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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秋 永不褪色 ...

  •   确认怀孕的消息,虽然宋拂第一时间吩咐消息暂时不必外传,但别墅内的穆管家和几位心腹佣人自然是知晓了。整个宅邸的氛围悄然转变,空气里都仿佛飘着喜气。
      穆管家亲自端上特意为她熬的、清淡软糯的玉米南瓜粥时,眉梢眼角的皱纹都舒展着欣慰的笑意。

      而宋拂本人则陷入了一种近乎手足无措的狂喜与紧张交织的状态。他恨不得将佘粤时时刻刻捧在手心,连她呼吸重了些都要担心是否不适,喂粥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眼神时刻胶着在她身上,仿佛一错眼她就会消失。

      佘粤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好笑。勉强喝了小半碗粥,胃里熨帖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等宋拂放下碗,拿着温热的湿巾,像对待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仔仔细细要给她擦嘴时,佘粤终于忍不住,轻轻挡开了他的手。

      “宋拂,” 她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没事,真的。就是可能有了宝宝,又不是得了什么重病。你再这样下去,我真不敢想象,等宝宝生出来,会被你溺爱成什么样子。”

      宋拂抓住她挡开的手,放在掌心握着,闻言也笑了起来,“溺爱宝宝?不大可能。”
      “哦?” 佘粤一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下文。她倒要听听,这位新晋准爸爸能说出什么高见。

      宋拂倾身,额头抵了抵她,“因为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

      佘粤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眼底笑意加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话锋轻轻一转,“嗯,最爱我。那你还那么担心,我会被汪若棠欺负了去?”

      宋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果然是他的佘粤。前一刻还在温情脉脉地讨论宝宝和爱,下一秒就能冷静自持地把话题拽回亟待解决的核心矛盾上,连调情都能成为她切入的契机。

      宋拂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清楚,有些话,必须说开。他坐直身体,握着她的手没放,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佘粤靠回柔软的枕头,语气平静,“正因为我知道,你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喜欢,甚至连多余的关注都欠奉。所以,她做的所有事情,在我眼里,都像是跳梁小丑的自导自演,伤害不到我半分。”
      “如果不是她当时抱着孩子,打着‘无辜妇孺’的旗号,我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她抬眼看向宋拂,目光清澈而直接:“所以你明白了吗?汪若棠,或者任何别的女人,她们本身,从来就不是问题。你若是喜欢了别人,哪怕只有一点点心思,那才是对我最大的折辱和不敬。但我知道,你没有。”

      宋拂看着她此刻冷静剖析、骄傲又通透的模样,这才是他爱的佘粤。清醒,骄傲,有棱角,对自己的感情和底线有着清晰的认知,不容侵犯,也绝不会妄自菲薄。
      “是,我明白了。” 宋拂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郑重地应下。

      “但是,宋拂,” 她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这次,真的让我有点伤心的,不是汪若棠这个人,甚至不是她说的那些疯话。而是……”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而是,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你的行踪,知道你出差真正的目的。而且,还是从另外一个女人那里,拼凑得知,甚至是被她带着炫耀和挑衅的语气告知。这让我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像个局外人。”

      宋拂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解释,想哄她:“粤粤,我……”
      佘粤轻轻抬手,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要翻旧账,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件事,是这次最让我觉得……神伤的一点。”

      她坦然道:“你去南京的目的,我大致猜到了。上次在云栖公馆见到路国征,联想到你之前的一些安排,我有个模糊的猜测,只是不清楚你为何要动南京那条线上的人。真正的确认,是昨天,从汪若棠口中。”

      她看着宋拂瞬间变得复杂的眼神,继续道:“我不是气你做什么,你有你的布局和考量,我理解,也相信你的判断。我气的是,你选择瞒着我,或者说,你认为‘没必要’告诉我,怕我担心,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或者,怕我联想到在南京的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宋拂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声音低沉,向爱人表示歉仄,“是。南京……我不想让你再想起那些。我想把所有不好的、可能让你难过的东西,都挡在外面。我想让你只看到好的,开心的。” 他顿了顿,更加用力地抱紧她,“以后不会了。我的行程,我的安排,只要你想知道,我一定事无巨细,第一个告诉你。”

      佘粤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伸手回抱住他的腰。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宋拂,以后……也不要那么焦虑了。”

      宋拂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佘粤感觉到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紧绷的孩子:“我说过,汪若棠伤害不到我。同样的,你也不要总是那么紧张,好像我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消失,或者因为一点隐瞒就离开。我不管用什么方式处理我们之间的事情,哪怕是像昨晚那样,”
      “本质上,我都是在尝试和你一起面对,是在处理‘我们’之间的问题。可你每次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好像都是强势地一手包揽,把我护在身后,生怕我受半点委屈。宋拂,这本质上,并不是像你说的,把我当成你的‘女王殿下’。”

      她微微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把我当成需要你全方位保护、不谙世事的‘公主’。宋拂,我不是公主。我是能和你并肩的佘粤。所以,放宽心,好吗?我不会走,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就放弃。”

      宋拂轻轻闭了下眼睛。焦虑。她说对了。那些看似强势的掌控,那些过度的保护,那些因为她不肯撒娇、不肯示弱而产生的焦躁和怒意……根源深处,是恐惧。是四年前失去过的阴影,是害怕她再次将他拒之门外的焦虑。他总想把她牢牢护在羽翼下,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却忘了她本就是一株能与他比肩的木棉,而非需要依附的莬丝花。

      宋拂深深地看着怀里的人。
      他简直爱她爱到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女人,总是能用最冷静的方式,看穿他最深的软肋,然后用最温柔的力道,将他从偏执的航道上拉回。
      她是他的软肋,更是他的灯塔。

      他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一个带着无尽爱怜和释然的亲吻落在她的额头。
      宋拂揉了揉她的发顶,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好,听女王殿下的。那现在,女王殿下可以允许您的骑士,下楼去为您温一杯安神的牛奶吗?”

      佘粤被他这副故意耍宝的样子逗得想笑,心里那点残余的怅惘也散了大半,随手抓起身后的枕头,没什么力道地朝他扔过去:“快去!啰嗦!”

      宋拂笑着轻松接住枕头,小心地放回她身边,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佘粤咬牙切齿的嘟囔:“还有……宋拂,你买的安全套,一点都不安全!”

      宋拂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床上那人微微鼓起的脸颊和染上薄红的耳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他迅速拉开门,闪身出去,将她那句带着羞恼的指控和她微微炸毛的模样,一起关在了明亮的卧室门内。

      宋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头顶吊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过,佘粤刚刚最后那句话倒是提醒了他——安全套。
      五周。时间往前推……最可能的那一晚,是他生日那天,在崇明岛的酒店。那天情之所至,有些失控,安全套是酒店房间里备用的普通款,或许……尺寸不太合适,或者质量有些微瑕疵?所以才有了这个万分之一的意外。

      如果是那样……宋拂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骨,低低地笑出声来。好吧,管他是什么原因呢。现在的结果就是,这个“意外”,成了他三十五岁这一年,最珍贵、最不可思议的礼物。

      他宋拂,纵横商场,算无遗策,却绝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奉子成婚”。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甜蜜和期待。
      好像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最棒的玩笑,然后给了他一份梦寐以求的厚礼。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站直身体,理了理有些皱的衬衫袖口,步履轻快地朝楼下走去。
      现在最要紧的,可不是在这里傻笑。是去给他的女王殿下,取一杯温度刚刚好的热牛奶。

      *
      那场兵荒马乱又夹杂着巨大惊喜的“宣判”过去三天,西郊别墅的氛围,像是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革命。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变得更为轻手轻脚,连穆管家脸上惯常的严谨也柔和了三分,看向佘粤的目光总带着一点看待“功臣”般的欣慰。

      宋拂更是彻底进入了高度警戒与无限宠溺并存的“亢奋”状态。以往他也会亲自接送佘粤上下班,但如今,那简直是从“接送”升级到了“押运”级别。
      车要开到不能再近的地方,无论有无风吹日晒,下车恨不得立刻撑开伞,走路时手臂总是虚环在她身侧,仿佛她脚下不是平坦的地砖,而是布满陷阱的雷区。从大门到玄关那几步路,他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目送宇航员进行太空行走。

      这天早晨,宋拂照例“护送”佘粤从车库坐电梯直达入户门厅,不过十几米的室内路程,他如临大敌的姿态让佘粤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停下脚步,转身仰头看着身后亦步亦趋的男人,眉眼弯弯,“宋总,我现在只是‘可能’有个小豆芽,不是瞬间变成了玻璃做的瓷娃娃。你再这样,我看以后我得申请坐轮椅,你推着我去开会,那才叫一个排场。”

      宋拂被她笑得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一副“我紧张我有理”的固执模样,嘴里却还试图辩解:“医生说了,初期要格外注意,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最好……”

      “最好二十四小时躺在无菌室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佘粤接过话头,笑着揶揄,“宋拂,你这是准备把我提前送进‘至尊VIP产后康复中心’体验生活吗?”

      宋拂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得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指尖,算是妥协,但手臂依旧固执地虚环着她,不肯完全撤离警戒区。

      走进温暖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佣人适时递上温度刚好的温水。佘粤捧着杯子,氤氲的热气熏着她的脸颊,她忽然“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仔细检查沙发靠垫软硬是否合适的宋拂。
      “对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狡黠的期待着,“我的荔枝煎呢?”

      宋拂面上表情瞬间凝滞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调整,试图恢复镇定,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还是被佘粤捕捉到了。
      “……周获还在南京处理收尾。” 宋拂轻咳一声,语气尽量自然,“我让他明天回来时,记得去那家老店带。”

      这是实情,那天确认回来,狂喜之下,他满脑子都是林医生交代的各项注意事项、营养食谱、需要立刻安排的产检和家庭医生团队,以及如何安全地把她时刻纳入羽翼之下,哪里还记得三天前她要他带回来的点心。

      佘粤“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杯子,转过身子正对着他。她没生气,也没失望,反而笑了。
      “可我点名要的,是宋总买的。” 她看着宋拂微微挑起的眉梢,理所当然地挑剔,“周获买的,能和宋总亲自买回来的,一个味儿吗?”

      宋拂朗声笑了。他看着她眼中那抹灵动又狡黠的光,心口化成一滩水。原来,他的佘粤,不是永远冷静自持,现在她也会尝试表达她的“在意”和“专属权”。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屈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佘小姐,你这叫什么?”

      佘粤任由他的手指碰到自己,反而顺势微微偏了偏头,眼中的笑意更深,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四个字,“登、鼻、上、脸。”

      宋拂笑意更甚。佘粤依旧没有看他,反而低头用指尖,隔着柔软的居家服衣料来回摩挲了一下那个尚且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而且,这个,”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重新看向他,眼中波光流转,“算我对你的‘惩罚’。”

      惩罚他那个质量堪忧的“意外”。
      惩罚他让她这几日担惊受怕,胡思乱想。
      也惩罚他,从此以后,心甘情愿地被这个“意外”,和她,牢牢地拴住。

      宋拂看着她抚着小腹的温柔动作,只觉得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嗯,我认罚。”
      “女王殿下罚得是。”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这辈子,下辈子,都认。”

      *这天傍晚下着点小雨,宋拂亲自开车接佘粤下班。黑色的库里南在湿滑的路面上行驶得异常平稳缓慢,前后还各有一辆车不近不远地跟着,架势十足,引得偶尔超车的司机侧目。

      自确认怀孕后,宋拂的紧张和珍视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她提了一句汪若棠的事还没了结,他当天就推了所有安排,坚持要亲自接送她,美其名曰“雨天路滑,不放心”。

      原则上来讲,汪若棠那件事,佘粤本打算归咎于宋拂庞杂社会关系网中一个无需在意的噪音。只要宋拂立场坚定,态度明确,那个女人再怎么舞到她面前,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她连多给一个眼神都嫌浪费。这是她作为佘粤的骄傲和底气。

      但现在,情况微妙地不同了。他不只是她的恋人、未婚夫,还是她腹中孩子的daddy。有些界限和态度,需要更清晰的厘清,这不仅关乎她,也关乎未来那个小生命的成长环境。她可以不在意,但必须知道他对此事的态度和处理方式。

      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安静的道路,雨刷规律地摆动着。佘粤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还是开了口。“汪若棠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拂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闻言,眼尾余光扫了她一下,语气轻松,试图将话题带过:“这种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快。交给我处理就好。”

      佘粤没接话,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不容回避的认真。

      宋拂被她看得心头一软,又有点无奈。他知道她的脾气,有些事,她若想问,避是避不开的。恰好前方红灯,他缓缓将车停稳,拉起手刹,这才彻底转过身面向她。

      “粤粤,” 他伸手将她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你现在不能费神想这些。”

      佘粤没动,任由他的手指拂过耳际,依旧看着他,平静地叫了他一声:“宋拂。”

      宋拂对上她清透执着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关是绕不过去了。他收回手,重新坐正身体,沉吟了几秒。
      “我是一个生意人,粤粤。在商言商,商人最核心的逻辑,是永不让自己做赔本买卖,同时,让对手付出远超其所得的代价。”

      他侧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在此之前,汪若棠和她那个不成器的丈夫,于我而言,只是商业版图上两个需要评估价值、决定是否‘投资’或‘清理’的棋子。用纯粹的商业视角去看,他们目前的困境,或许有转圜余地,或许没有,取决于他们能拿出多少筹码,以及……我是否愿意高抬贵手。”

      佘粤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雨点敲打车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但是,” 宋拂话锋一转,“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抱着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侥幸心理,把主意打到你头上,甚至敢舞到你面前,试图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离间、恶心你。”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佘粤脸上,“就凭这一桩,这一件,她汪若棠和她背后那点所谓的依仗,在我这里,就彻底失去了用‘商业视角’看待的资格。”

      “现在,” 他声音放得更低,“我用的是‘情感视角’。”

      “什么是‘情感视角’?” 他自问自答,“就是不计成本,不看收益,不考虑任何商业逻辑。只考虑一点——如何能让惹你不快、试图伤害你的人,付出最惨痛、最持久、最无法翻身的代价,并且,确保她和她所能接触到的所有人,从此以后,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动你,就是动我宋拂的逆鳞,后果,她承担不起,也无人敢再效仿。”

      “所以,” 他最后总结的口吻,“这件事,你不用管,也别问过程。你只需要知道结果——汪若棠,以及她所依赖的一切,从此以后,在上海,在任何有我宋拂的地方,都别想再得到半分好处。她之前得到的,我会连本带利,让她吐出来。这就是她为自己的不知好歹,必须付出的学费。”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佘粤听完,沉默了良久。她并非心慈手软之人,也深知宋拂的手段。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宣告。
      她并不觉得残忍,反而,心里一直绷着的弦悄然松了。他要处理,便让他处理。她信他。

      见她沉默,宋拂怕她觉得他太过狠戾,影响心情,立刻又换上那副带了点痞气的笑容,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指尖,“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人了。想想晚上吃什么?穆叔说请了位擅长做孕期营养餐的粤菜师傅,要不要试试?”

      佘粤任由他捏着手指,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热。过了一会儿,她才抬眼看他,眼中那点严肃褪去,清浅地笑了一下。
      “嗯,” 她慢悠悠地开口,“商人视角,或许也不错。”

      宋拂挑眉,等她下文。
      佘粤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落向窗外迷蒙的雨景。
      “毕竟,家里很快就要多一张嘴吃饭了。宋总,奶粉钱,可要精打细算着挣啊。”

      宋拂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她侧脸上那抹狡黠的笑意,心头那点因谈及汪若棠而起的冷硬瞬间化为乌有。

      “遵命,女王殿下。” 他笑着摇头,重新启动车子,
      “为了咱家的‘四脚吞金兽’,我肯定好好精打细算,努力赚奶粉钱。”

      晚饭后,佘粤抱着那只胖乎乎的布偶猫,坐在地毯的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猫下巴。猫咪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在她怀里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饼。

      宋拂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下楼就看到这幅画面。漂亮的人,慵懒的猫。他走过去,同她挨着地毯上坐下,肩膀亲昵地抵着她的。

      顽劣心作祟,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浓密的睫毛。佘粤痒得眨了眨眼,眼含疑惑偏头看他。

      “上回,” 宋拂开口,闲聊的随意口吻,目光却锁着她的眼睛,“你们方主任,叫你去那个酒店,跟那帮老头子应酬……具体是为什么事来着?我后来忙,也没细问。”
      佘粤挑眉回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她又转过头,嫣红的指尖顺着猫咪光滑的脊背。

      宋拂也不急,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剥。一丝一缕地又挑掉丝丝橘络。
      “粤粤,” 他剥好一瓣,却没立刻递给她,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晶莹的果肉上,“你该懂的,对不对?”

      佘粤把猫咪放掉了。她手上还留着猫毛,不好去接,便就着宋拂的手,微微倾身,张嘴咬住了那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
      宋拂目光从她水润嫣红的唇瓣一瞬,随即移开视线,继续剥下一瓣。

      “你们那位方主任,突然点名要你去那种场合,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是想借你的专业能力?未必。是想抬举你?更未必。”

      他将又一瓣剔净的橘子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咬下,才缓缓道,
      “单说一条最实在的——因为你是我的人。带你去,在某些人眼里,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我这边,或者,至少是个试探我的信号。”

      佘粤慢慢咀嚼着橘子,垂着眼。等咽下去了,她才开口,“嗯,我知道。在酒店门口,看到佘勇对你那么……热络殷勤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
      她私心里还有一句话没出口:才猜到,在别人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他宋拂的一步活棋。

      宋拂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知道以她的聪慧,必然想到了更深一层。他没点破,只是将最后一瓣橘子递过去。

      佘粤就着他的手吃完,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主动接过了话头:“之前,我确实看不上,也不屑于去琢磨这些商场上的弯弯绕绕。总觉得没意思,脏眼睛。”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但现在……好像不得不睁大眼睛看看,甚至,不得不学着接受自己成了这棋盘上一部分的事实。换做以前,或许会有点……惆怅?觉得自己在不知情的时候,就被摆上了棋秤。”

      “不过,我也明白。那天在酒店大堂,你那么……嗯,高调地,像天降神兵似的把我带走,谁都不多看一眼,大概,也有这一层意思在里头吧?”
      她在告诉他,她懂了他的“回护”。

      宋拂与她对视,在她清凌凌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安静接纳的成熟。
      没有委屈和不甘,既然身处其中,便看清规则。
      他心头那点因为怕她介怀的微涩慢慢化开。
      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嗯,”
      “所以,以后大概也没哪个不长眼的,再敢动这种心思,请我的佘总去‘应酬’了。”

      ·
      最后他抱着他上楼,猫咪被穆管家关到房间里,佘粤这才又问他,那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要戴那块表吗?

      宋拂看着她眼中闪动的眼眸,心里一动。他怎么会不懂?那天在酒店大堂,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腕间那抹熟悉的流光。那一刻,心底翻涌的不仅仅是看到她不情愿地被众人围住的烦躁,更有被熨帖到的感觉。
      她在用那块表,无声地向在场所有或试探、或揣度、或别有用心的人,宣告着归属与联结。

      于是,他抱着她的手臂稳了稳,眉头微挑。
      “女人的这点小心思……我还真不懂。戴块表而已,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难道不是因为好看?”

      佘粤定定地看着他,她没有解释,没有戳穿,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用一个橘子味的吻答覆他。

      *
      十一月初的香港,天气尚温。

      宋拂此行带佘粤回香港为母亲明蕙庆生,却没有依循惯例住进半山老宅,而是选择了坐落于直面维港的瑰丽酒店顶楼套房。
      此刻,宋拂已经换好了今晚宴会要穿的深灰色立领中山装。但他却没个正形,敞着衣襟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姿态闲散地靠在单人沙发里,将脚随意地搭在了面前的矮几边缘。他正举着手机,侧脸对着窗外漫无目的地讲电话。

      “嗯,东西周获上午就送过去了,妈您看到了吧?合不合心意您说了算……不住家里啊?” 他余光似乎瞥见卧室门开了条缝,有个身影闪过,语气依旧懒洋洋的,“跟粤粤没关系,是我的主意。怎么,我带我老婆出来单独住两天,哪个姨妈舅舅还有意见?”

      他低低笑了一声,“天大地大,大不过她想清静静静休息两天。再说,妈您这个寿星老都没意见,谁还敢置喙?嗯,知道了,等会儿就带她过去……放心,妈您今天生日,一定顺顺畅畅的,谁敢找不痛快?”

      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大概是明蕙问起佘粤的状况。宋拂的眼神柔了柔,语气也正经了些:“粤粤很好,您放心。有我在呢。”
      “他们不敢的。再说,有您这座大佛镇着,谁敢给她吃排头?借他们十个胆。”

      正说着,卧室的门被完全推开。
      佘粤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那件明蕙送的粤派旗袍,月白色底手绘青花瓷纹样。真丝缎料柔软地贴合着她纤细高挑的身段,多一分则盈,少一分则亏。整个人像是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的仕女,清冷,雅致。

      宋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甚至忘了电话那头还在说话,下意识地掐断了通话,手机掉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但他恍若未闻。

      此刻,耽美的人目光流连在那身将他记忆中所有关于“美人”的想象都具象化的旗袍上。

      他就那样维持着半躺在沙发里的姿势,脚还搭在桌上,眼睛却亮得惊人,半晌,才一声由衷的赞叹:“美人。”
      佘粤被他这直白炽热目光看得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裙身,“会不会……太贴身了?明显吗?”

      虽然才一个多月,身形几乎未变,但心理作用使然,总怕那精心剪裁的旗袍会泄露秘密。
      宋拂没有回答。他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将搭在桌上的长腿收了回来,坐直了身体。朝她伸出手,“过来。”

      佘粤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刚走近,便被他一把揽住腰肢,稍一用力,带得她旋了半圈,跌坐在他并拢的腿上。侧耳低头贴在她的小腹上。

      “宋拂……” 佘粤微微一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宋拂闭上眼,鼻尖轻轻蹭了蹭光滑的丝缎面料,去嗅她身上沉郁的玫瑰檀香味。
      “别动,” 他一瞬间就哑了,近乎贪婪的眷恋,“让我抱一会儿,宝贝。”

      他滚烫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皮肤。佘粤任由他抱着。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细微紧绷。她大概能猜到,此刻的他在为什么沉湎和缅怀。

      佘粤任他抱着,拿手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发。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宋总把我护得这么紧,等会儿在明家人面前,倒显得我像个不懂事、需要你时时刻刻看着的小孩子了。”

      宋拂闻言,终于从她小腹上抬起头。他脸上那些外露的脆弱已经收敛干净。他眯了眯眼,语气近乎狷狂,“我看谁敢多说一个字?”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竟就这样抱着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佘粤低呼一声,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宋拂稳稳地抱着她走到落地窗前,将她放在宽大窗台上铺着的羊绒垫上,自己则站在她双腿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玻璃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维港的背景之中。

      他低头去吻她,
      没有饮酒的人,此刻也沉沉地醉了。

      耳鬓厮磨间,他再温柔下来去啄吻她的一叶红唇,身体力行欺负她的同时再欺负她一句,
      “宝贝,你只能给我‘欺负’。”

      *

      宋拂瞥了一眼车窗外,微微蹙眉,伸手将佘粤那一侧的车窗升上去大半,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本意是怕斜飞的雨丝扑湿了她的脸。

      一直安静望着窗外的佘粤,却在这时轻轻开了口,“开着吧。”
      宋拂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佘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浅淡一句:“我想闻闻雨的味道。”

      香港的雨,和上海不同。带着咸腥水汽和热带植物清气的、干净利落的潮润。

      宋拂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没再坚持关窗。
      “开稳些。” 他抬头对前座开车的周获低声嘱咐了一句,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佘粤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香港的雨,下起来不由分说的热烈劲儿,横冲直撞的鲜活。

      “在想什么?” 宋拂低下头,他伸手把戴着戒指的手握住,包裹在掌心。

      此刻,她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手指上戴着他给的承诺,身体里孕育着他们共同的生命。

      佘粤被他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微偏头,将脸颊更近地贴靠在他胸膛。

      冷清如佘粤此刻坐在雾蒙蒙的港雨里,一刻也不能冷静。

      对于他的问题几乎是置若罔闻地沉默着。

      “宋拂,” 她声音近乎梦呓,“我们那个晚上……也是个雨天。”

      她没说是哪个晚上,但宋拂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晚上。

      七年前。上海。也是这样一个飘着细雨的雨天。他在她当时工作的海关大楼下,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等到独自走出来的她。他那晚之前,她公事公办地叫他“宋总”。那晚之后,在送她回公寓的路上,她叫了他的名字。
      那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是宋总、宋先生、宋少爷,就是“宋拂”。

      那是所有错误、伤害、分离都尚未发生之前。是最初的、最简单的开始。像一颗未曾沾染尘埃的露珠,晶莹剔透,却也脆弱易逝。

      宋拂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美好开端的记忆,伴随着后来漫长的分离与伤痛,此刻因她一句话翻涌上来,带来的不是甜蜜,而是排迟来的钝痛和铺天盖地的歉疚。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雨声淅沥。一直平稳前行的车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终近乎停滞。
      “宋总,” 前座的周获适时出声,“前面好像是婚车队伍,头车装饰得很醒目,走得比较慢,不好催。”

      宋拂和佘粤闻言,下意识地透过前窗望去。雨幕中,果然能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列车队正缓缓前行。打头的是一辆装饰着鲜艳绸缎和大朵红玫瑰的加长豪华轿车,在灰蒙蒙的雨景中,那抹热烈的红色格外跳脱,甚至有些俗气的喜庆。后面跟着的车子,也都装饰着彩带和气球。

      是人世间最寻常不过的热热闹闹的婚嫁场面。大红大绿,喜气洋洋,简单直白,毫不含蓄。将人生的大喜,用最直给、最强烈的色彩宣告给世界看。

      佘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鲜艳的红色吸引。最最简单的色彩,映射的,却是当年她心里最最复杂难言的心事。在遇到宋拂之前,在经历那一切之前,她从未敢想象,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坐在他的怀里,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去见他的家人,甚至……腹中正悄然孕育着属于他们两人的骨血。

      遇到这个神采飞扬,总能天翻地覆她的男人之前,她一直以为,在感情里,自己会是那个随时可以保持清醒、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人。是宋拂,用他的霸道、执着、伤害、弥补、无赖、温柔……一点点,将她变成了一个完全相反的人。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宋拂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人气息的细微变化,他低头,看到佘粤正静静望着前方的婚车,眼神有些放空。宋拂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

      “宝贝,我们结婚的时候……也用红色,好不好?”
      佘粤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思,下意识地重复:“红色?”

      “嗯,” 宋拂的视线也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婚车上,“正红色。最正的那种。”
      宋拂吞了下喉结,强忍住低头吻住那抹嫣红的冲动,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永不褪色。”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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