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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秋 千金难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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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彦是下午三点多的航班从杭州飞回上海。佘粤陪母亲舒杳逛了半天街,其实也没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倒是舒杳心血来潮,拉着女儿进了一家相熟的高端护肤中心,做了个深层的面部护理。
从里面出来时,佘粤本就光洁细腻的皮肤,更是透出一种珍珠般莹润的水光感,在午后的阳光下,简直白得发光,连美容师都连连夸赞底子太好。
母女俩直接开车去了机场。到达时,佘彦的航班刚刚落地不久,他推着个小登机箱,手里还拎着一个用保鲜盒和冰袋妥善包装起来的、不小的透明袋子,正站在国际到达口附近等着。
“爸!” 佘粤笑着迎上去。
佘彦看到妻女,严肃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将手里的箱子递给佘粤,自己则提了提那个袋子:“杭州的同事给的,自家渔船刚捞上来的,新鲜得很,青口贝,还有几条不错的花鲢。你妈不是念叨想吃本帮腌笃鲜?这鱼拿来熬汤底正好。”
他说着,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端详了两秒,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含蓄打趣:“嗯,气色不错。看来……宋拂那小子最近表现还行?”
佘粤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说得脸一热,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爸!”
舒杳也笑着白了丈夫一眼,凑过去看他手里的袋子,透明的包装能清晰看到里面挤挤挨挨的青色贝壳和还在微微翕动的鱼鳃。她皱了皱眉,“这味道……快放后备箱去,仔细包好了,别弄一车子腥气。”
佘粤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将那袋海鲜放进SUV的后备箱深处,还用随车的毯子隔了隔。她并没有特别靠近,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后备箱关上的刹那,她似乎隐约闻到一股湿漉漉的咸腥气息。
回程自然是佘彦开车,舒杳和佘粤坐在后座。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聊着佘彦在杭州开会的见闻,舒杳絮叨着今天逛街的趣事。佘粤也笑着应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大衣的腰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佘粤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不适。随着车子行进,密闭的车厢内,那丝被她归结为“心理作用”的咸腥气味,似乎并没有消散,反而固执地萦绕在鼻端,甚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存在感。
她的胃里开始隐隐翻腾,令人不安的晃荡感慢慢升起。佘粤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微微调整呼吸,试图压下那阵不适。
可那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她的注意力集中,而变得更加鲜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盘算着她的生理期。如果正常的话,应该是三天后。但这个月……她最近忙于工作,又沉浸在和宋拂的甜蜜里,并没有特别准时地记录……
佘粤整个人一激灵。
四年前。
南京。
也是毫无预兆的对某些气味突然变得极其敏感和排斥。然后就是持续的低热、疲惫、以及……最终那个让她身心俱疲、不愿回想的结局。
一层细密的冷汗,几乎是即刻间从她的额头、后背冒了出来,冰凉地黏在皮肤上,让佘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粤粤?”
旁边正和丈夫说着话的舒杳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她侧过头看到佘粤突然变得苍白的脸,失去血色的嘴唇,心里一惊,连忙伸手去碰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车里闷?”
佘粤被母亲微凉的手一碰,猛地回过神。她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和心头那阵巨大的恐慌,迅速偏头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同时抬手,有些急切地按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控制钮。
深秋傍晚微凉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冲散了车内温暖却令她窒息的空气,也暂时驱散了那萦绕不散的咸腥气。
“没、没事……” 佘粤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正常,甚至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就是……突然有点闷,开点窗透透气就好了。可能……逛街有点累。”
她说着,将脸转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飞速倒退的绿化带上。心脏砰砰跳。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慌。也许……只是巧合。只是最近太累,或者肠胃不适。又或者,只是那海鲜的味道真的太重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智压下那灭顶般的慌乱和隐约的猜测。可身体那熟悉的不适感,和记忆中那个灰暗时刻的重叠,像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佘彦平稳的叙述声,舒杳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这边车窗也降下了一点,让对流的风更顺畅些。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女儿冰凉的手上,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佘粤身体一僵,却没有抽回手。她依旧看着窗外,不敢回头,生怕泄露眼中太多的情绪。
而宋拂……他还在南京,处理着那些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她该怎么办?
*
那天傍晚,尽管舒杳再三挽留,想让女儿在家过夜,佘粤最终还是找了个研究所临时有数据需要处理的借口,执意自己开车回了西郊别墅。母亲担忧而欲言又止的目光落在背上,让她心里发沉,却更坚定了立刻回去的念头——她需要立刻、马上、独自一人确认那件盘旋在心头的事。
一路上,她开得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错过路口。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一个在尖叫着恐惧,另一个则在微弱地试图安抚。
到底是哪一次是哪一次?怎么会?明明……明明每一次,他不管多么情动,不管如何撩拨她、诱哄她,甚至在某些时刻近乎失控,但在最后那一步,他从未疏忽过,总是记得做好措施,像是刻入骨髓的准则,既是对她的保护,似乎也带着一丝……对过往阴影的小心翼翼。
他比她自己更在意可能的意外,或者说,更在意不让她承受不必要的风险和压力。这几乎是他偏执的体贴。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只是今天车里海鲜味太重,密封太好,加上最近工作压力大,肠胃不适?生理期偶尔推迟几天,再正常不过了……
心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一个尖叫着“是!和四年前一样!”,另一个则虚弱地反驳“别自己吓自己,只是意外”。
这种悬而未决、仿佛踩在悬崖边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她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可身体那种与四年前如出一辙的敏感和不适,像幽灵般缠绕着她。直到车子终于驶入西郊别墅区幽静的道路,看到那栋熟悉的建筑轮廓时,她纷乱的思绪才勉强被“回家、确认”这个目标压下去些许。
她甚至没有心思将车规规矩矩地倒进车库,就那么有些仓促地将车停在了别墅院墙外的路边。推开车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伸向副驾驶座上那个不起眼的纸袋,里面是她中途停车,在一家远离父母家和研究所的药店买的验孕棒,不止一支。纸袋被她迅速而隐秘地塞进了随身的大号托特包深处。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面对任何人,尤其是穆管家关切的询问。她需要绝对的安静和隐私,来消化那个可能颠覆一切、也可能只是虚惊一场的消息。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朝着别墅大门小跑过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大门前台阶的刹那,旁边阴影里,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
“佘小姐。”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不算高,甚至带着点刻意放柔的调子,在寂静的傍晚庭院里,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佘粤耳边。
佘粤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下意识地循声转过头。
只见那辆陌生轿车的后座,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女人,正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弯腰下车。女人站稳后,抬起头看向佘粤,歉然地强撑着一笑。
是汪若棠。
宋拂的前妻。上次见面是一年前浦东机场,当时她腹部微隆,身边站着她的外籍丈夫。而此刻,她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出生的婴儿。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错乱。佘粤看着眼前抱着孩子的汪若棠,再看看她身后那辆陌生的车,以及这栋属于她和宋拂的别墅……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荒诞得像是某个粗制滥造的梦境,或者是突然的时空穿越。她脑子“嗡”地一声,有片刻的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汪若棠却已经抱着孩子,朝她走近了两步。婴儿似乎很安静,只在襁褓里动了动。汪若棠的目光快速扫过佘粤略显苍白的脸和手中托特包。佘粤下意识地将包往身后藏了藏,汪若棠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却放得更低柔。
“佘小姐,好久不见。打扰了。” 她顿了顿,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婴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为难,“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娃娃陪我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有点闹觉。”
所有的慌乱、惊恐、猜测,在汪若棠这几句话和走近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下,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佘粤身体里褪去。她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个女人,看出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佘粤挺直背脊,脸上迅速恢复了近乎淡漠的平静。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大门的路,目光平静地迎上汪若棠带着打量和试探的眼神,
以这栋房子女主人的姿态做出了邀请:“汪小姐,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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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管家听到门口动静,从一旁的管家房中快步走出。见到是佘粤,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下午佘小姐离开时曾告知他晚上在父母家用餐,无需准备。
此刻见她匆匆归来,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些,他正欲开口问候并致歉,佘粤却已先一步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穆叔,有客人。麻烦准备两杯热茶。” 她说着,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抱着婴儿的汪若棠。
穆管家的目光落在汪若棠脸上时,眉梢一凛。他当然认识这位,宋拂的前妻,汪若棠。男主人和这位汪小姐当年那场短暂婚姻的内情,他多少知道些,离婚后更是彻底断了往来。宋拂出差前还特意嘱咐过他,要照顾好佘小姐。
此刻,这位抱着孩子的“前夫人”突然登门,而男主人不在……穆管家心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保持着职业的镇定。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佘粤,心里稍定,立刻躬身应道:“是,佘小姐,汪小姐,请稍等。” 说完,便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步伐稳当,心里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佘粤引着汪若棠步入宽敞明亮的客厅。汪若棠抱着孩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栋极具现代感的别墅。傍晚的天光透过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洒入,深秋时节花园依然草木葳蕤,玫瑰、草坪、泳池,处处宁静而奢华。
“男人啊,真是……” 汪若棠收回视线,半真半假地感慨和调侃,目光在室内简洁却处处彰显品味的装饰上流连,“果然,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待遇就是天壤之别。当年愚园路那间西班牙式的小洋房,他拢共也没回去住过几次,冷清得像博物馆。婚一离,转手就处理掉了,干脆利落,眼都不眨一下。”
佘粤已经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闻言,她细长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汪若棠,语气疏淡,拉回话题:“坐吧,汪小姐。不过,我想你今天特意过来,应该不是专程来跟我叙旧,回忆愚园路房子的吧?”
汪若棠低头,轻轻拍了拍怀中似乎有些不安扭动的婴儿,没有直接回答佘粤的问题,反而抬起眼,目光近乎挑衅的探究,看向佘粤波澜不惊的脸,语气微妙:“佘小姐真是……镇定。在机场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就当真一点不怀疑,不怕这孩子……”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婴儿柔嫩的脸颊,声音压低了些,“……其实是宋拂的?”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直指最敏感之处。但佘粤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眉眼疏淡,面不改色。
“嗯,我信啊。” 她看着汪若棠,目光坦然,“除非汪小姐当初在机场,是有意骗我。”
她停顿了一下,在汪若棠微微变化的神色中,继续用那种叙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况且,退一万步讲,倘若这孩子真的与宋拂有生物学上的关联,那也首先是宋拂需要面对和处理的课题。如何处理过往关系留下的潜在问题,如何界定责任与边界,这是他的事。与我的关系,目前来看,不甚了了。”
这番话很明了了。她不会为别人的可能性背负情绪,也不会被这种低级的挑拨离间扰乱心神。
汪若棠眉梢高高挑起,看着佘粤,忽然笑了一下,不知是佩服还是嘲弄,“‘海关铁玫瑰’……佘小姐和传闻中一样,一点儿没变。这‘课题分离’做得,真是漂亮。”
这时,穆管家端着托盘,送上了两杯热气氤氲的红茶,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汪若棠看了一眼穆管家,又看看怀里的婴儿,孩子似乎有些哼唧,她抬起头,对穆管家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穆叔,好久不见。能不能……麻烦您,请这里照顾孩子的阿姨暂时帮我照看一下宝宝?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佘小姐说。” 她说着,作势要将孩子递出。
穆管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佘粤。宋家这西郊别墅,哪有什么专门照顾婴儿的姆妈?
佘粤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然后,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掠过汪若棠怀中的襁褓,语气款淡:“婴儿娇贵,我们这里没有专门伺候小孩子的姆妈。外人笨手笨脚,万一有个闪失,谁也担待不起。还是亲生母亲自己照料,最稳妥妥当。穆叔,你说是吗?”
穆管家立刻会意,后背惊出一层薄汗,连忙躬身应道:“佘小姐考虑得是。汪小姐,实在抱歉,家里确实没有合适的人手能照看这么小的孩子。”
他心里暗叹佘粤的机敏与谨慎。这汪若棠突然抱着孩子上门,谁知安了什么心?万一她故意将孩子留在这里,回头孩子哭闹不适,甚至……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仅落人口实,更可能被对方利用,惹上一身骚。佘粤这是明明白白地把风险挡了回去。
吩咐完,佘粤又转向穆管家,语气恢复如常,“对了穆叔,我今晚在家用餐。让厨房不用准备太复杂,但糖醋排骨和橙香鸡翅别忘了,我有点想吃。”
“是,佘小姐,我这就去吩咐。” 穆管家恭敬应下,心里却是一松。佘粤此刻还能如此自然地吩咐晚餐菜式,这份镇定,简直……他再次暗自佩服,悄然退下。
汪若棠显然也听懂了佘粤话里的机锋和拒绝。她收回递出孩子的手,将婴儿更紧地搂在怀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佘粤,语气不明地“夸赞”道:“佘小姐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女主人的派头了。这说话办事的风格,跟宋拂学了个底透,骨子里是越来越像了。”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佘粤的反应,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还是说,你们原本就是同一类人,所以才能分分合合,心心相印这么多年?”
佘粤听着她语带不善的“夸奖”和意有所指的试探,心里那点因为身体不适和未知猜测而起的烦躁更甚。她没兴趣跟汪若棠探讨她和宋拂是不是“同一类人”。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汪若棠此行,必是在宋拂那里碰了硬钉子,无计可施,才迂回找到她这里。而且,从进门到现在,汪若棠只字不提宋拂去向,显然清楚宋拂不在上海,专门挑了这个时候来堵她。昨天她不在,或许对方已经来过一次。
佘粤懒得再虚与委蛇,直接道:“汪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一会儿还有事。”
汪若棠怀里的婴儿似乎被这不甚愉快的氛围影响,又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佘粤听了,胃里那阵被强行压下的不适感似乎又隐约翻腾起来,心里那件悬而未决的事更像鼓槌一样敲打着她的神经。她现在恨不得立刻结束这场对话,冲到楼上,把自己锁在卫生间,去验证那个让她隐隐恐惧的可能性。
或许是知道迂回无效,汪若棠终于不再兜圈子。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姿态放软了下来:“佘小姐,我知道我突然来访很冒昧。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汪若棠叹了口气,“我先生……他生意上遇到点麻烦,资金和审批都卡住了,眼看就要撑不下去。我知道宋拂他……因为过去的事,对我,对汪家都有心结。我找过他,也托人递过话,但他态度很明确,不肯帮忙。”
她抬起眼看向佘粤,眼含祈求,“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找你。佘小姐,你能不能……看在往日……看在我和孩子也不容易的份上,帮忙劝劝宋拂?哪怕只是让他高抬贵手,或者……帮忙引荐一下,牵个线也行?他那么在意你,你的话,他总会听的。”
佘粤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原来汪小姐这一番周折,抱着孩子在这儿等我,是想来……教我如何给宋拂吹枕边风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犀利,与佘粤平时那种冷静到近乎程序化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汪若棠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愣了一愣,脸上闪过错愕和难堪。
汪若棠怔忡片刻,随即,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佘粤,
“佘粤,你变了。”
*
陈绿在布置雅致的包间里站得笔直,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心里暗暗打鼓。他想起上次周获跟他吐槽,说老板为了接个电话,差点把这位重要人物晾在一边的事儿。这回客人虽然还没到,但老板刚在外面接完电话,回来时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还没散尽,就又拿着手机出去了,说是“回个信息”。
这太反常了。陈绿跟在宋拂身边时间不短,深知这位年轻老板的行事风格。谈判桌上心思莫测,有时甚至不按常理出牌,但基本的礼仪教养从未欠缺,像这样在重要会面前接连“开小差”的情况,几乎从未有过。是南京的项目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还是……能让老板如此“失常”的,除了上海那位,怕是没别人了。
正胡思乱想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包间门被侍者轻轻推开,进来的只有三个人——宋拂,路国征,以及路国征那位姓温的秘书。
陈绿心头一松,又微微一紧。松的是,看这架势,路先生没带其他随行或无关人员,像是比较私密的会面;紧的是,这次会面的分量显然不轻。她不敢多看,恭敬地侧身让开,在三人落座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包厢,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错身而过时,敏锐地捕捉到老板身上极淡的烟草味。
包间内,茶香袅袅。
宋拂与路国征相对而坐,两人今日竟都穿了中式风格的中山装。宋拂一身浅灰色,气质更显沉稳内敛;路国征则是一身黑色,年过半百,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阅尽千帆的深邃。他身后的温秘书安静而立,像个背景板,眼神却精明锐利。
路国征坐下后,习惯性地想去摸烟,但抬头看到对面宋拂垂眸敛目,正用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不疾不徐地温壶、温杯,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他手指微顿,又将烟盒放了回去。
宋拂仿佛没注意到路国征的小动作,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茶具。投茶,注水,洗茶,高冲低斟,封壶,分杯……一套繁琐的功夫茶流程,在他做来却如艺术般赏心悦目,从容不迫。滚水注入紫砂壶,激荡起清冽的茶香。路国征和温秘书都没有开口,似乎也在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或者说,在观察这位年轻却已名声在外的商人。
最终,还是路国征先打破了沉默,他看了眼宋拂流畅的动作,笑了笑,“宋总这茶道功夫,很是地道。家学渊源?”
宋拂将分好的第一杯茶,用茶夹轻轻推到路国征面前,闻言抬眼,笑意冲淡了些许他眉眼间的冷峻:“路先生过奖。不过是小时候,家母喜欢,跟着学了点皮毛,谈不上功夫,让您见笑了。”
路国征端起那杯色泽清亮的茶汤,放在鼻端轻嗅,想起上次在云栖公馆初见,这位年轻人随口吟出朱熹那句诗时的场景,不由又笑了:“宋总谦虚了。上次在云栖,听宋总吟诗,就觉家学深厚,底蕴不凡。”
宋拂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他抬眸看向路国征,“那句诗啊……倒也可以那么理解。不过,实不相瞒,是早年从未婚妻的书里随手翻到的,觉得应景,就记下了。”
未婚妻?
路国征和身后的温秘书皆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路国征是没想到宋拂会在这等场合,如此直白地提及私事,甚至带着点“炫妻”的嫌疑;温秘书则是惊讶于这位以冷静理智著称的宋总,竟也有这般“恋爱脑”的时刻。
“哈哈,原来如此。” 路国征啜饮一口茶,茶香沁人心脾,他脸上的神情也松软了些许,“看来宋总对这位未婚妻,不是一般的上心啊。随手一翻的诗句,都能记这么多年。”
他放下茶杯,目光多了几分探究的兴味,话锋也随之一转:“我想,宋总这次为了南京这块地,前后奔走,多方斡旋,甚至不惜惊动上面的人……恐怕也不全是‘为公’吧?”
终于切入正题了。宋拂心下明了,路国征这是愿意坐下来,跟他聊点实际的东西了。他面上不显,也放下茶杯,指尖在温润的紫砂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坦诚道:“路先生是明白人。商人嘛,在商言商,利益自然是首要考量。不过……”
他顿了顿,迎上路国征的目光,“论起做这件事的初衷,私心里说,确实有我一桩个人私事,想借这个机会,一并了了。”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私事,但在场三人心知肚明。温秘书适时地、带着笑意插了一句,算是替自家老板说出了心里话:“宋总这位‘私事’,想必和佘小姐有关吧?” 他用了“佘小姐”这个称呼,显然对宋拂身边这位“未婚妻”并非一无所知。
宋拂没有否认,很淡地笑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的朦胧夜色,“算是吧。那里……有她……住过的地方,有些旧街巷,快要拆了。私心里,是想留下点念想,用我的方式。”
路国征看着他,这位在商场上一向以理智到近乎冷酷著称的年轻人,此刻眉宇间那点难得的温柔和怅惘,不似作伪。他沉吟片刻,感慨道:“宋拂,你还真是个……真性情的人。”
宋拂对此评价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将那点外露的情绪收敛回去。
路国征也不再绕弯子,开始透露一些更深层次的信息,语气变得正式而审慎:“那块地,情况比较复杂。上头现在的想法也有些摇摆。一方面,倾向于走公开招投标的路子,引入有实力的开发商进行旧城改造,盘活区域,这是大方向,也能保证相对公平和效率。”
他话锋一转,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难就难在,地块内有几处保存尚可、有明确历史记载的院落,算是‘准文物’吧。按照新的精神,涉及这类有保护价值的建筑,如果走纯粹的商业招投标,后续开发中的保护力度和方向,不好把控。所以,另一派意见是,希望能找到合适的、有社会责任感的资本,通过‘定向协议出让’加‘保护性开发’的模式,直接介入。这样既能保住那些老房子,也能按照更高标准进行整体规划和改造。”
宋拂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飞速盘算。路国征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在明示了——政府希望找一个不计较短期利益、愿意投入巨大成本进行“保护性开发”、且有足够实力和耐心处理好复杂产权和居民安置问题的“特殊”资本来接盘。这不仅仅是商业开发,更像是一个带有公益和文保性质的城市更新项目。利润空间可能被压缩,操作难度极大,但相应的,如果能做成,其社会影响力、品牌价值以及对后续获取其他稀缺资源的隐形好处,也是巨大的。
他明白,路国征肯透露这些,意味着这个项目,他宋拂,或者说他代表的资本,已经在对方的考虑范围内,甚至可能已经是优选。
果然,路国征说完,又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带着审视看向宋拂:“后者方案,难就难在,既要能拿出真金白银,还要有情怀、有耐心,更要能平衡好各方利益,拿出让上面和老百姓都满意的改造成果。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宋拂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由头”,但你能不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能不能做到让各方都满意,还是个未知数。
宋拂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又给自己和路国征续了茶,动作不疾不徐。他知道,路国征肯把底牌亮到这个程度,这个项目,他基本已经拿下了七八成。剩下的,就是具体的条件、代价和承诺了。
“路先生的难处,我明白。” 宋拂放下茶壶,“保护性开发,确实比单纯的推倒重建要复杂得多,成本也更高。居民安置、文保方案、后期运营……桩桩件件,都需仔细斟酌。不过,” 他抬眼,目光清亮,“既然做了,自然会力求尽善尽美。资本逐利是天性,但有些东西,值得付出额外的成本和耐心。”
他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空许承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和一个态度。
路国征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笃定和狷狂,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强大实力和周密谋划之上的从容。他忽然笑了,带着点感慨:“宋拂啊宋拂,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很有意思,也很不一般。
旁边的温秘书适时开口,“既然宋总如此势在必得,对困难和成本也有清醒认识,那为何还要特意请路先生和我们坐在这里呢?” 以宋拂的势力和手腕,即便不走“定向协议”这条路,在公开招投标中胜出的概率也极大,最多是多花些钱和精力。
宋拂闻言,难得地露出一个近乎无辜的浅笑,他看着温秘书,语气甚至带着点打趣:“温秘书这话说的……自然是为了,万无一失。”
他想要的不止是那块地,更是要以一种“完美”的方式拿下,最大限度地保留她想留下的“念想”,同时避免后续可能出现的任何扯皮、纠纷或遗憾。“定向协议”加“保护性开发”,虽然前期谈判复杂,约束也多,但一旦达成,方向确定,后续的不可控因素反而会少很多。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和确定性,尤其是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
路国征听懂了这“万无一失”背后的深意,不由再次摇头失笑,指了指宋拂:“我半辈子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但你宋拂,还真是独一份。”
为了一段旧时记忆,为了一个女人,可以如此大费周章,心思缜密到近乎偏执,却又坦荡得令人无话可说。
宋拂但笑不语。
温秘书又适时将话题引开,闲聊了几句南京近期的天气和风物,缓和了一下略显紧绷的谈判气氛。片刻后,路国征将话题重新绕回,语气变得更为正式:“具体的技术细节、保护清单、安置补偿标准,以及协议的具体条款,会由相关部门的同志后续与你的团队对接。宋拂,我希望你明白,这件事,成与不成,不仅仅是一桩生意。”
宋拂神色一肃,颔首:“我明白。路先生请放心,宋某既然开了这个口,必会全力以赴,给出一个对历史负责、对居民负责、也对这座城市负责的交代。”
话说到这里,核心的意向已经明确,剩下的就是技术层面的打磨了。路国征明显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恢复了之前闲聊般的姿态,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看着宋拂,“做这么多,费这么大周章,甚至可能要贴钱赚吆喝……值吗?”
宋拂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着杯中沉静的茶汤,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千金难买。”
路国征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拍了拍膝盖:“好一个‘千金难买’!宋拂,我等着看你的成果。”
送走路国征和温秘书,站在会所古色古香的回廊下,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秦淮河的灯火尽头,宋拂脸上从容淡定的笑容瞬间敛去。他就那样站在廊下,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拂面而来。
宋拂几乎是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回拨了一个号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穆管家”。刚才会面前,穆管家来过电话,他只简短说了两句就挂断了,此刻必须立刻问清楚。
电话很快被接通。
“她怎么样?” 宋拂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
穆管家在那头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板问的是佘粤,而非汪若棠的去向,连忙道:“汪小姐已经离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走的。”
“我知道。” 宋拂打断他,语气里不觉带上了焦躁,“我是问,她,” 他似乎觉得这个指代不够明确,又补充了两个字,“佘粤,她看起来情绪怎么样?”
穆管家不敢怠慢,仔细回忆着傍晚的情形,斟酌着用词:“佘小姐……看起来很冷静。汪小姐提出的一些……不太妥当的要求,佘小姐都处理得很好,很得体。最后汪小姐走的时候,还特意把孩子抱到佘小姐面前,说了一句‘放心,宝宝是混血儿’。”
混血儿……宋拂眼眸微眯,汪若棠这是不死心,临走还要再试探一下,或者说,再恶心一下佘粤。他几乎能想象出汪若棠抱着孩子,故作不经意说出那句话时,脸上那点微妙的表情。
“她什么反应?” 宋拂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机。
“佘小姐……没有表示。” 穆管家如实道,“听完之后,只是很平静地请汪小姐离开了。”
没有表示。宋拂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以他对佘粤的了解,越是平静,可能意味着心底的波澜越是汹涌。她向来擅长将情绪包裹在完美的冷静之下。
“她现在呢?在做什么?” 宋拂换了个问题,目光投向回廊外沉沉的夜色。
电话那头的穆管家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佘小姐……从汪小姐离开后,就直接上楼回卧室了。晚餐……她之前特意吩咐了厨房做糖醋排骨和橙香鸡翅,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下来用餐。阿姨刚才上去问过一次,佘小姐说……不饿,晚点再说。”
没有用餐,独自在卧室,从傍晚到现在……
宋拂的心沉下去。这不是佘粤的风格。即便心情再不好,她通常也会维持表面的如常,按时吃饭,规律作息,用强大的自制力维持生活的秩序感。这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特意点的菜都搁置一旁的情况,极为罕见。
“知道了。” 宋拂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照顾好她,有什么事,立刻打给我。”
“是,宋总。”
挂了电话,宋拂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动他灰色中山装的衣角。他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上船前,她回复的那个小猫的表情包。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了一行字:【在做什么?】想了想,又删掉了。太刻意,也问不出什么。
又打了一行:【汪若棠去找你了?别理她。】再次删除。她显然已经处理好了,他再提,反而显得不信任她的能力,或者小题大做。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过去:【吃饭没?】
和昨天船上打电话时,问的一模一样。
发完,他将手机握在手里,抬头看着远处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游船灯火。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间在船上,她难得在电话里流露的那点委屈——“你突然走掉,我自己一个人做心理建设更难受呢。”
当时只觉得心疼,想着回去要好好哄她。现在想来,或许不只是因为他突然出差。汪若棠的突然到访,她独自面对时的“冷静”,以及此刻反常的闭门不出……种种迹象串联起来,让他心头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宋拂转身对一直安静守在几步外的周获道:“订最早一班回上海的机票。现在。”
周获微微一愣,下意识提醒:“宋总,明天上午和规划院那边还有一次重要的细节沟通会……”
“改期,或者你代我去。” 宋拂没有犹豫,甚至是不容置疑的冷硬,“现在,立刻。”
他必须回去。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