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秋 桨声灯影里 ...
-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宋拂照例亲自送佘粤上班。不过今天开车的是周获。
佘粤气色似乎不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底,点了点口红,气色是饱眠饱足后的红润透亮,温婉动人。
宋拂坐在她身边,已经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将手机收起。他侧过头,伸手替她挽了挽因为抬手而有些下滑的大衣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腕间那支他送的女士腕表。
佘粤被弄的痒痒的,刚要收回去,他就势握住她微凉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玩她的手指。
佘粤索性由他握着,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抬眼视线与正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路况的周获对上了一瞬。
周获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专注前方。
佘粤却忽然起了谈兴。她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座椅,跟周获聊起了天:“周助,最近忙吗?我看你好像又瘦了点。”
周获没想到老板娘会主动跟他闲聊,愣了一下,连忙从后视镜里回以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谢谢佘小姐关心,还好,最近是有点忙。瘦了吗?可能最近健身强度大了点。”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心里却有点打鼓,不知道老板娘突然关心他这个下属是啥意思。
佘粤笑了笑,继续道:“你跟着宋拂……得有十来年了吧?从香港到上海。” 她语气平常,像在聊家常。
“是,到今年十二月,就整十二年了。” 周获谨慎地回答,心里飞快琢磨着。
“时间真快。” 佘粤感慨了一句,然后,话题似乎很自然地转了个弯,“周助这么优秀,好像一直没听说有女朋友?家里不催吗?”
周获:“……” 这题有点超纲。他干咳一声,含糊道:“呃……工作比较忙,暂时还没考虑。家里……也理解。”
佘粤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对了,明阿姨快过生日了,你们……以前经常陪宋拂去香港过节吧?”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但周获心里却是一凛。他跟在宋拂身边多年,对宋拂和佘粤之间那些年分分合合、尤其是南京那段时间的事知道的太清楚了。那些年,宋拂确实常在节庆时去香港,一方面是家族事务,另一方面……或许也是一种逃离和散心。但这话,他一个助理能说吗?
他正斟酌着怎么回答,就感觉后座投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他下意识抬眼,从后视镜里对上了宋拂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周获后背一凉,立刻转开视线,打着哈哈笑道:“是啊,以前宋总工作忙,经常世界各地飞,香港那边业务也多,是去过不少次。过节嘛,有时候也在那边。” 他回答得模棱两可,把“陪宋拂”换成了“宋总工作”,把“过节”轻描淡写。
宋拂这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揉捏着佘粤手指。
佘粤将周获那瞬间的停顿和宋拂警告的眼神都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微妙。她没再追问周获,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宋拂却不干了。他一把将佘粤搂得更近,手臂环过她的肩,让她几乎半靠在自己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宝贝,你什么时候……跟周获这么熟了?嗯?我的事儿,我就在你面前,你问他,不问我?”
佘粤被他搂得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香气息。她抬起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上面没什么不悦,反而十足玩味的促狭和占有欲。她学着他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反问:“那我问你,你就说吗?”
“你问啊。” 宋拂挑眉,一副“有问必答”的坦荡模样,手指却不安分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佘粤被他捏得痒,偏头躲了一下,抬起眼睛,直视着他,“那我问你,为什么……你每次出差,要去哪里,去多久,我好像……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话一出,前座正襟危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周获,呼吸都屏住了。我的天,老板娘这是……在查岗?还是在翻旧账?他想起以前,宋拂行程变动是常事,有时候半夜决定飞走,第二天佘小姐问起,往往人已经在飞机上了。没想到,老板娘心里一直记着呢!而且挑这个时候问!周获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老板这“双标”玩得……自己瞒着行程,还不许人家从别处打听?
宋拂显然也没料到佘粤会突然发难,而且是这么直接、这么“小女人”的问题。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晚洗澡前,手机似乎随手放在了床头,没有锁屏……他看着她微微抿着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看到了?”宋拂松开捏她耳垂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甚至带着点“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嗯,不错,这才有点……老板娘的派头了。”
佘粤刚想反驳,宋拂已经重新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收紧,声音是带着笑意的温柔:“晚知道一点儿……不就晚伤心一点儿嘛。我的小猫猫。”
他这是在解释,以前那些不告而别,是怕她提前知道了会难过,会担心,会舍不得?但这解释听起来有点歪理。
可是,你最后一个告诉我我会更伤心!
佘粤被他这歪理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刚想小声嘟囔一句,话到嘴边,又改了:“谁会伤心!你少自恋!”
宋拂又低笑起来,侧过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然后,用那种极其欠揍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嗯,不知道是哪个小猫猫……会不会抱着她的猫,就抱着家里那只真猫,偷偷掉金豆豆,嗯?”
“宋拂!!” 佘粤这下是真的炸毛了,脸颊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又羞又恼地瞪着他。这个狗男人!他在胡说什么?!当着周获的面!他、他怎么知道她以前……好吧,是有那么一两次,知道他突然走了,心里空落落的,抱着猫坐在沙发里发了很久的呆,眼睛是有点酸……但哭鼻子?!才没有!
前座的周获,这次学乖了。他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仿佛在研究什么世纪难题,耳朵却竖得老高,心里已经快要憋笑憋到内伤,肩膀都忍不住微微耸动。老天爷,他听到了什么!老板和老板娘的车内情趣对话!老板娘被老板逗得跳脚!老板这恶劣的爱好真是……多年不改!而且,看老板娘这反应,难道老板说的……是真的?周获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同时又深深为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感到“担忧”——知道的太多,会不会被灭口啊?
宋拂看着佘粤羞愤交加、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的可爱模样,心情大好。他重新将她按回怀里,不顾她轻微的挣扎,低头在她气得微微颤抖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贴着她唇瓣,用气音哄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以后……daddy去哪儿,都提前跟宝贝报备,行不行?第一个告诉你,只告诉你。”
佘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服软”和亲昵弄得一愣,挣扎的力道小了下去。
车子恰好在研究所门口平稳停下。周获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转过身,恭敬道:“宋总,佘小姐,到了。”
宋拂“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装鸵鸟的人,眼底笑意未散。他松了松手臂,低声提醒:“到了,佘老师。”
佘粤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和衣领,看也没看宋拂,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手腕却被宋拂拉住。
她回头,用眼神询问。
宋拂拉着她的手,将她带近些,“宝贝,这次算我食言,晚上张师傅过来接你。还有……蛋糕,下次我们一起吃,我赔给你。”
被钳制住的人看着近在咫尺的眉宇,一只手已经放在车门上了,却又扭过身去吻他的眉心,算作不舍和告别。
-
将佘粤送到研究所门口,看着她刷卡进门,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他目送她离开的方向片刻,才收回视线,对前座的周获淡声道:“去机场。”
“是,宋总。” 周获应道,利落地打方向盘,车子朝着城郊私人机场的方向驶去。
宋拂靠在后座,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先对周获交代行程:“到机场后,你直接回公司。我大概去两到三天,南京和香港。陈绿会跟我在南京汇合,香港那边詹姆斯安排。”
“明白。” 周获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宋拂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线条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我不在这几天,” 宋拂继续,声音平稳,是纯粹的工作指令,“北美AI医疗那边第二轮谈判的底线资料,让王副总亲自盯,每天下午六点前简报发我邮箱。Chord春季全球发布会的最终方案,市场部周三下班前必须定稿,你过一遍,有问题直接联系我。还有,跟路国征首长秘书那边保持沟通,姿态放低,有任何关于古城保护新政策的动向,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将几项重要工作逐一交代清楚,权责分明,时间节点清晰。周获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快速记下,同时应道:“好的宋总,我会跟进。”
交代完公事,车内安静了几秒。
宋拂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是对着周获说的:“另外,有件事,你替我去办。”
周获心神一凛,从后视镜里对上宋拂平静的眼睛。他太了解了,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不那么“常规”的指令。
“您吩咐。” 周获声音也严肃起来。
宋拂看着前方,眉眼寂寂,淡漠:“找个稳妥的渠道,给汪若棠带句话。”
汪若棠。这个名字从宋拂口中吐出,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周获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他跟在宋拂身边十二年,从香港到上海,亲眼见证了老板与汪家那段短暂婚姻的起落,以及离婚时堪称惨烈的切割。老板对这位前妻,以及汪家,态度向来明确——老死不相往来,划清界限。如今对方丈夫生意遇阻,迂回找到明蕙那里,显然是想借旧情或明蕙的面子,让宋拂松松手或帮衬一把。但看老板此刻的神情……
周获谨慎地问:“宋总,话……带到什么程度?”
宋拂嘴角向下压了压,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一字一句:“你就告诉她,看在过去那点微末的情分,以及两家老一辈最后的脸面上,上次那方玉,我妈已经原路返还,算是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声。
“如果她,或者她那位神通广大的丈夫,再敢把主意打到我妈头上,或者用任何方式,舞到我,或者……” 短暂的停顿,眸色瞬间沉暗如夜,“……或者佘粤面前。”
“就别怪我宋拂,新账旧账一起算,彻底不留情面。”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砸在周获心上,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仅仅是拒绝帮忙,这是最严厉的警告,是划下最后的红线。任何试图利用明蕙、或者胆敢骚扰佘粤的行为,都将被视为不可饶恕的挑衅,会招致宋拂最无情的反击。
周获跟随宋拂多年,深知这位年轻老板平日虽有时显得玩世不恭,甚至对佘小姐近乎无赖,但骨子里的强硬,尤其涉及底线和他在意的人时,绝无转圜余地。当年与汪家切割时的雷霆手段,他记忆犹新。
“是,宋总。” 周获肃然应道,“我会把话带到,确保她明白您的意思。”
,宋拂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机屏幕,开始快速浏览邮件,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寂然到近乎漠然。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朝着机场方向。车厢里寂寂无声。宋拂看着手机里佘粤给他发的信息,忽而笑了。
笑后又沉默着。
南京的地皮,他势在必得,但那牵扯过往,他不想佘粤烦心。汪若棠那边的腌臜事,他更是厌恶至极,半点不愿脏了佘粤的耳朵。
“这几天让陈绿留意着她,有什么事情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
佘粤用钥匙打开父母家的门,弯腰在玄关换鞋,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藤编篮子,里面满满当当地堆着红艳艳的草莓。她把篮子小心地放在玄关柜上才直起身。
舒杳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女儿,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目光落到那篮草莓上:“回来吃饭就回来吃饭,怎么还带东西?真把自己当客人了?”
佘粤脱下外套挂好,闻言失笑,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哪儿啊,妈。是楼下王嬢嬢硬塞给我的。刚在单元门口碰上,可太热络了,推都推不掉。” 她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舒杳眼神暗了暗,没立刻接话,走过来看了看那篮品相极佳的草莓。自从中秋节那晚,宋拂在楼下那番“未婚妻”、“商量婚事”的宣告,以及后来他时不时高调接送佘粤,偶尔还有八卦小报拍到两人同框……这老小区里,关于佘粤的闲言碎语一夜之间几乎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明里暗里的打探、羡慕,以及像今天这样过于热情的“邻里情”。舒杳心里门清,这变化是因为谁。
佘粤看出母亲那一瞬的沉默,走过去挽住舒杳的胳膊,语气轻松地宽慰:“草莓嘛,是吃的。王嬢嬢家亲戚种的,新鲜,您和爸爸尝尝鲜。”
舒杳抬眼,看着女儿平静带笑的眉眼,心里那点因世态炎凉而起的感慨忽然就散了。女儿还是这么通透,不纠结,不抱怨,也不沾沾自喜,只聚焦在最简单实在的事情上——草莓是吃的。这份心性,让她骄傲,也让她心疼。
“就你心大。” 舒杳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算是把这一页揭过去了。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六点了,“你爸今天出差了,有个学术研讨会,去杭州,明天才回来。正好,就咱们娘俩。”
她一边说着,一边拎起那篮草莓往厨房走。佘粤也跟了进去。
舒杳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她一边仔细地清洗草莓,一边头也不抬地朝她:“终于舍得回来看妈妈啦?你这一天天跟他黏在一起的,以前在云南,山高水远你来不了,妈妈理解。现在可好,就在妈妈眼皮子底下,反倒舍不得动弹了?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哦不对,是‘有了女婿忘了妈’。”
这话半真半假,佘粤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热,难得露出点小女儿情态,凑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舒杳的腰,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软声哄道:“妈——我哪有。这不是来了嘛。您做的饭最好吃了,我馋了好久呢。”
舒杳被女儿这难得的撒娇弄得心头发软,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故意板着脸,侧头瞥她一眼:“哟,这花言巧语的功夫,也是跟宋拂学的?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冰疙瘩哪儿去了?”
“妈!” 佘粤被母亲直白的调侃弄得破功一笑,松开了手,脸上红晕更甚。以前的她,情绪内敛,表达直接甚至有些冷硬,确实不太会说这样的软话。
她走到水池另一边,帮妈妈拿过一个沥水用的玻璃果篮。舒杳将那些鲜红饱满的草莓倒进去,打开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冲刷着草莓表面,颗颗红艳透亮,佘粤伸过去帮忙拨弄草莓的双手。
“水凉,小心冰着手。” 舒杳嘱咐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儿身上。眼前的佘粤,米白色针织衫、浅咖色长裤,长发松松挽着。她正微微歪着头专注地看着水中的草莓,白指红果,娇妍无边。整个人是说不出的鲜活、生动。
舒杳收回目光,低头去拨弄着,内心不无感慨。以前的女儿也漂亮,但那种美带着距离感,像精雕细琢却寒气逼人的冰雕,美则美矣,碰上去不是冷,就是感觉硬邦邦的,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和过度自我保护的警惕。而现在,她身上多了许多柔软,眼神更暖,连偶尔流露的小情绪都显得格外生动。
“粤粤,” 舒杳关了水,一边用厨房纸吸干草莓上的水珠,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心里不无欣慰,“你跟宋拂,这都认识多少年,分分合合也经历过了,现在感情稳定,婚也求了……怎么我看着,还跟那些刚谈恋爱的小年轻似的,热乎得不得了?嗯?”
佘粤正从水里捻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送到嘴边,草莓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母亲的话却也像一颗小草莓,轻轻投进了她心湖。
是啊,算起来,从上海初遇到南京纠缠,再到分离三年,重逢至今……时间线拉得并不短。可为什么,感觉却像是……永远在热恋?那些她引以为傲的、构建了三十多年的理性思维框架,那些遇事总会不自觉地预设Plan B、Plan C甚至Plan Z叠床架屋般的谨慎,到了宋拂面前似乎常常失灵。只剩下一条莽撞直接、完全依赖本能和当下感受的Plan A。
比如,会因为他不报备行程而隐隐失落,会因为他一句逗弄脸红心跳,会因为他一个拥抱就觉心安,也会因为想和他分享一块蛋糕而拐弯抹角……这些情绪,直接,鲜活,甚至有些幼稚,完全不符合她过往的行为模式。
她将这半颗草莓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混合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她慢慢咀嚼着,没有立刻回答母亲。
舒杳也不催她,眼神温和含笑看着她。女儿此刻的沉默和微微出神的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
佘粤将剩下的半颗草莓也吃完,才抬起眼,看向母亲,岔开了这个让她自己都有些心跳加速的话题,问道:“妈,晚上我们吃什么?我来帮忙。”
舒杳是何等了解女儿的人,见她避而不答,反而转移话题,心里更是了然,顺着她的话笑道:“现在才想起来问吃什么?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对了,宋拂呢?不过来一起吃?”
佘粤摇了摇头,语气平常:“他临时出差了,去两三天。”
“哦——” 舒杳拉长了调子,佯装生气,板起脸,“合着他出差了,你才想起来回妈妈这儿蹭饭?把妈妈当备选啦?嗯?”
“妈!您说什么呢!” 佘粤被母亲夸张的表演逗笑,心里的那点细微的失落瞬间被冲散了。她连忙又拿起一颗草莓,递到舒杳嘴边,“您尝尝,可甜了。我最爱妈妈了,怎么会忘了您?”
“嗯,甜。” 舒杳咽下草莓,拍了拍手,眼睛一亮,“正好,你爸出差,宋拂也出差。今晚你就别回去了,留下来陪妈妈。咱们娘俩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今晚就是咱们的‘女人茶话会’!我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咱们边吃边聊,说说体己话。”
佘粤闻言眼睛一亮。自从和宋拂同居后,她确实很少有机会像以前那样,和母亲单独度过一个悠闲的夜晚。她立刻点头,笑容灿烂:“好啊!妈,你想聊什么?我陪你。要不要看个电影?或者我帮你染头发?你上次说白发又多了……”
晚饭后,母女俩将碗碟收拾进洗碗机,舒杳拉着佘粤进了她的卧室。尽管女儿不常回来住,但房间一直保持着干净整洁,陈设也基本是旧时模样。
舒杳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蒙了些许灰尘的化妆包,拉开,里面是前年春节佘粤一时兴起买回家但只用过一次的美甲套装。小型探照灯,一堆五颜六色的小瓶罐,还有各种小刷子、打磨条。她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将工具一一摆开,对着灯光潦草地看了眼几个甲油胶瓶底的保质期。
“啧,好像过期了。” 舒杳嘀咕了一句,但手上动作没停,已经拧开了一瓶经典朱红色的甲油胶,用小刷子蘸取,“不管了,反正就涂着玩,指甲又吃不着。”
佘粤被她这“豪迈”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但也顺从地在母亲对面坐下,伸出了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冰凉的小刷子触到左手拇指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佘粤下意识地手指往后一缩。
“别动。” 舒杳眼疾手快,一把轻轻按住了她的指甲边缘,“刚刚看你洗草莓,妈就在想,这双手要是涂上指甲油,该多好看。”
佘粤很多年来,涂指甲油永远只选一种颜色——朱红色,饱满浓郁,像熟透的红豆,也像心头那点固执的念想。这几乎成了她一个隐秘的习惯,连舒杳都记得。
小刷子细致地涂抹,一层均匀鲜亮的红豆色在指甲上蔓延开来。舒杳低着头,手法算不上专业,但胜在认真。
涂完一只手,等烤灯的间隙,舒杳状似随意地开口,话题又绕了回来:“宋拂他……这么频繁出差,没事儿吧?你一个人……习惯吗?”
她知道女儿独立,但做母亲的,总免不了担心。尤其宋拂那样的身份地位,面对的诱惑和复杂局面太多。
佘粤看着自己指尖渐渐固化的鲜红颜色,闻言轻轻笑了笑,“妈,他不是那种人。”
“那天在客厅,他跟您和爸爸说的话,如果做不到,他不会说。”
舒杳想起那晚宋拂在客厅里那番坦诚的剖白,心里那点隐忧也消散了大半。是,宋拂或许有他的复杂和过往,但至少在对女儿的心意上,她这个过来人看得出,是真诚且郑重的。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专注地涂另一只手。
很快,十根手指都涂好了,在探照灯下烘烤着,像十颗排列小红豆。舒杳满意地看了看,又觉得少点什么,“冰箱里还有上次做的蜜瓜奶冻,正好今晚消灭掉,不然该坏了。你手别动,等着烤干,妈去拿。”
说着,她起身走出了房间。
卧室里只剩下佘粤一个人,指尖传来微热。她看着那鲜亮的红色,有些出神。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熟悉的来电铃声响起。
佘粤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她看了眼自己还在烤灯下的手,小心地挪动身体,用没涂指甲油的指关节滑动了接听键。
“喂?” 她轻声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是风声,还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宋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被烟草熏过,又或者喝了酒。
“粤粤。”
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那沙哑的质感就清晰地传递过来。
佘粤一时没说话,静静听了两秒那头的背景音,然后才开口,“很棘手?”
她问的是他正在处理的事情。虽然她从不过问他生意上的具体细节,但这把嗓子,这背景里的风声夜色,都透着不寻常。
宋拂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也带着沙哑的颗粒感,“什么棘手?想你了,算不算棘手?”
佘粤抿了抿唇。知道他不想说,问也问不出。她向来尊重他工作的边界,且她的傲娇不允许自己不刨根问底。于是,她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对他那句“想你了”的回应,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在回应前一个问题。
风声似乎小了些,宋拂的声音更清晰了些,他低声地问,“吃晚饭没有?”
佘粤听了一笑,他这人,仿佛天大的事情,在此时此刻,都比不上这个问题重要。
她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红豆色的指尖,也寂寂地如实回答:“嗯,在妈妈家吃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宋拂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佘粤立刻意识到,自己那句无意识的“妈妈家”取悦了他。她耳根一热。
果然,宋拂接着问,哄诱般,“吃的什么?”
若是放在往常,佘粤是断然不肯在电话里跟他这样事无巨细地汇报吃了什么的,觉得太过琐碎磨叽。可或许是因为此刻夜深人静,或许是因为他声音里的疲惫和思念太过明显,也或许……是她自己心底那点陌生又强烈的想念在作祟……
“草莓沙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还有,” 她格外乖顺地一一列举,再补充道,“……蜜瓜奶冻。”
电话那头的人安静地听完,却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起来,“小猫猫都知道要吃鱼吃肉,你今晚这菜单……是兔子吃的吧?”
佘粤被他这出人意料的比喻弄得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明明自己声音哑成那样,还在外面吹冷风,倒有闲心打趣她的晚餐清单!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没骂出来,只是对着空气无声地瞪了一眼。
就在这时,舒杳端着两小碗晶莹剔透的蜜瓜奶冻和勺子走了回来。卧室门刚才她出去时只是虚掩着,此刻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儿讲电话的声音。声音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落在做母亲的耳朵里,那平静之下流淌的细微情绪,几乎能称得上是撒娇了。
她只听女儿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用那种很认真、甚至带点小小抱怨和委屈的语气说话。
“嗯,我承认我是在想你。”
舒杳脚步微微一顿。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佘粤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更不满意的是,你这次出差,我仍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说你怕我难受,所以最后一个告诉我。可是宋拂,难道你不知道,你就这么突然走掉,连个缓冲都没有,让我自己一个人做心理建设……会更难受吗?”
舒杳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微凉的瓷碗,心里轻轻一震。原来……女儿和那个男人之间,已经到了可以如此直白地表达不满、诉说委屈的地步。这种在至亲面前都未必能轻易脱口的小情绪、小别扭,对着电话那头的男人却能这样自然地说出来。这不是客套、敷衍,而是真正地交心,是把最真实的、或许有些“不讲理”的感受,摊开在对方面前,期待对方的理解和回应。
这得是多深的信任和依赖,才能做到?
舒杳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还有一点淡淡怅惘。她本想退后几步,弄出点声响再进去,却听到里面女儿忽然“扑哧”一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松而愉悦,还透着点被逗乐的娇嗔。
这是……又被哄好了?舒杳不禁失笑,年轻人谈恋爱,真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接着,她听到女儿带着笑意和疑惑的声音:“……晕船?谁晕船?宋拂,你怎么没头没尾的?””
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佘粤笑得更明显了些,声音里满是嫌弃却又掩不住甜蜜:“宋拂,你的情话……土死了!”
虽然听不到宋拂具体说了什么,但舒杳想象不出想象出那个一向沉稳甚至有些冷峻的年轻男人是什么哄心上人开心的……她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看来,这位宋总哄女人的本事,还真有一套。
舒杳站在门外,也忍不住笑了,她等里面又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道别的话,然后传来挂断电话的忙音,又故意磨蹭了几秒,才清了清嗓子,推门进去,脸上摆出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坦然表情。
佘粤已经结束了通话,双手还放在烤灯下,抬头看见母亲进来,脸上那点未散尽的红晕和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她看着母亲“故作无事”的样子,忽然眨了眨眼,先发制人,“舒女士,您不是最最唾弃‘听墙角’这种行为了吗?”
舒杳被女儿抓个正着,也不尴尬,坦坦荡荡地把一碗蜜瓜奶冻和小勺子放到她面前的小几上,自己在床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慢悠悠地,“你的门都没关紧,客厅到卧室统共几步路?妈这是正常走路,顶多是不小心……吃了自家女儿一耳朵‘狗粮’。”
“狗粮”这个词从向来优雅的舒老师口中说出,有种奇特的幽默感。佘粤忍不住笑出了声。
舒杳舀了一勺奶冻送入口中,清甜冰凉,化在舌尖。她看着女儿含笑带嗔的模样,感叹道:“宋拂这孩子……哄女人倒还真是有一套。”
佘粤抿唇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小心地动了动手指,感觉甲油胶干得差不多了,便关掉了烤灯。
舒杳看着她动作,“对了,上次中秋节,后来我也忘了打电话问问,宋拂……没觉得咱们家怠慢吧?那天晚上王阿姨那些话……”
佘粤拿起小勺,也尝了一口奶冻,闻言抬眼,笑着调侃:“妈,不是说好了女人的‘茶话会’吗?怎么三句话不离他呀?”
舒杳被女儿将了一军,也笑了,示意她把手伸过来检查一下指甲油是否完全干透,顺便换另一只手也涂上。她一边拧开甲油胶瓶子,一边头也不抬,语气是随意的,却又带着认真:“嗯,那说说你吧。”
她用小刷子蘸取饱满的红色,开始涂佘粤右手的指甲,动作仔细。
“你们怎么打算的?” 舒杳问,“他每次来这儿,想结婚的暗示明显到……都快成明示了。你呢?你怎么想的?”
真正属于“女人”的话题,猝不及防地拐到了佘粤自己身上,而且如此直接。
佘粤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手上的动作痒痒的。她插科打诨地想绕过去:“妈,怎么突然问这个……”
舒杳却没给她糊弄的机会,涂完一个指甲,抬起眼看向她,“妈妈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不是催你,就是想知道,我女儿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佘粤沉默了片刻。右手五指也渐渐被鲜红覆盖。她看着那颜色,像是看着自己固执又鲜活的内心。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将手指从母亲手下移开,凑到唇边,对着未干的甲油轻轻吹了吹气。红豆色的指尖在灯光下漂亮得有些夺目。
然后,她放下手看向母亲,“妈,我觉得很矛盾。”
“好像每次碰上他,我那些……所谓的理性,那些事先预设好的条条框框,全都会失控。” 佘粤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句来形容那种感觉,“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种无法完全掌控、随波逐流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像在坐船。你知道目的地大概在哪儿,但过程里会摇晃,会失重,会身不由己,甚至……会有点晕。”
“婚姻……对我来说,好像意味着要从这条‘船’上,彻底踏上一块叫做‘家’的、更稳固但也更……束缚的陆地。我好像……还没有完全做好,一步就跨上去的准备。”
她说得很慢,也很真实。没有矫饰,没有逃避,将自己内心那份既向往又忐忑、既被吸引又本能保留的复杂心境,摊开在了母亲面前。
舒杳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听着女儿话语间中罕见的迷茫和坦诚,内心复杂。
欣慰于女儿终于愿意跟她分享如此深层的心绪,
心疼于女儿在这段感情里如此认真且自我审视的挣扎。
最终舒杳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女儿微微发凉的手。
她知道,女儿能对她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巨大的进步和信任。放在以前,佘粤大概会自己把所有这些情绪消化干净,然后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平静地做出一个决定,再通知他们。
而现在,她愿意说出来,愿意承认自己的“矛盾”和“没准备好”,这本身,或许就是爱的力量,也是成长的证明。
“不急。” 舒杳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船也好,陆地也好,重要的是你在船上觉得安心,看向陆地时,觉得那是你想去的方向。时间还长,你们慢慢走,慢慢看。妈妈和你爸爸,永远在这儿。”
*
南京,秦淮河。
夜色已深,河两岸的仿古建筑挂满了灯笼,红光倒映在墨色水面上,粼粼的碎金,游船画舫零星驶过。夜风比上海更烈些。
一艘画舫静静泊在一处相对僻静的码头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周获臂弯里搭着一件质地厚实的羊绒大衣,步履沉稳地迈上甲板。船身因他的重量微微倾斜,随即恢复平稳。他抬眼看去,船头处,一个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临风而立,打着电话。
宋拂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夜风毫不留情地吹拂着他梳理整齐的黑发,也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侧脸的线条在远处斑斓灯火的映衬下格外冷峻,甚至是寂寥。
周获脚步顿住,没有立刻上前。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刻不是打扰的时候。他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捧着大衣等候。
风声很大,逆着风,宋拂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语调是周获极少听到的低柔。
远远地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但最后那句,顺着风势,隐约飘进周获耳中——
“……没头没尾,只有你。”
声音很哑,像是被烟酒浸润过,又像是被夜风吹散了温度,但那股子独有的宠溺感藏也藏不住。
周获心下了然,微微垂眼掩去眸中了然的笑意。得,是老板娘的电话。天大的事儿,也得等这通电话打完。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在微晃的甲板上站得更稳,继续耐心等待。
又过了约莫一分钟,宋拂才似乎结束了通话。他放下举着手机的手臂,却并未立刻转身,依旧面朝着波光潋滟的河水,静立了片刻。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他却恍若未觉。
周获这才抬步上前,将臂弯里的大衣双手递过去,低声道:“宋总,夜里风大,加件衣服吧。”
宋拂闻声,缓缓转过身。岸上的灯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脸,他看了眼周获手里的大衣,没接,微一挑眉,那眼神似乎在问:多事。
周获面色不变,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佘小姐之前嘱咐过,让我提醒您注意身体,尤其出差在外,别着凉。”
这话一出,宋拂眼底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瞬间消散,舌尖无意识地抵了下后槽牙,压下涌上心头的悸动,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件厚实的大衣,随意地披在了肩上。
温暖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但他没有扣上扣子,任由衣摆在风中拂动。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夜色中流淌的秦淮河,河水无声,倒映着千年繁华与寂寥。画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前进的速度很慢,慢得仿佛时光在此处停滞。
宋拂闭上眼。
呼啸的风声似乎远了,眼前并非漆黑,而是无数吉光片羽般的画面,挟着秦淮河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记得有一年,南京的枇杷成熟时节,他推掉了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连夜从上海飞回南京,只因为那天下午和她通话时,听出她声音里有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低落。
后来她带他来秦淮河,上了艘小船。她站在岸边,看着晃晃悠悠的乌篷船,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畏怯。他后来才知道她有点怕水,更怕这种脚下不稳当的感觉,通俗点说,她晕船,对各种不稳定的交通工具都有轻微的不适。
可他记得清楚,那天晚上,在朦胧的灯火和桨声灯影里,他站在船头,朝岸上的她伸出手。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她望着他,眼睛里有迟疑、挣扎,最后却化成了义无反顾的信任。她把手递给了他,些微的颤抖却握得很紧。
他让一个晕船的人,心甘情愿地上了他的船。
记忆中的画面与此刻的现实重叠。河还是那条河,风似乎还是那阵风。当年那个在船上紧紧抓着他手臂、脸色有些发白却依然固执地看着两岸风景的姑娘,如今会在电话里,用平静的语调诉说因为他突然离开而感到的委屈,也会因为他一句笨拙的“没头没尾只有你”而破涕为笑。
风更大了些,吹得他额发凌乱,也吹散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恍惚。
“宋总,” 周获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恰到好处地将他从回忆的河流中拉回,“路先生到了,在里舱等您。”
宋拂倏然睁眼。
眸中所有属于回忆的柔软和恍惚顷刻间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深邃与冷静。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肩上大衣的扣子一粒粒系好,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朝灯火通明的内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