话也更加尖锐,“我宋拂,就只配在床上,才能听到你的真话?听到你撒娇,听你告饶,听你的软话,听你的实话?!”
他猛地停下动作,将手从她衣襟里抽了出来。骤然失去的侵略感让佘粤身体一空,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宋拂的手撑在她身侧,胸膛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起伏。他看着身下的人。
发丝微乱,脸颊潮红,眼角带着被逼出的泪花,眼尾和脸颊都晕染着情动的绯色,
嘴唇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得嫣红,微微张开喘着气。这副模样,脆弱又艳丽,是彻底而真实的狼狈。
可她依旧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翻涌着羞恼和委屈,但嘴唇抿得死紧,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更加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宋拂看着她这个近乎自虐般的动作,看着她眼中不肯服输的倔强,心头那把火烧到极致,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一瞬。
他不容拒绝地伸手抵上她紧咬的唇瓣,试图将那被咬得发白的下唇从齿间解救出来。
“别咬。” 声音沙哑,但柔了下去。
就在他的指腹触碰到她唇瓣的瞬间,佘粤却像是被这个动作彻底刺激到,她猛地偏头,朝着他抵在她唇边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嵌入皮肉的瞬间,宋拂肌肉瞬间绷紧,伴随着一声闷哼,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他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一下。不再是调情似的轻咬,是真的用了力,
是带着怒气和委屈,实实在在的一口。
疼痛让他瞬间松开了钳制她的力道,也让他从方才那几乎被怒意和失控情绪主导的状态中骤然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隐约渗出血丝的清晰牙印,又抬头,看向床上同样愣住的猫猫,似乎也被自己这突然的举动惊到,正睁大眼睛望着他,唇上还沾着一点他血丝。
四目相对。
几秒钟诡异的寂静。
然后,宋拂嘴角却慢慢上扬。
“呵……” 他笑出声,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随着她这凶狠的一口,骤然松动了。
负伤的人伸出手轻轻用指腹抹去她唇上那一点嫣红的血迹,眼含笑意地望进猫猫的眼底。
带着笑声的一句,“嗯,这才对。”
“这才是,” 宋拂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呼吸交融,声音低得只剩气音,终于触碰到真实的释然,
“我的佘粤。”
随着他的靠近,骤然弥漫开的腥甜气息,毫无征兆地冲进了佘粤的鼻腔。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胃底狠狠攥住,猛地向上推搡、冲撞。
“唔——!”
她脸色瞬间苍白,猛地推开抱着她的宋拂,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宋拂都向后踉跄了一下。她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只受惊的兔子,跌跌撞撞地冲向主卧附带的卫生间。
“砰!”
卫生间的门被她从里面用力关上,紧接着是清晰的落锁声。
宋拂怀里骤然一空,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紧锁。手腕的刺痛和那点血迹,瞬间被他抛到脑后。她刚才那副样子,不仅仅是生气或委屈……
他立刻跟到卫生间门口,抬手就想去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电光火石间,那些强行压下疑虑的细节,猛然串联起来——
从昨晚穆管家说她“关在楼上”,到今晚在酒店她几乎没动筷子,脸色苍白,再到刚才对腌笃鲜气味的抗拒,以及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反胃……
南京,汪若棠最后那句古怪的的“恭喜”和“守好宝贝”……
还有,她这段时间情绪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对他依赖的加深,偶尔流露的脆弱……
怀孕?
是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近期的反常,解释她对气味的敏感、此刻的反应,甚至解释她那些欲言又止又强作镇定的矛盾行为。她在不确定,她在害怕,她在独自消化这个可能再次降临的意外。
巨大的震惊,随即是排山倒海般的懊悔和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竟然……竟然还在跟她置气,气她的不言不语!他到底做了什么?!
“粤粤!” 他用力拍打门板,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焦虑,“开门!让我进去!佘粤!”
里面的呕吐声似乎停了,只有哗哗的水声。但门依然紧闭。
宋拂不再犹豫,他立刻转身,顾不上自己手腕的伤口,冲到床头柜前抓起手机,手指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林医生,” 宋拂的声音是强行压制后的冷静,“是我,宋拂。请你立刻,马上,来西郊别墅一趟。带上必要的设备和……早孕相关的检查设备。对,现在,用最快的速度。”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卫生间门口,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放得极低,近乎恳求般:“粤粤,是我。开门好不好?让我看看你。别怕,我在这儿,林医生已经在路上了。我们马上就看医生,嗯?”
里面依旧只有水声的寂静,宋拂被巨大的懊恼席卷上身,“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不该跟你发脾气。你开门,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打开了。
佘粤站在门口,头发凌乱,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受伤的小兔一般在氤氲的水汽后,直直地看着他。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伸出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肩膀因为无声的啜泣而微微颤抖。
“宋拂……” 苍白的人声音破碎而不成调,像只受伤后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兽,呜咽着,将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腹部袒露出来,“我难受……身体不舒服……好难受……你带我去看医生……好不好……”
这或许是重逢以来,甚至是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如此直白而不加掩饰地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痛苦和需求。
不是冷静的“我没事”,不是转移话题的“想吃荔枝煎”,而是带着哭腔的一句“我难受”。
宋拂的心被这带着泣音的哀求狠狠碾过。他将她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搂进怀里。所有的怒意、焦躁、猜疑,在这一刻都被滔天的心疼和悔恨取代。
“好,好,看医生,我们马上就看医生。” 他低声哄着。他小心翼翼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宋拂走回床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把人紧紧圈在怀里。他低下头用嘴唇去吻她湿漉漉的眼睛,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咸涩的液体灼烫着他的唇,也灼烫着他的心。
“不怕,宝贝,不怕。” 他一遍遍地低声安抚,大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林医生很快就到。有我在,不会有事。哪儿不舒服都告诉我,嗯?”
佘粤窝在他怀里,反胃感和连日来积压的恐慌、委屈,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双手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料,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
林医生提着出诊箱走进主卧时,心头不免微微一顿。他不是第一次见佘粤,四年前在南京,甚至更早前在上海,他就曾多次见过这位被老板小心安置的美人。但过往的印象,多是疏离、安静的冷感。像此刻这般,面色苍白如纸,长发微乱,眼角鼻尖通红,裹在被子里微微发抖的模样,林医生确是头一次见。
而他的老板,宋拂,此刻的状态也绝不轻松。宋拂就坐在床边紧握着佘粤的一只手,背脊挺得笔直,但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紧绷和焦虑。
林医生目光快速扫过他腕间的一圈红印,林医生心下暗叹,结合老板之前的紧急电话和眼前情形,大致猜到了几分。
“宋先生,佘小姐。” 他先礼貌地打招呼,目光落在宋拂手腕上,出于职业习惯,他委婉提醒,“您手上的伤……需要我先处理一下吗?”
宋拂闻声,只极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腕,随即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不用管它,小伤。林医生,你先给佘粤检查,仔细一点。”
他握着佘粤的手紧了紧,目光沉沉地看向林医生,“她刚才吐得厉害,现在情绪……可能不太稳定。你多费心。”
林医生点了点头,“我明白,宋先生请放心。” 他转向佘粤,声音放得更柔和,“佘小姐,别紧张,我们就是做个简单的检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想吐的感觉吗?”
在医生来之前的等待时间里,宋拂已经用温水浸湿的毛巾给佘粤擦了脸,理顺了头发,但她哭过的痕迹和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虚弱感依旧明显。像只受惊后疲惫的红眼睛兔子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宋拂掌心。
听到林医生的话,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好一点了……但还是有点闷,不舒服。”
宋拂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他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自己发紧的额角,又放下,转而轻轻抚了抚佘粤散在肩头的长发,“别怕,让林医生看看。我在。”
他怎么可能不怕?他心里的紧张、懊悔、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四年前,在南京。那时他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发现自己怀孕时,该有多害怕?多无助?然后,她就那样一个人,冷静去做了决定。他甚至是在很久之后,才从零碎的线索中拼凑出事实。愧疚和无力感的钝痛此刻卷土重来,比四年前更加清晰尖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赤红更加明显。
林医生开始专业而细致地询问。月经周期,末次月经时间,具体症状,对哪些气味敏感,呕吐的频率和程度……
佘粤一一回答,声音微淡但条理清晰。不再试图掩饰或强撑,或许也是真的没了力气。
“佘小姐,在这之前,您自己有没有用过验孕棒之类的工具测试过?”
佘粤先下意识地看了宋拂一眼。宋拂也正看着她,目光鼓励且紧张。
她犹豫了一下,“……用过。昨天下午。但是……第二道线几乎看不到,很浅很浅,浅到……我以为可能是无效,或者看错了。”
昨天下午。她把自己关在楼上。不吃饭。电话里平静地说“我很好”。还让他带荔枝煎。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在宋拂脑海里轰然炸响。原来如此。原来她昨天独自在房间里,面对的是这样一个悬而未决、可能让她恐惧又无措的猜测!而她,竟然还能用那样平静的语气跟他发信息,甚至还想着用荔枝煎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宋拂心里是全然的刺痛和后怕。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昨晚他没有坚持回来,如果今天没有在酒店找到她,如果她没有因为那血腥气刺激而彻底崩溃……她还要把这个秘密,这份惶恐,独自扛多久?
这个佘粤……让他拿她怎么办才好?心疼到无以复加,又气她总是这样,把最沉重的东西留给自己。
林医生听了佘粤的回答,神色不变,温和地点点头:“早期hCG水平低,验孕棒显示不明显是常有的事,尤其是着床晚的情况。别担心,我们一步步来确认。”
他示意佘粤伸出手腕,开始为她把脉。中医诊脉需要静心凝神,房间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宋拂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林医生微阖的眼睑和搭在佘粤腕间的三根手指上,仿佛想从那细微的动作中提前窥知天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宋拂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林医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收回手,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几乎僵成雕塑的宋拂。
那一眼,让宋拂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接着,林医生转向佘粤,“佘小姐,初步判断,脉象显示是滑脉。不过为了百分之百准确,尤其是确定孕周和胚胎状况,我建议再用便携超声仪看一下。您看可以吗?”
佘粤点了点头,“好。”
宋拂立刻站起身,主动退开几步,将床边的位置完全让给林医生,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佘粤。
林医生拿出小巧的仪器,涂上耦合剂,动作轻柔地在佘粤小腹上方移动。屏幕上出现模糊的灰白图像,宋拂看不懂,但心跳却随着林医生微微凝神观察的动作而不断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腔。
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几分钟。
林医生终于停下了动作,用纸巾仔细为佘粤擦拭干净,然后示意助手收拾仪器。他转过身笑了,虽然这笑容在眼下略显凝重的氛围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走到宋拂面前,看着这位此刻难掩紧绷的年轻老板,微微颔首,语气清晰而肯定:“恭喜,宋先生。”
林医生又看向床上似乎也屏住了呼吸的佘粤,
“佘小姐怀孕了。根据超声初步观察,孕囊可见,位置良好,大约在5周左右。恭喜二位。”
那一刻,时间仿佛在宋拂的感官中被无限拉长,然后骤然静止。
林医生清晰平稳的声音,一时激起千层浪,却又在瞬间被近乎失重的空白吞没。宋拂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周遭的一切都迅速褪色,只剩下那句“怀孕了”在脑内轰然回荡,撞击着每一根神经。
怎么会?
这个念头第一个跳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他每一次都做了措施,近乎偏执地谨慎,从无例外。是哪里出了差错?是那一次……还是另一次?记忆飞速倒带,却又混乱不堪。五周了?林医生刚才似乎提了一个时间。五周前……是哪一次?她悄悄把自己关起来验孕时,心里该有多害怕,多不确定?就像四年前一样……
纷乱如麻的思绪和汹涌而来,让他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眼神甚至有些失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林医生,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林医生站在床边,看着老板这副反应,心里不由地打起了鼓。恭喜说错了?难道……宋先生并不期待这个孩子?这个念头让见惯风浪的林医生后背也微微冒汗。佘小姐苍白脆弱的模样,老板手腕上新鲜的咬痕,以及此刻这不同寻常的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林医生斟酌着是否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或者重新确认时,宋拂脸上那片空白的茫然迅速褪去。
一个灿烂的笑容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连眼底那抹因熬夜和情绪紧绷而生的红血丝都仿佛被这笑意冲刷得黯淡了。
他甚至没顾上跟林医生说什么,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床边,双手捧住佘粤同样写满震惊和茫然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一吻完毕他才抬起头,眼底的笑意和激动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宋拂强行克制了一下,转向林医生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但眉眼间飞扬神采掩不住内心的澎湃。
“林医生,辛苦了。” 宋拂的声音微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点感激,“具体情况,还需要注意些什么,麻烦您详细说说。”
林医生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连忙换上更从容的笑容,仔细交代起孕早期的各项注意事项:饮食、休息、情绪、补充叶酸、定期检查……
宋拂听得异常专注,甚至示意林医生稍等,快步走到书桌边拿了纸笔,认真记下几个关键点,那副模样哪里还像平时那个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说一不二的宋总,倒像个生怕漏掉老师每一句话的优等生。
仔细问询完毕,宋拂亲自将林医生送到卧室门口,态度客气周到:“这么晚劳您跑一趟,实在感谢。后续还要多麻烦您。穆叔,” 他扬声唤来一直候在外面的穆管家,“替我送送林医生。”
送走医生,房门重新关上。宋拂几乎是立刻转身,几个大步又跨回床边。
佘粤依旧靠坐在床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震惊过后,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孩子。
宋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阵狂喜的余温,像是被一盆冷水轻轻浇了一下,滋啦一声,升腾起一片带着酸涩疼惜的白雾。
惊喜只是他的。对她而言,这恐怕更多的是惊吓和措手不及。她的工作正处在关键期,她向来注重生活边界,眼下突如其来被打乱,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稳定,甚至谈婚论嫁,但一个孩子的到来……是否真的在她此刻的计划之中?
他想起之前,她曾很认真地对他说过,关于孩子,她认为应该为一个“圆满的、充满爱与期待的家庭”而生,而不是任何意外或妥协的产物。那时她说这话时眼神清亮坦诚,他深以为然。可如今,意外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宋拂的心慢慢沉下去,他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宋拂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粤粤,” 他唤她,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你……不想要它?”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她说不想要,如果她害怕,如果她觉得不是时候……他该怎么办?他能像四年前那样,尊重她的选择,哪怕心如刀割吗?但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佘粤似乎被他的问题从茫然的思绪中拽了出来。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完蛋了……” 她咬了咬下唇,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幽怨和娇嗔,“我们……会被我妈打死的……”
她担心的居然是这个?不是要不要,不是怕不怕,不是工作生活怎么办,而是……怕被妈妈骂未婚先孕?
宋拂愣住了。足足有两秒钟,他才消化了她这句话里的意思。随即,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如释重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她不是不想要!她只是在担心怎么跟家里交代。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想要仰天大笑,又想紧紧抱住她,转上几个圈。
他看着佘粤那副难得一见的无措和撒娇的小模样,只觉得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又痒得厉害,恨不得立刻把她揉进怀里,拆吃入腹,将她此刻毫不设防的依赖和鲜活生动的娇憨永远珍藏。
宋拂大笑出声,倾身过去珍而重之地亲吻她的脸颊、额头、鼻尖,最后流连在她的颈间。
“宝贝,不怕,我在。” 贴着她的耳廓,狂喜的人轻声哄着,“所有的事,都有我。你妈妈那里……”
“我去负荆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