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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来看你了 安稚在江芝 ...

  •   蝉鸣裹着热浪,一阵紧过一阵,几乎要渗进骨缝里。空气黏稠厚重,吸进肺里都发烫。江芝撑着安稚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坑洼的田埂上,野草疯长的叶片刮擦着脚踝,又痒又刺。
      安稚却像是没了知觉。
      连疼都忘了。
      她整个人是浮着的,魂好像还滞留在那个栀子香浓得化不开的房间里,滞留在十七岁那个血气味刺鼻的巷子深处。此刻挪动的只是一具空壳,全靠江芝手臂传来的那点力道,麻木地、沉重地,一步步往后山去。
      脚下被烈日晒硬的土块硌得人生疼,那震动顺着腿骨爬上来,撞进空洞的胸腔,闷得人喘不过气。她看不见路,看不见草,眼前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只能依着江芝,循着风里越来越清晰的栀子气息,靠着心底那点偏执的念想,往前挪。
      风里的香,愈发浓了。
      浓得发苦,闷得呛人,混杂着泥土曝晒后的腥气,草木腐烂的微醺——这是后山独有的味道,也是埋着许初的地方。
      从出门起,安稚的指尖就死死扣着那个旧铁盒。
      铁皮的冰凉棱角深深陷进掌心,硌出一道麻木的疼。她不肯松,越疼攥得越紧,仿佛只有这锐利的刺痛,才能将她从无边的虚妄里拽回一丝。
      那力道,恍惚间很像许初以前牵她时的样子。
      很紧,很稳,带着生怕她下一秒就会不见的小心翼翼。
      那时候她还嫌他握得太用力,会轻轻挣一下,嗔怪他弄疼了自己。
      如今她想被人那样紧紧攥着,却再也等不到那样一双手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得人透不过气的午后,她和许初从学校溜出来,走在一段同样崎岖的小路上。他牵着她,掌心温暖干燥,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着话,嗓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润。
      他会提醒她脚下的石头,会拨开横斜的枝杈,会在她走累时,悄悄引她到树荫下,把最阴凉的位置让给她。那时候总觉得,有他在,再难熬的暑气,再坎坷的路,都不算什么。
      可现在,路还是那条路,夏天也依旧是滚烫的夏天,那个会牵着她、护着她的人,却再也不见了。
      “快到了。”
      江芝的声音发颤,又轻又哑。她不敢看安稚的脸,不敢看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生怕一个不稳。
      “前面那片栀子林,再几步……就到了。”
      安稚倏地停住。
      不再往前,整个人僵在原地,鼻翼轻轻翕动,像只迷失方向的小兽,拼命捕捉着风里的一切痕迹。
      风送来花香、土腥,还有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干净的皂角清气。
      那是许初身上的味道。
      以前夏日,他总用同一款肥皂,白衬衫被太阳晒透后,就是这种清爽熨帖、让人心安的气息。曾经一靠近,就能被他拥个满怀,那味道实实在在,暖得让人踏实。
      如今,只剩这风里零星的一缕,抓不住,留不下,闻久了,眼眶就发酸。
      她记得,他总爱穿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松松卷到小臂,露出清瘦腕骨,上面系着她胡乱编的粗绳手链。他站在明晃晃的日光里笑起来时,眼角那颗小痣格外清晰,和她眼角的那颗,恰好对称。
      那时她总爱盯着他那颗痣看,看久了便会被他发现,他会伸手揉乱她的头发,笑着问她看什么。她红着脸低头,不肯说。其实她想说,她喜欢看他笑,喜欢他眼角的痣,喜欢他眼里只盛着她一个人的模样。
      可现在,她连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安稚嘴唇轻轻颤了颤,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这儿么?”
      江芝没应声,只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涌上的酸涩逼回去,扶着她又往前挪了几步。
      直到安稚的脚尖,轻轻碰到一块冰冷、坚硬、沉默的阻碍。
      石头。
      墓碑。
      江芝的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到了,安稚。”
      两个字落下,安稚腿一软,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若不是江芝死死架着,她早已跌坐在滚烫的泥地上。
      她看不见。
      看不见石碑多高,看不见碑文是否描金,看不见周围疯长的栀子,看不见被风卷得四处零落的花瓣。
      她只能依靠触摸。
      安稚咬着下唇,忍着浑身虚软,顺着江芝的力道,慢慢蹲下身。
      膝盖抵上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泥土,草屑扎进裤腿,细微的刺痛传来,她浑然未觉。
      指尖先触到石碑最底部。
      粗糙,冰冷,坚硬,表层还残留着日晒的余温,很快又被石心沁出的凉意浸透。
      她的手极缓地向上移动,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指腹一寸寸抚过碑面上深刻下去的凹痕。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许”。
      “初”。
      “之”。
      “墓”。
      四个字。
      一笔一划,刻在石头上,也刻进她心里。
      每抚过一道笔画,指尖就传来细微的痛楚,心口跟着抽紧一下,疼得呼吸发颤。
      忽然想起,许初总爱在她的素描本角落,认认真真写他的名字。他说,等以后,要把他的名字和她的写在一起,写在很多很多地方。
      那时她笑着骂他傻,心里却甜得发慌。
      她以为,他们会有数不清的“以后”,有漫长的时间,可以一起做很多事。
      不曾想,他的名字最终以这种方式,被永远镌刻在冰冷的石上,停在十七岁。
      “许初……”
      她轻轻开口,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便碎在喉咙里,哑得不成调。
      指尖仍固执地在那两个字上流连,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便能触到他的名字,触到他残留的温度。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
      一滴,又一滴,重重跌在冰凉的碑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旋即被夏日的热气蒸腾殆尽。
      她本不想哭的。
      真的不想。
      出门前,她对着虚空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好好的,好好同他说说话。
      可真的站在这里,真的触到这冰冷的石碑,真的感知到他已彻底离去的事实,所有强撑的镇定,所有努力维持的体面,顷刻崩塌。
      “我来了……”
      “来看你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飘散在风里,融进浓得化不开的栀子香气中,飘向他长眠的角落。
      她不知他能否听见,不知他能否感知,只晓得,这是离他最近的地方,是她能同他安静说话的唯一所在。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栀子,是江芝前几日偷偷来摆上的,花瓣尚且柔软洁白,沾着晨露,香气沉郁。安稚的手慢慢探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软的,凉的,薄如蝉翼。
      像很久以前,许初从花摊上仔细挑出最盛的一朵,轻轻递到她掌心的模样。
      可这一次,递花的人不在了。
      她触到的只有石碑的冷硬,泥土的滚烫,没有他温热的掌心,没有他低低的笑语,没有那句“给我们小稚的”。
      她想起第一次同许初一起买栀子花。
      老巷口的花摊,竹筐里堆满洁白,香气扑鼻。她一眼相中开得最热闹的那一捧,蹲在那儿挪不动步子。许初静静站在她身后,看了她片刻,然后自然地从衣兜里掏出钱,接过花,递到她面前,轻声说:“给我们小安的。”
      那声“我们小安”,轻得像耳语,却沉沉砸在她心口,心跳快得不成样子。
      那时她脸颊发烫,捧着花走在他身旁,觉得整个夏天都浸在蜜里。
      她以为,这样的甜,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延续到十八岁,延续到很久很久的以后。
      不曾想,所有的甜,最终都酿成日后穿心刺骨的疼。
      “你以前说……”安稚慢慢将侧脸靠上墓碑,冰凉的石面贴着发烫的肌肤,冷热交织,刺得人浑身发疼。
      声音断断续续,浸满哽咽,每个字都裹着浓重的哭腔:
      “栀子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要带我来后山……摘最白、最香的那一朵。”
      “你看啊……今年花开得这样好,漫山遍野都是,风里全是香味……”
      “可你没带我来。”
      “你骗人。”
      “说话不作数。”
      她小声地、委屈地、绝望地埋怨,像从前闹小性子时那样,等着他来哄,等着他揉乱她的头发,等着他无奈又温柔地说“下次一定补上”。
      可是没有。
      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只有嘶哑的蝉鸣,只有身下这块冰冷沉默的石头。
      她记得,从前无论她怎样闹脾气,怎样任性,许初从不会真的生气。他总是耐心地哄着,顺着,将她宠成不知愁滋味的小姑娘。
      他会记得她所有喜好,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最爱荔枝,记得她钟情栀子,记得她所有细微的习惯。
      他说,她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要护着她,宠着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
      他说,等她满十八岁,就带她去试最好看的嫁衣,风风光光娶她回家,给她一个安稳踏实的归宿。
      那些话,他说时眼神专注,语气笃定,她一字一句,全都烙在心底。
      她以为,他既承诺,便一定会做到。
      可他食言了。
      他将她独自遗弃在这个没有光的世界里,自己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江芝立在一旁,死死捂着嘴,才没让呜咽漏出。眼泪无声汹涌,砸进泥土,砸在花瓣上。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种疼,她劝不了,也替不了。
      望着安稚单薄颤抖的背影,望着她空洞无光的眼眸,望着她死死攥住铁盒、指节泛白的手,江芝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她知道,安稚这一生,大抵是走不出这个夏天,走不出这个名叫许初的少年了。
      安稚摸索着,手指颤抖地拨开铁盒的搭扣,试了几次才打开。
      里面的东西她已摩挲过千百遍,闭着眼也能清晰辨出位置。她先取出那张边缘已毛糙、沾染了深褐色污渍的纸条,指尖极轻地抚平,又极郑重地铺在碑前的泥地上。
      那是他没写完的话。
      是他用命护下来的、未竟的诺言。
      “安稚,等我们十八岁了,我带你去试试婚纱……”
      纸条甫一放下,便被风吹得轻轻卷动。
      安稚慌忙伸手按住,掌心压着纸条,也压着那片早已干涸的暗红,仿佛这样便能按住他决然离去的脚步。
      她想起,这张纸条,是许初出事前偷偷写下的。
      那日,他将纸条藏进她的素描本,想给她一个惊喜。他还悄悄告诉江芝,等安稚十八岁,就拿出这纸条,带她去试婚纱,给她一个最盛大的惊喜。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将惊喜、诺言、连同所有的温柔,尽数留在了那个鲜血浸透的巷弄,留给了她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楚。
      接着,她又摸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描。
      是她画了无数遍的许初,侧脸,眉眼,安静的模样。
      从前她能看得分明,如今只能依靠触摸。指尖划过炭笔留下的凹凸痕迹,一遍又一遍,如同在抚摸他真实的轮廓。
      这张素描,是她失明前画的最后一张。
      那时,她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的许初,一笔一画,认真勾勒他的模样。她想将他的眉眼神情,完完整整留在纸上,刻进心里。
      不曾想,那竟是她最后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他。
      更不曾想,这幅画,会成为她在此后漫长黑暗里,唯一能“看见”他的凭依。
      “你看,我把你的画像带来了。”
      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对着墓碑,对着虚空,对着那个再不会回应她的人。
      “我怕记不清你的样子,就天天画,天天摸,纸都快磨破了……”
      “可我还是怕……怕有一天,连画上的线条都摸不分明了。”
      “怕我把你忘了。”
      “更怕……我忘不了你。”
      她是真的怕。
      怕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逐渐模糊他的容颜,淡忘他的声音,遗失他的温度。
      可她更怕,忘不了他,一生都困在回忆的痛楚里,一生都走不出去。
      风卷着栀子花瓣,大片大片飘落。
      落在碑上,落在摊开的画纸上,落在她微颤的手背,落在她凌乱的发间。
      白得晃眼,可她看不见。
      她只知有轻柔的、微凉的东西,不断落在身上,像一场无声的、冰冷的拥抱。
      她恍惚觉得,那是许初在拥抱她。
      像从前无数个夏日午后那样,轻轻拥住她,予她温暖,予她心安。
      可她心里清楚,那不过是错觉。
      他再也不会拥抱她了。
      安稚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哆嗦着探进衣兜。
      先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荔枝糖糖纸,薄脆,甜腻的气息似有残留。
      她轻轻将糖纸放在纸条旁。
      荔枝,曾是她最爱的东西。
      也是……害死他的东西。
      她永远忘不了,那日,她闹着要吃荔枝,他陪着她去买,陪着她走进那条暗巷,陪着她,走向万劫不复。
      她永远忘不了,他如何用尽全力将她推开,以身为盾,挡下所有伤害,只为护她毫发无伤。
      她永远忘不了,他倒在血泊里,望着她,嘴唇轻轻开合,让她别怕,让她好好活下去。
      自那以后,荔枝成了她此生最惧、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可她仍旧将这张糖纸带来了。
      因为那是他喜欢的,是他曾一次次悄悄放在她画稿旁边的甜蜜。
      是他们之间,最甜,也最痛的记忆。
      然后,她摸到了别在发卡上的那枚栀子花胸针。
      冰凉的金属,小巧的花瓣,是许初攒了许久的钱、预备在她十八岁那天亲手为她戴上的礼物。
      指尖在胸针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心脏都疼得发麻。
      她才轻轻取下,放在画纸上,正对着他名字的方向。
      这枚胸针,江芝告诉她,是许初省下好几个月的零用钱才买下的。
      他选了她最爱的栀子花样,想在她十八岁生辰那日,亲手为她别上,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试婚纱,予她一个圆满的惊喜。
      他将所有的温柔、期盼、未来,都藏在了这枚小小的胸针里。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将胸针、将未来、将全部的爱,都留给了她,自己却永远离去。
      “这是你要给我的胸针。”
      “你说,等我十八岁,给我戴上,带我去试婚纱……”
      “我现在……十八岁了。”
      “胸针我自己戴过了,婚纱……我也不要了。”
      眼泪砸在胸针上,冰凉的金属表面晕开湿痕。
      “我只要你回来。”
      “许初,你回来……好不好?”
      她终于抑制不住,崩溃地哭出声。
      不是压抑的抽噎,是从内里炸开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喜欢荔枝,不该闹着要你去买,不该拉着你走那条巷子……”
      “我不该遇见你,不该喜欢你,不该把你……拖进我的人生里。”
      “我爸爸说我是扫把星,我妈妈骂我是累赘……我以前从不信的……”
      “可现在,我信了。”
      “是我……克死了你。”
      “是我把你永远留在十七岁,自己却活到了十八岁。”
      “你回来骂我好不好?”
      “回来给我揉膝盖,回来替我剥荔枝,回来帮我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你回来啊——”
      她伸手死死扣住碑沿,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嵌进石缝,疼得发麻,几乎要渗出血来,她却不肯松。
      仿佛一松手,就连这最后一点与他相关的实物,也会消失。
      她太疼了。
      疼到无法呼吸,疼到浑身战栗,疼到几乎想随他一同离去。
      她看不见,听不清,触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黑暗与回忆。
      而回忆,尽是疼痛。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听不见你的声音,摸不到你的手,闻不到你身上真正的味道……”
      “我只有回忆,可回忆太疼了……疼得我喘不过气……”
      “许初,我好疼……”
      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一遍遍诉说自己的疼痛,一遍遍祈求他回来。
      回应她的,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只有嘶哑的蝉鸣,只有漫天零落的栀子花瓣。
      花瓣越落越多,渐渐覆盖了纸条,掩住了胸针,埋住了她按在碑前的手。
      安稚哭到浑身脱力,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墓碑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断续的哽咽。
      江芝蹲在她身侧,轻轻拍着她的背,陪着她一同落泪。
      日头渐高,晒得人发昏,泥土滚烫,花香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风暂歇,蝉鸣也弱了下去。
      江芝伸手想扶她:“安稚,起来吧,地上烫。”
      安稚却轻轻摇头,推开了她的手。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竭力将眼泪咽回去。尽管眼眶仍酸涩得厉害,尽管心口仍绵密地疼着,但她不再放声痛哭。
      瞎子的眼泪,流给谁看呢。
      她哭得再大声,他也听不见了。
      她哭得再久,他也不会回来了。
      她摸索着,将碑前被风吹乱的栀子花拢了拢,将被花瓣掩盖的纸条、画、胸针一一摆正。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枚栀子花胸针,指尖微颤,却极稳地,将它重新别回发卡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鬓发,贴着太阳穴,冷得刺骨。
      像许初最后落在她发梢的、那一点微薄的温度。
      她想起,从前每有风过,许初总会走在她身侧,伸手轻轻将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皮肤,带着暖意。那温度,她记了一辈子。
      如今,这枚胸针替代他,留在了她的发间,替代他,陪她走过往后漫长的、无尽的黑暗。
      “许初,我走了。”
      她扶着墓碑,一点点撑着自己站起,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每一步都不稳,却又踩得格外认真,仿佛一步一步,都踏在他的名字上。
      “我不会再天天哭了。”
      “也不会再……拼命责怪自己了。”
      “你说,你希望我好好的。”
      “那我就……试着好好的。”
      她对着石碑的方向,对着他沉睡的所在,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里浸满了泪,浸满了痛,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明白,他以命相护,不是要她一生困在自责与黑暗里,不是要她终日以泪洗面,不是要她用一生来惩罚自己。
      他是想要她好好活下去,连同他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戴着你的胸针。”
      “带着你的画像。”
      “带着你没说完的话,带着你留给我的那一点点光……好好活下去。”
      “等明年栀子花开,我再来看你。”
      “给你带最白的花,带你从前喜欢的荔枝糖。”
      “我不闹了,也不怪你了。”
      “我等你。”
      她等他,等一个永无可能的重逢。
      等一个永不归来的少年。
      等这一生,都无法痊愈的疼痛。
      江芝扶住她的胳膊,两人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安稚的脚步依旧磕绊,依旧会被杂草绊到,依旧需要完全倚靠他人的搀扶。
      但她不再是无依无凭地飘荡。
      她怀里抱着铁盒,发间别着胸针,心里装着那个永远十七岁的少年。
      她的世界,依旧没有光。
      没有色彩,没有画面,没有日出日落。
      可此刻,心底那盏早已熄灭的灯,仿佛极轻、极淡、极微弱地,亮起了一点点。
      是风里藏不住的苦涩芬芳。
      是胸针冰凉的触感。
      是他以生命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要好好活下去。”
      安稚抬手,轻轻抚了抚发间的胸针。
      嘴角弯了弯,眼泪又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崩溃,而是安静的、绵长的、一生都无法愈合的疼痛。
      “许初。”
      “我会好好的。”
      “你等等我。”
      风穿过栀子林,花瓣簌簌而落。
      像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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