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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去后山,寻他十七岁 少年为护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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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稚在栀子花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香气中猛然惊醒。
那香气,并非清新宜人,而是沉闷地萦绕在鼻腔,堵在咽喉,令人心生烦闷。晨风从窗缝中强行挤入,裹挟着漫山遍野的栀子花香,一波又一波地涌入房间。她下意识地往床里瑟缩,仿佛被无形的针刺痛,呼吸瞬间停滞,胸口再次传来隐隐的钝痛。
那痛,不尖锐,却沉重而压抑,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房间依旧保持着昨夜她趴睡时的凌乱,胳膊因长时间压迫而麻木僵硬,稍一动作便传来酸胀的刺痛。指尖还残留着素描纸的粗糙触感,那触感如同砂纸一般,蹭在皮肤上涩涩的。她机械地抱起那个冰冷的旧铁盒,盒子边缘硌着胸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用指腹摩挲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已被无数次折叠,边缘磨得起了毛,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几乎难以辨认。
“安稚,待我们年满十八,我定会带你去试婚纱……”
纸角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化作一块深褐色的硬痂,紧紧地附着在纸上,如同那未说完的话语,戛然而止,梗在心头,令人痛彻心扉。
安稚轻轻触碰那块硬痂,冰凉刺骨,毫无温度。
就如同许初,那个曾经温暖如春的少年。
她摸索着伸脚,试图踩在地面,然而眼前一片漆黑,空间感完全错乱。脚刚落地,身体便猛地一歪,膝盖重重地磕在桌角上。钝痛瞬间袭来,如针扎般尖锐而实在,她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脸色愈发苍白。
昔日,若是她受伤,许初定会第一时间冲过来,小心翼翼地蹲下,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疼痛的地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我扶着你。”
他的手,永远那么温暖,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新气息,一贴上来,疼痛便似乎减轻了许多。
然而如今,只有那冰冷坚硬的桌角,和满屋的寂静。
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仿佛要停止一般。
安稚扶着墙,缓缓挪到窗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冻得她轻轻颤抖。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一声接一声,无休无止,那是夏天最喧嚣的声音,也是她此刻最憎恨的声音。
正是这样的夏天,这样的蝉鸣,夺走了她的光明,也带走了她的许初。
昨日,江芝在电话中告诉她,后山的栀子花开得比往年更加繁盛,风一吹,白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进教室,落在课桌上,堆积如山。
安稚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眼前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她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而破碎,仿佛许久未曾说话:“许初,你曾说,栀子花开时,要带我去后山摘那朵最白的。”
“你看,今年花开得如此灿烂,你却未能带我去。”
“你食言了。”
她喃喃自语,仿佛在抱怨,又仿佛在自我安慰。话音未落,泪水便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滚烫而刺痛。
她其实并不想哭。
哭多了,眼睛更疼,头也晕乎乎的。然而,有些泪水,却根本不受控制。
天刚蒙蒙亮,江芝便来了。
她开门的声音很轻,走路也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安稚。安稚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才缓缓走近。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飘入鼻中,那是荔枝的味道。
是她曾经最爱的味道,如今却成了她最恐惧的味道。
“安稚,我买了荔枝,刚剥好的,你尝一点好不好?”江芝的声音轻柔而小心翼翼,仿佛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安稚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不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坚决。
“就吃一颗,就一颗。”江芝将保温桶递到她手边,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一丝劝诱,“你以前最爱吃这个了,许初每次都给你剥好,一颗颗摆在你画稿旁,生怕你画画弄脏手……”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安稚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压抑的、抽噎的、浑身颤抖的哭泣。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得生疼,试图将声音咽回去,然而泪水却根本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衣服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我不吃……我不吃荔枝了……”安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他就是为了买荔枝才走的……是我害死他的……”
江芝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忍不住哭了,泪水滴在安稚的袖子上,湿凉一片。
“不是的,安稚,真的不是你的错。”江芝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那是他家里的仇家,早就盯上他了,跟荔枝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你别这么想自己……”
“是我的错!”
安稚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前方,泪水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她对着空气,几乎是用吼的,声音沙哑得快要破掉:“是我非要吃荔枝,是我拉着他出去买花,是我拉着他走那条巷子……如果我不闹,他就不会死,不会倒在我面前……”
“是我害死他的。”
她蜷缩起肩膀,整个人紧紧蜷缩在一起,如同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无助而绝望。
“我爸说我是扫把星,我妈说我是赔钱货,原来都是真的……我把你也克死了,许初,我把你也克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无声的啜泣,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江芝紧紧抱住她,泪水也浸湿了安稚的肩膀。两个女孩在晨光中相拥而泣,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释放出来。
然而,无论她们如何哭泣,如何诉说,那个温暖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那片栀子花香中,留在了安稚最美好的回忆里。
而安稚,将带着这份回忆,继续前行,在黑暗中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明。
她不断低语,那声音仿佛是对自己的惩罚,又似在期盼那永远不会到来的宽恕。
四周寂静无声,无人回应她的呼唤。
房间里,唯有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与窗外那永不停歇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伤的交响乐。
安稚的手在冰冷的铁盒中胡乱摸索,终于触到了一叠沉甸甸的素描纸。那是她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每一页都画满了许初的身影——他低头专注看书的模样,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温柔,轻抚她发顶的宠溺,还有阳光下他挺拔的背影……
每一笔,每一划,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但如今,她的世界已陷入黑暗,再也看不见那些熟悉的轮廓。她只能依靠指尖的触感,去追寻那些逝去的记忆。
泪水滴落在素描纸上,与炭笔的痕迹交融,模糊了画中少年的眉眼。那是她唯一能“看见”他的方式,如今却也变得如此模糊不清。
“许初,我看不见你了……”安稚的声音哽咽,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淹没,“我记不清你的面容,只能靠触摸,靠嗅觉,靠听觉来感受你……可是,风中没有你的气息,蝉鸣里没有你的声音,我摸得到画,却再也触不到真实的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刺人心。
江芝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无言地拍打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安稚在她的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声音沙哑,浑身无力,连哭泣的力气都耗尽,只剩下微微的抽动。
当她终于稍微平静下来,江芝才忍着泪水,轻声开口:“那天,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荔枝,那是你最爱吃的。”
安稚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灵。
“当那些人冲过来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你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你。他到最后一刻,都在想着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江芝的声音微微颤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物件,轻轻别在安稚的发间。
那是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胸针,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头皮,仿佛带着许初的温度。
“这个胸针,他一直带在身边。”江芝继续说道,“他跟我说过,等你十八岁那年,就亲手为你别上这个胸针,带你去挑选婚纱。他偷偷攒了很久的钱,选的是你曾经赞叹过的款式。”
“他从未责怪过你,一次都没有。”江芝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带着他的爱,勇敢地走下去。”
安稚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那朵栀子花胸针,凉的、小小的,却让她想起了许初曾经落在她发梢的指尖,那么轻、那么暖。
“好好的?”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与绝望,“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好好的?”
“我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光明,眼睛也看不见了。我周围只剩下一片漆黑,只有回忆陪伴着我。”安稚的声音空洞而无力,“可是,一回忆起你,我的心就像被撕裂开来,疼痛难忍。”
她缓缓推开江芝,伸手在桌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颗硬硬的糖果。她指尖颤抖着剥开糖纸,一股甜腻的荔枝味扑鼻而来。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还是固执地将糖果放入口中。
甜味在口中瞬间爆发,熟悉得让她窒息。但下一秒,咸涩的泪水便涌了出来,将那份甜蜜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苦涩与恶心。
“甜吗?”她轻声问道,却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轻声回应她。安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许初就在身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但现实却残酷地告诉她,他已经不在了。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阳光刺眼、蝉鸣喧嚣、栀子花香弥漫的夏天。
安稚咽下口中的糖果,紧紧抱着那个装满画作和回忆的铁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的动作虽然不稳,但却透露出一种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要去后山。”她轻声说道。
“去后山干什么?”江芝立刻拉住她,眼中满是担忧。
安稚微微侧过头,脸对着门外那她看不见的阳光,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去看他,去看他的墓,去看那漫山遍野的栀子花。我要告诉他,我已经十八岁了。”
“我不要婚纱了,也不要礼物了。我只要他能够回来,回到我的身边。”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渴望与哀伤。
江芝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庞和那双空洞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抱着那个铁盒——那是她全部的支撑与力量,最终没有忍心阻止她。
她只是轻轻地扶住安稚的胳膊,一步一步地陪着她向门外走去。
夏日的阳光炽热而刺眼,晒在皮肤上如同火烧一般。蝉鸣声震耳欲聋,栀子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直想流泪。
安稚在江芝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与疲惫,只是坚定地向前走着。
她不知道后山有多远,也不知道墓在哪里。她只知道,她要去找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少年——那个曾经给过她无尽光明与温暖,却又将她独自留在黑暗中的少年。
风吹过她的脸颊,额前的发丝轻轻扫过皮肤,带来一丝痒意。安稚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拨开它们,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十几年。
以前每次起风时,许初都会走在她的身边,温柔地为她拨开碎发,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温暖。那个温度,她铭记了一生。
但这一次,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什么也没有碰到。只有那凉飕飕的风,穿过她的指间,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
安稚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她对着那漫山遍野的栀子花香,对着那永不停歇的蝉鸣,对着那炽热而刺眼的阳光,轻声说道:“许初,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却充满了坚定与执着。她知道,无论他身在何方,都能听到她的呼唤,感受到她的思念。
她将继续前行,带着他的爱与记忆,勇敢地走下去。她启唇轻唤,声线细若游丝,唯恐惊扰了周遭静谧:“许初……”随即,她踏入林间小径,低语呢喃:“我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寻你,请稍候,让我靠近你。”风拂林梢,携来一瓣纯白,轻吻她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