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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秋 风雪夜归人 ...


  •   宋拂独自站在会所回廊下,夜风比刚才更冷冽了些,秦淮河深秋的湿寒,穿透他身上单薄的灰色中山装。他却没有动,索性让这冰冷的风,狠狠吹一吹心头那股几乎要压不住的戾气。

      他想起不久前,在佘粤父母家那个温馨的客厅里,他对着舒杳和佘彦,言辞恳切地承诺,会好好照顾佘粤,不让她受委屈。言犹在耳,这才过去多久?
      汪若棠那个女人,竟然敢直接找上门,还带着孩子,在他不在的时候去堵佘粤。不管佘粤表现得多么冷静,处理得多么得体,这对她而言都是侵扰、冒犯,是硬生生将一段不堪的过往和现实的麻烦,甩到了她的面前。
      他还是食言了。在他最想保护的人那里。

      宋拂微微仰起头,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在昏暗光线下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廊檐下悬挂的古旧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添沉郁。

      “宋总。” 陈绿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她手里拿着宋拂那个主要用于公务联系的手机,屏幕还在闪烁,显示有来电。
      陈绿能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她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宋总,电话……第三遍了。”

      宋拂没有立刻回头,眼风极快地扫了一眼陈绿手中亮起的屏幕。上面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号码。但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谁。这不知死活的劲头,除了刚刚在佘粤那里碰了钉子的汪若棠,不会有别人。

      一股更深的、混合着厌恶与怒意的戾气,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眼底最后一丝因谈判顺利而起的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接过手机。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却让站在一旁的陈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后背微微发凉。他跟了宋拂几年,但很少见到他露出此刻这种平静表面下,仿佛酝酿着风暴的阴沉。

      宋拂划开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次竟然接通了。然后,一个宋拂已经数年未曾直接听过的女声传了过来:“宋总,真难得……您肯接电话了。”

      宋拂依旧没有立刻开口。他目光投向廊外漆黑的河面,侧脸的线条在灯笼光影里晦暗不清。几秒后,他才对着话筒,缓缓开口:“昨天让周获带的话,是没带到,还是……你当做耳旁风了?”

      宋拂仿佛没察觉周围空气的凝滞,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气说道,“汪若棠,我以为我们之间,该说的,四年前就已经说尽了。该清的,也早该清了。”
      “汪若棠,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你体面。是你自己,不要。”

      盛怒之下的人轻轻吸了一口廊下冰凉的空气,“你动谁不好,偏偏……”
      “……要往我的枪口上撞。”这话近乎残忍的直白。
      他容忍她在别处蹦跶,甚至容忍她利用明蕙那点旧情试图迂回,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直接去碰佘粤。那是他的底线、逆鳞。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传来。汪若棠显然被宋拂这毫不留情的冰冷态度震慑、激怒了。她大概没想到,宋拂会对这件事,反应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

      几秒后,汪若棠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没了最初的刻意轻松,恼羞成怒,“宋拂!你就这么冷血吗?!好歹我们曾经……”

      “曾经什么?” 宋拂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一场各取所需、早该尘封的交易?还是你和你家人事后反复拿来当做筹码、试图榨取剩余价值的关系?”

      话语犀利如刀,他将那段婚姻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彻底扯下。

      汪若棠似乎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呼吸更重。她大概也忘了自己这通电话原本的目的,被宋拂的态度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反唇相讥。

      “宋拂!你就这么冷血吗?!是,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可你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宋拂,你的那位佘小姐,她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吗?她知道你骨子里有多冷血,多不近人情,脾气有多坏吗?!她怎么就忍得了你?!”

      这话已经近乎歇斯底里的挑衅和人身攻击了。

      宋拂听着她气急败坏的质问和诋毁,脸上非但没有怒色,那抹冰冷的平静反而更深了。他顺着她的话,淡淡地嗯了一声,“对,她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我宋拂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没什么多余的同情心。我睚眦必报,冷血护短,这些,她都知道。”

      宋拂声音依旧平稳,“所以,汪若棠,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劝你,还有你那位神通广大的丈夫,最好立刻、马上,从我和我的人眼前消失。别再耍任何小聪明,别再动任何歪心思。否则……”
      这话比直接的辱骂更让汪若棠难堪。它明确地划清了界限,我的好与坏,与你无关。

      电话那头传来汪若棠急促的喘息声,显然被气得够呛。片刻的沉默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变得有些怪异,“好,好……宋拂,你狠!你厉害。我是不该来打扰你的心肝宝贝!不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稳带笑,“那我就在这儿,先恭喜宋总了。这回……可要好好守好自己的宝贝。”
      她特意加重了“宝贝”两个字,说不出的怪异。

      “千万别像上回那样……”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似乎在等待宋拂的反应。
      电话那头很静。

      汪若棠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有些失望,她几乎是咬着牙切齿地反唇相讥,“宋总,是……双喜临门啊?希望这次,能得偿所愿,别再像上次……”

      “汪若棠。” 宋拂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截断了她明显意有所指且恶毒的话,“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恭喜’。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的电话。你好自为之。”

      电话那头,汪若棠似乎终于意识到彻底激怒宋拂的后果,呼吸一滞,没敢再说什么,电话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宋拂缓缓放下举着手机的手臂。他站在原地,廊下的风似乎更冷了。
      …恭喜…宝贝……得偿所愿……

      宋拂闭了闭眼,平稳心绪,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立刻回到她身边。
      他睁开眼,眼底烧得是一片寂寂然的沉郁。

      “陈绿,通知周获,我改签最快一班飞机,现在去机场。南京这边后续所有事宜,由他全权负责,你留下协助。有任何拿不准的,随时向我汇报。”
      “是。”陈绿垂目。

      -

      佘粤几乎是逃也似地抱着手机和那个不起眼的药店纸袋,闪身进了主卧附带的宽敞洗手间,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四年前在南京,那个灰暗的清晨,她独自面对过类似的情形。此刻,那次的阴影混合着今天在车上突如其来的不适、汪若棠不怀好意的到访,以及生理期推迟的疑云……几乎要将她吞没。但比起四年前的无助和恐慌,此刻她至少多了一点可悲的经验。

      佘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查看身体——衣裤上确实有几乎可以忽略的浅褐色痕迹,量很少,与其说是月经,更像是不规则的点滴出血。这让她心头那面鼓敲得更急。是着床出血?还是月经不调的先兆?
      她拆开验孕棒的包装,按照说明操作。动作有些僵硬,等待结果需要几分钟。这几分钟,度秒如年。

      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到柔软干净的地毯上,解锁手机,手指微微发颤地点开那个记录生理周期的健康APP。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她的周期、预测的排卵日。她甚至往前翻,看到自己以前心血来潮时,还简单记录过和宋拂的亲密频率,但后来次数太多,也太过频繁自然,她索性不再特意记录,只维持基本的周期追踪。

      上一次月经的第一天,清晰在目。如果正常,三天后该来了。可那点浅褐色的痕迹……算提前吗?算异常吗?

      她盯着屏幕上此刻看来却充满不确定性的色块和数字,脑子里乱成一团。是哪一次?她拼命回忆。每一次他都做了措施,她确定。他在这方面异常谨慎,甚至在她意乱情迷几乎放弃思考时,他也会记得。是意外?还是……措施并非百分百有效?

      悬而未决。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头顶,不知何时落下,也不知会带来何种结局。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更恐惧那个“是”,还是更抗拒那个“不是”。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信息提示。
      来自宋拂:【吃饭没?】

      只有三个字,和他之前在电话里的一模一样。简单,寻常,却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强撑的镇定外壳。

      佘粤看着那行字,心里蓦地一酸,随即是苦涩。他知道了。穆管家一定向他汇报了汪若棠到访的事,或许也提了她反常地把自己关在楼上。以宋拂的个性,他绝不会坐视不理。他此刻在南京,行程紧凑,但她几乎能肯定,他一定会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不管那边的事有多重要。

      她不能让他为自己这点“可能”的麻烦,丢下正事不管。尤其是,这麻烦的“可能性”正在她手里,即将揭晓。
      佘粤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手边那个小小的验孕棒上。等待时间到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那根验孕棒举到眼前,对着明亮的顶灯仔细看去。
      C区(对照线)清晰鲜红。T区(检测线)……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在原本该是空白的地方,似乎……有极其浅淡的一道痕迹。浅到几乎看不见,在灯光下若有似无,像幻觉,又像是试纸本身材质不均匀造成的阴影。但凭借四年前的经验和此刻全神贯注的审视,她确认,那确实是一道线,只是颜色太浅,浅到可以忽略不计,浅到在医学上,很可能被判定为“无效”或“弱阳性,建议复查”。

      是验孕棒不够灵敏?是时间太早,hcg水平还太低?还是……根本就是她眼花,或者那点浅褐色痕迹其实是月经前兆,而这次周期因为压力等原因有些紊乱?

      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骤然一松,但落地的感觉却并非全然踏实。一股虚脱般的“幸好”感涌上,让她几乎软了手脚。是虚惊一场……吧?
      可在这如释重负的松快底下,却又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失落。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根几乎算是“无效”的验孕棒,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啼笑皆非。
      哭这大起大落的虚惊一场,
      笑自己竟然会因为那一道浅到看不见的线而产生如此荒谬的矛盾心情。

      静坐了几分钟,让狂乱的心跳和复杂的情绪慢慢平复。理智重新归位。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宋拂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开始打字。先是安抚,也是报平安:【吃了。糖醋排骨很好吃。我没事,你别担心。】
      发送。

      然后,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忽然想吃南京那家老字号的荔枝煎了。你知道那家的。】

      她记得那家店,在南京某个老巷深处,门脸很小,但做的荔枝煎外酥里嫩,甜而不腻,是他们在南京,偶尔会一起去买的点心。后来她离开南京,再没吃过。此刻提起,是想把他从可能的“兴师动众”赶回来中拉回来,提醒他还在南京,可以顺便做点别的,比如,买一份点心。
      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没变,只是虚惊一场,生活可以回到正轨。

      信息发送成功。

      佘粤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浊气都吐了出来。她撑着有些发软的腿,从地毯上站起来。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无效”的验孕棒,以及拆开的包装和用过的工具。她没有像四年前那样慌乱地扔掉,而是将所有相关物品——验孕棒、包装盒、说明书,甚至擦手的纸巾——全都仔细地收拢起来,装进那个原本装它们的药店纸袋,然后又套上一个全新的垃圾袋,将袋口仔细扎紧。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扑了扑脸。冷水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彻底清醒。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平静。

      她脱下身上那件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外衣,换上一套干净舒适的米白色棉质长袖睡衣。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将有些凌乱的长发仔细梳理通顺,在脑后低低地绾成一个松松的发髻。打开口红抽屉,选了一支颜色最接近本身唇色的豆沙色润唇膏,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在唇上。

      镜中人,除了脸色稍白,已与平日无异。
      做完这些,她感觉……饿了。是真的饿了,胃里空落落的,之前因为紧张和恐慌而压下的食欲,此刻汹涌地反弹回来。

      她想起穆管家说晚餐已经备好,糖醋排骨和橙香鸡翅。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认所有慌乱、脆弱、不确定的痕迹都已妥帖收藏。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秘密”的垃圾袋,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她走出卧室,走下旋转楼梯。在经过二楼小客厅时,将手里的那袋东西顺手放进了那个每天清晨会有专人清理的大号垃圾桶内袋里。

      楼下餐厅,温暖的灯光下,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菜肴,中央正是她点名要的糖醋排骨和橙香鸡翅,热气袅袅,香气扑鼻。穆管家正亲自摆放碗筷,见她下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佘小姐,晚餐准备好了。您现在用吗?”

      “嗯,现在吃。” 佘粤点点头,声音平静,走到主位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裹着浓郁酱汁的排骨送入口中。
      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嗯,是她喜欢的味道。

      *
      前往机场的商务车里,气氛低压。宋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来自佘粤的回复。
      一条是【吃了。糖醋排骨很好吃。我没事,你别担心。】
      另一条是【忽然想吃南京那家老字号的荔枝煎了。你知道那家的。】

      他看懂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懂了。

      她又在用她那种近乎程式化的冷静和转移话题的方式,来处理情绪,来处理他可能因她而起的担忧和行动。她不抱怨,不撒娇,不诉苦,甚至反过来安抚他,提醒他“工作为先”,用一份旧时点心来含蓄地表达“我在这里,我没事,你可以先做完你的事”。

      宋拂盯着那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还夹杂着无处发泄的烦躁。他宁愿她跟他闹,跟他抱怨,甚至埋怨他食言,让汪若棠那种人找上了门。他宁愿那是她对他的惩罚,也好过现在这样,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反过来“体贴”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我很好”。

      这种“懂事”,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个混蛋。他想起在佘粤父母家客厅里的承诺,那句“不会让她受委屈”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他不再犹豫,反手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等待音,然后被接起。背景里先是一阵轻微的、碗筷与骨瓷碰撞的窸窣声,接着才是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听起来确实很平静。

      “宋拂。”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平静得仿佛他只是在例行查岗。

      这声“宋拂”,让食言的人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满腔的焦躁、愧疚、迫切在听到她这过分平稳的声音时,竟有些哽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吐出的,还是那句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问话。
      “……吃的什么?”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

      那头似乎停顿了半秒,然后,报菜名般的声音响起,“糖醋排骨,柠檬鸡翅,西兰花沙拉,还有穆叔让厨房加的菌菇汤。”
      她又补充:“嗯,我吃了,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她甚至把他可能会接着问的话,都提前回答了。
      宋拂握着手机,听着她这堪称完美的回答,心口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沉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坐在餐桌前,挺直背脊,一口一口吃着饭,努力维持一切如常的模样。这画面让他心脏微微抽痛。

      无声地舒出一口气,宋拂试图压下无力感的火气。
      “佘粤,你要我说什么好……”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南京夜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在路上了,回上海。”

      他想让她知道,他听到了,他知道了,他正在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他不需要她的懂事和体谅,他需要她真实的情绪,哪怕是一点点的依赖或脆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佘粤的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不用的。宋拂,为了这件事……为了那个人,不值得你放下那边的工作赶回来。”

      她甚至没有提汪若棠的名字,轻描淡写地指代,这种刻意的反应更让宋拂窝心火。
      他闭了闭眼,努力克制着语气,“粤粤,你真的……不要我回去?”
      他问得直接,几乎是在逼她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说,是在逼她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佘粤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宋拂听到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要啊。” 她承认得很快,也很自然,“但不是现在,或者今晚。”

      她的声音柔缓下来,“别忘了我的荔枝煎。那家店,你知道的,去晚了就卖完了。”
      她又把话题绕了回去。用一份点心,一个关于南京的共同记忆,来告诉他:我等你,但不必急在这一时。你先做完你该做的事,然后,记得带礼物回来。

      宋拂握着手机沉默了。车厢内一片寂静。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也感受到了那份被她小心翼翼包裹在平静之下的、不想给他添乱的体贴。这份体贴,在此刻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他心头发涩。

      宋拂静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强行恢复了平日里的松弛。
      “行,荔枝煎是吧?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像闲聊,“那……小猫猫能不能告诉我,下午汪若棠走了之后,你把自己关在楼上那么久,干什么了?”
      他到底还是问了。用这种故作轻松的方式,试图撬开她完美防御的一丝缝隙。

      佘粤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平静自然,“有一份所里催得急的观测报告需要修改,数据部分有些问题,我在楼上书房弄了一下。”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宋拂听着,他一个字也不信。以他对她的了解,再紧急的工作,她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把自己关在房间连饭都不下来吃。但他没有追问下去。她若不想说,追问只会让她把壳闭得更紧。

      于是,他顺着她的话,用戏谑的口吻接道:“嗯,没把自己关起来偷偷掉金豆豆就好。我们家小猫猫,最坚强了。”

      佘粤在电话那头似乎又被他这“幼稚”的比喻逗得轻笑了一下,“嗯,女儿有泪不轻弹。”

      “好了,不跟你说了,菜要凉了。” 佘粤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自然,“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一声。”
      “好。” 宋拂应道,声音低沉。
      “拜拜。”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宋拂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静坐了足足有半分钟。随即,他猛地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电话里她的声音——平稳的,冷静的,带着笑意的,报菜名的,拒绝他立刻回去的,解释自己关在楼上的……每一个音节,每一处停顿,都正常得无可挑剔。

      可越是这种无可挑剔的“正常”,越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

      他了解佘粤。她越是这样,越说明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或许没有哭,没有闹,但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她死死地压在了那副平静的表象之下。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后怕,可能是对汪若棠那些话的恶心,也可能是别的……

      而他,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的“懂事”和“体贴”挡在了外面,只能隔着电话,听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我很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对自己失职的愤怒,混合着对她的心疼,猛地冲上头顶。宋拂倏地睁开眼,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阴郁。他抬手,用力捏了捏发紧的眉骨,又抹了一把脸。压抑了许久,咬牙切齿般的暴戾,操。

      心沉到底的人,结结实实地骂了自己。他气食言的自己,更气此刻这种明明心急如焚,却被她的平静挡在门外什么也做不了的憋屈。

      他重新拿起手机,不再看任何信息,只是对前座的周获冷声吩咐:“通知机长,用最快速度。另外,联系陈绿,南京这边所有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准备好电子版,我落地前处理。还有,让上海那边的人,给我查清楚,汪若棠今天除了去别墅,还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宋总。” 周获心头一凛,立刻应下。老板此刻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怒意,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着机场方向。宋拂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
      荔枝煎他会买。工作他也会处理完。但回去之后……他必须亲眼确认,他的小猫猫,是不是真的“很好”。

      *
      佘粤站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流光溢彩的玻璃旋转门外,略微侧身,接起了母亲舒杳打来的电话。

      “粤粤,在哪儿呢?” 舒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昨天你脸色那么差,妈让你留下来,你偏要自己开车回去……妈这心里一直不踏实。你昨晚后来……真的没事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佘粤听着母亲连珠炮似的追问,心头微暖,也有些歉然。她昨天仓皇离开,确实让母亲担心了。

      “妈,我真的没事。昨天就是有点累,加上车里味道有点闷,回来睡一觉就好多了。您别担心。” 她顿了顿,主动将话题引开,“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儿?”

      舒杳在那头似乎叹了口气,知道女儿不愿多谈身体的事,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还能什么事儿?你爸那个老饕,尝了杭州带回来的青口贝和花鲢,直说鲜得眉毛掉,非让我用这个做底,熬一锅正宗的腌笃鲜。我说那得用金华火腿和咸肉,他倒好,说就要试试这‘江海汇鲜’的滋味……正好,汤熬得差不多了。我想着你昨天没吃好,正好,晚上过来,妈给你补补。你也好久没喝妈炖的汤了。”

      腌笃鲜的浓郁鲜香仿佛透过电话线飘了过来。她正想开口答应,或者至少说晚点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酒店大堂入口处,方行攒正领着几位身着笔挺西装的男士走了进来,看模样和架势,像是银行或投资机构方面的人。方行攒也看到了她,远远地朝她点头示意。

      佘粤心头一紧。她今天下午被方行攒一个紧急电话召来,说是有一个重要的潜在资助方突然到访,对方对他们在崇明东滩的湿地保护与可持续发展结合项目很感兴趣,但需要当面听取更详细的汇报,并评估团队的专业性和沟通能力。事出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细问对方具体背景,只匆匆换了身相对正式些的珍珠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抓了件米灰色的长款羊绒开衫就赶了过来。

      “妈,我这边……临时有点工作上的应酬,走不开。” 佘粤压低了些声音,目光追随着方行攒和那几位客人走向休息区的身影,“腌笃鲜我晚点过去拿,或者明天再去喝,好不好?您和爸先吃,别等我。”

      “应酬?” 舒杳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声调,“今天可是周日!大周末的,什么工作应酬非要今天晚上?你们那个环保组织,也搞这一套了?还是……宋拂那边的事儿?”

      “不是,妈,您别瞎猜。” 佘粤连忙打断母亲的联想,“是所里正经的工作,一个潜在的资助方突然来访,方主任让我过来支援一下。没事的,就是吃个饭,介绍一下项目。” 她甚至试图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您女儿又不是去喝酒应酬,是去‘化缘’的,放心吧。”

      舒杳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但听女儿语气坚决,也知道工作上的事她向来有分寸,只好又叮嘱了几句,才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佘粤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轻轻舒了一口气。一转身差点撞上身后几乎与她同高的墨绿色细方口陶瓷花瓶,她慌忙刹住脚步,心有余悸。
      定睛看去,墨绿色釉面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此刻的身影。花瓶的弧面让影像有些扭曲,重重绿影之上,叠映着她自己略显紧绷的面容。

      佘粤看着墨绿色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摆正胸前的那颗珍珠,挺直了背脊,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
      佘粤安静地坐在方行攒身侧稍后的位置,面前是摆盘精美的本帮菜,她却几乎没动几筷子,只小口抿着杯中温度适宜的龙井。清雅的茶香暂时压下了心头那股隐隐约约的烦恶感。

      她的思绪有些飘忽,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复盘着从昨晚到今日的种种。
      从看到那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线”,到强作镇定地发信息,再到此刻坐在这里……她发现自己最近的某些变化,
      她对宋拂的依赖,似乎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要深得多。他不过出差两天,她心里竟会生出那种空落落的细微失落感,甚至需要刻意用工作和“懂事”来填满。这不像她。至少,不像从前那个认为感情需要距离、保持独立清醒的佘粤。

      是因为体内可能存在的激素波动影响了情绪?还是说,她和宋拂之间的关系,已经悄然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而她,对此尚未完全适应,甚至有些无措。

      思绪正飘着,席间一位之前只是简单交换过名片的男士忽然又举杯朝她示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佘小姐,抱歉,刚才人多没听清,您是姓……佘?哪个佘字?”

      佘粤瞬间回神,抬眼,目光对上一张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气质斯文精明的脸。是方才方行攒介绍过的,银行方负责这个项目的副总,佘勇。

      “是的,佘,人示佘。” 佘粤微笑着,同时举起了自己那杯始终未换的茶水。她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状似无意地飞快扫过她端起茶杯时露出的左手手腕。
      今天出门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首饰盒里挑了最贵重也最不常戴的一块表。

      佘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乡遇本家的熟稔:“巧了,真是本家。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佘小姐,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们团队前期的专业工作。” 他举了举手中的白酒杯。

      佘粤神色不变,大大方方地用戴着那块表的手稳稳端起茶杯,迎着对方的目光,“佘总客气了,分内之事。不过我酒量浅,以茶代酒,还请见谅。”

      旁边的方行攒立刻笑着接话,端起自己的酒杯,巧妙地隔开了些许视线,“佘总,咱们今天就不兴灌女士酒那套了啊!我带小佘来,可是来展示我们环科所的专业实力和项目诚意的,可不是来拼酒量的。来,这杯我敬您,感谢银行方面的大力支持!”

      众人皆笑,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那位佘勇也顺势笑着和方行攒碰了杯,并未在意佘粤的拒绝,目光在佘粤沉静的侧脸上又多停留了一瞬。

      佘粤微微弯了弯嘴角,垂下眼睫,将茶杯放回桌面,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拂过腕表,将它摆正。

      席间的谈笑继续,话题无外乎围绕着项目前景等专业领域展开。佘粤偶尔在方行攒的示意下,用流利的英文向那位来自国际环保组织的外籍顾问补充说明几句。

      金发碧眼的外籍顾问,大约五十岁上下,颇为健谈,听完佘粤的介绍,笑着用英语赞美道:“佘小姐不仅专业,更是位令人赏心悦目的东方美人。这个项目有您的参与,真是增色不少。”

      外国人的情感表达向来直接外放,这话在商务场合听来,多少带了些撩拨的意味。方行攒瞥了佘粤一眼,又想起她背后那位宋拂的脾气,正想开口打个圆场,把话题拉回专业。

      却见佘粤已经唇角微扬,用同样流利且略带英式幽默的英语回应,“谢谢您的夸奖,安德森先生。不过我想,这个项目最终让人印象深刻的,应该是湿地里重新栖息的候鸟数量,而不是项目协调员的容貌,对吧?” 她又将焦点拉回了项目本身。

      安德森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仅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位漂亮又犀利的中国女士十分有趣,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佘小姐说得对,是候鸟,是生态!”

      桌上其他人也都会心一笑,气氛更加融洽。方行攒暗自松了口气,又瞥了一眼佘粤,这姑娘,平时看着沉静,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快,话也接得漂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能扛事的。

      佘粤微笑着,重新端起茶杯小口啜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应付这些场面,她并不陌生,只是今天,似乎格外消耗心神。胃里那股若有似无的烦恶感又隐隐泛起,面对满桌精致的菜肴,她依旧没什么食欲,只勉强用筷子尖碰了碰面前那碟清炒时蔬。

      手机在她放在椅背上的手拿包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没动。方行攒正好借着夹菜的姿势,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小佘,没事吧?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佘粤轻轻摇头,“没事,方所,可能昨晚没睡好。” 心里却微微一沉,连方行攒都看出来了?她今天的粉底难道没盖住?还是说,那股从身体深处透出的“不对劲”,已经明显到旁人也能察觉?

      宴席终于接近尾声。一行人起身,寒暄着朝包厢外走去。佘粤跟在方行攒身侧半步之后,扮演着合格的项目成员与“门面”角色。方行攒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将她稍微挡在身后侧方,隔绝了一些不必要的社交距离。

      走到包厢门口华丽的走廊上,那位银行副总佘勇又走了过来,这次目标明确,脸上带着标准的社交笑容,朝佘粤伸出手:“佘小姐,今天辛苦了,期待后续合作顺利。”

      “佘总客气,是我们应该做的。” 佘粤也伸出手,脸上是同样无懈可击的微笑。两手相握,只是商务场合最寻常的礼节性握手,一触即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从对方掌心抽离的刹那,佘勇的目光却越过了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方向,脸上那标准化的笑容骤然一变。

      佘勇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佘粤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抬高了视线,对着佘粤身后,惊喜且确认般脱口而出:“宋总?……真是您?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

      佘粤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但所有的感官,在听到那个称呼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行攒也愣了一下,迅速转头看向佘粤身后,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复杂的神色。

      佘粤缓缓地转过身。
      来人一身挺括黑色大衣,身长玉立逆着光站在那里。他似乎是刚刚进来,大衣上还带着室外夜风的清寒。
      风雪夜归人眉目寂寂地略微颔首,
      “佘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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