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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掌间恨 江芝于荒坟 ...

  •   后颈的钝痛顺着骨缝沉下去的瞬间,江芝被裹着腐叶与土腥的冷风呛得猛一痉挛,人骤然醒了。
      入目是化不开的浓黑,指尖探出去,连自己的指节都摸不到,天地间只剩刺骨的冷和密不透风的暗,像被封死在一口刚钉死的棺木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被活埋的窒息感。嘴里的粗布团糙得硌牙,死死抵着牙龈,麻意顺着牙根往太阳穴钻,搅得她意识昏沉。她拼尽余力猛地偏头,脸颊蹭过冰冷湿软的泥地,那团粗布终于从唇间滚落,陷进泥缝里,转眼就被泥水浸得沉了下去。
      冷风直灌进喉咙,顺着气管扎进肺里,江芝控制不住地蜷起身子剧烈咳嗽,每一下都扯得胸腔里的软肉发疼,指尖死死抠进脚边的湿土里,指甲嵌进泥里,才勉强没栽进身侧的坟堆里。指腹下是刚翻过的新土,湿冷黏腻,混着朽木的腥气、霉土的涩味,还有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血腥气,一股脑往鼻腔里钻,呛得她胃里翻搅,止不住地干呕,酸水烧得食道发疼。
      这土味她太熟了。
      熟到哪怕闭着眼,堵着耳,只剩一口气,也能顺着这股湿冷的腥气,摸到几步外那方新翻的土坑。
      “安稚姐!”
      她的声音抖得劈了叉,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刚出口就被旷野的狂风卷得粉碎,连半点回音都没留下。她顾不上浑身的疼,手脚并用地往那方土坑扑,膝盖狠狠磕在凸起的坟石上,皮肉擦破的瞬间,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半分停顿都没有,指甲直接抠进松软的新土里。土粒磨得指腹发疼,血珠转眼就渗了出来,混着湿泥糊在手上,她却像没了知觉,只顾着疯了似的往下刨。
      指节撞在土下的碎石上,钝痛顺着骨头往深处钻,麻意与疼意缠在一起,她的动作却丝毫没缓,反而越来越急。新土本就松软,可慌乱间,湿泥糊满掌心的破口,又涩又疼,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手,每一下刨动,都像在刮自己的骨头。
      胳膊上旧有的擦伤被冷泥泡着,撕裂般的疼顺着血管往心口扎,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痛楚,可她不敢停,连抬头喘一口匀气都不敢——晚一秒,安稚就可能被这冰冷的荒土彻底捂没了气,她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会护着她、给她糖吃的安稚姐了。
      “安稚姐醒醒,我来救你了,别死……求你别死……”
      她碎碎地念着,声音哽咽,滚烫的眼泪砸进冰冷的土坑,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就被冷风冻得发凉。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几乎接不上气,肺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破棉絮,闷得发慌,撑着泥土干呕了好几回,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胃液,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连吞咽都成了煎熬。
      荒草丛里躺着个人影,一动不动。云层漏下一点碎月光,刚好落在那片刺目的暗红上,血浸透了衣衫,在夜里凝成死寂的黑,像块沉得压人的碑。
      是许之。
      那个总温声叫她小芝,把仅有的干粮匀给她们的少年,刚才为了护着她们,挨了一棍又一棍的少年,就这么躺在冷草里,再也不会动了。
      江芝的余光扫到那抹暗痕,眼泪瞬间涌得更凶,却死死咬着下唇,把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咽回去,咬得唇瓣破了,满嘴的腥苦。风里还留着那些人粗哑的笑骂声,万一没走远,被惊动了,她和安稚,都要永远留在这荒坟岗,再也走不出去了。
      指尖忽然触到一片软的,不是泥土,不是碎石,是粗布,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冷意盖过去的温度。她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生怕是自己冻出来的错觉。下一秒,她刨得更疯了,指甲翻了边,血珠滴进泥里,转眼就晕开,直到那片沾着黑红血渍的衣领露出来——是安稚的。那上面还沾着许之的血,刚才溅上去的时候还是热的,现在已经凉透了,凝在布上,像块洗不掉的疤。
      指尖凑到她鼻下,过了许久,才触到一丝极轻的气,细得像将断的蛛丝,风一吹就散,却真真切切地拂过她的指腹。
      还活着。
      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压着嗓子,哭声闷在喉咙里,像受了伤的小兽,刨土的动作更急,泥点溅在脸上,混着眼泪糊得满脸都是,指缝里的血越渗越多,滴进泥里,和安稚身上渗出来的血融在一起,在冷土里沉了下去。
      不过片刻,安稚的头终于被彻底刨了出来。她双目紧闭,脸上糊满厚厚的泥污与干结的血痂,眉骨到下颌横着一道深疤,血痂凝得硬邦邦的,把那张往日里总带着软笑的脸,遮得面目全非。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泛着毫无生气的青白,唇珠裂了深深的口子,渗着细细的血珠,唯有胸口,有着极轻极轻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要融进呼啸的风里,稍不留意,就会彻底消失。
      可就算昏迷至此,她掌心还死死攥着个东西,指节绷得泛青,几乎要透出骨头来,哪怕指尖嵌进了泥里的碎石,渗出血丝,也半点不肯松。是那枚打火机盖子,她藏了快两年的宝贝,三道杠的纹路,已经深深嵌进了血泥里,硌得人指尖发疼。
      江芝不敢轻易碰她的身子,怕自己稍一用力,就碰碎了那点仅存的气息,只能小心翼翼地刨开她身上的泥土,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振翅的蝶。泥土从安稚的头发、衣领、指缝间缓缓滑落,每落下一点,江芝的心就揪紧一分。乌黑的头发被鲜血黏在脸颊上,结成一缕一缕的,土块蹭过她脸上的伤,江芝的手猛地顿住,眼泪砸在安稚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安稚的外褂早被扯成了碎布,破烂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胳膊上,瘀伤叠着瘀伤,旧的青还没褪,新的紫又盖了上去,还有一道道划伤,有的结了暗红的血痂,有的还在渗着淡红的血,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江芝颤抖着把自己身上唯一的薄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裹在安稚单薄的身上,外套还带着她身上微薄的体温,可裹在安稚冰冷的身上,却丝毫捂不热那冻得像冰块一样的身子。她又伸手,轻轻搓着安稚冰凉的手,想搓出一点温度,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还有掌心那枚硌手的盖子,三道杠的纹路,像刻进了安稚的骨头里,也硌得她心口发紧。
      “安稚姐,醒醒……我们走……离开这个地方……”江芝贴着她的耳朵,用尽全力放轻声音,哑得快听不清,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泥污,触到的皮肤冰得慌,连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凉得刺骨,“许之不在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话音刚落,安稚垂落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像濒死的蝶扑了下翅膀,眉头死死拧着,唇瓣动了动,喉间滚出一点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裹着压不住的疼。她攥着盖子的手收得更紧,手背的青筋绷得根根凸起,连身子都在轻轻发抖,像在忍着什么,又像在抓着什么不肯放。
      江芝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疼,是压不住的、快要从皮肉里溢出来的东西。那股寒意裹着两层薄布都挡不住,丝丝缕缕地往她的骨头里钻,冻得她也跟着打颤,心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疼。
      江芝半拖半扶着把人从土坑里挪出来,膝盖狠狠磕在坑沿的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却咬着牙没出半点声。力气早就耗得差不多了,胳膊酸麻得快抬不起来,只能把安稚的半边身子死死揽在怀里,让她靠紧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泥陷得很深,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拔出来。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碎石与土块,硌得光脚底板生疼。脚踝忽然崴了一下,脆响闷在骨缝里,剧痛瞬间窜上来,她踉跄着差点栽倒,却死死把安稚搂稳了。不能倒。倒了,她们俩就都要留在这了,许之的仇,没人报了。
      身后的人影越来越远,缩成荒草里一抹暗痕,再也看不清了。江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眼泪砸在泥里,碎成小小的湿点。她想把许之带走,想给他拢好浸血的衣襟,想擦干净他脸上的泥和血,可她连抬脚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许之哥,等我带安稚活下来,一定回来给你好好安葬。那些人,欠我们的,我一定一点一点讨回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风更猛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割得脸颊生疼。
      安稚的头软软靠在她肩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忽然,她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不是哭,不是喊,是疼到极致、忍到极致的压抑,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芝的心上。江芝低头,清晰地看见她的嘴角缓缓渗出血丝,混着脸上的泥污,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那点温度,烫得像火。
      她知道,安稚撑着这最后一口气,从来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先后护着她们赴死的许初和许之,是为了被三十块钱卖掉的半生,是为了那些落在身上的拳头与伤口,是为了这三尺寒土里,埋着的所有绝望与屈辱。
      走了没多远,靠在肩上的人忽然动了,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节狠狠嵌进她的皮肉里,像要掐进她的骨血里。她的唇瓣动着,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磨着牙,像从血沫里抠出来的:“爸妈……李疤脸……报仇……报仇……”
      “报仇……报仇……”
      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字,像刻进了骨头里,顺着风往人耳朵里钻。
      江芝的眼泪又下来了,砸在安稚的手背上,她用力点头,哑着嗓子应,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好,报仇。我们一定报仇。欠我们的,我们一点一点讨回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安稚没再出声,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力气瞬间散了,再次昏了过去,头软软歪在她的肩上,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只有那枚打火机盖子,还被她攥得死死的,三道杠的纹路硌着江芝的掌心,也硌得人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夜色浓得像泼不开的墨,星子和月光全被云层遮了个严实,天地间只剩无尽的暗,像一张巨大的口,要把这荒坟里的一切都吞进去。
      江芝半扶半抱着安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土路上,脚下的泥软乎乎的,谁也不知道下面埋了多少枯骨,多少没处说的冤屈。
      前路没有光,像永远走不出这黑沉沉的夜,逃不出这荒坟的冷。
      江芝心里清楚,就算安稚醒过来,也再也不是以前的安稚了。
      那个会为了一颗水果糖就弯起眼睛笑的姑娘,那个把这枚打火机盖子当宝贝藏了两年的姑娘,那个哪怕吃了再多苦,眼里还留着一丝软意的姑娘,早就被埋在那方冰冷的土坑里了。
      被亲生父母的三十块钱,被李疤脸的毒手,被这荒坟的冷土,埋得严严实实,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从土里刨出来的,是沾了血、浸了泥、冷得像冰的执念,是一把等着见血的刀,要把所有欠了债的人,都拖进这荒坟的冷土里。
      身后那方被刨开的土坑,在偶尔漏下的碎月光里,露着狰狞的豁口,像一道撕开的伤口,记着许之的死,记着安稚的痛,记着她们没处说的苦。
      坑里还留着安稚的温度,她的血,她没流完的泪。
      风卷着坟前的纸钱碎末,打着旋儿,绕着荒草里的人影,绕着那方土坑,呜呜地响,像没说出口的遗言,像压在喉咙里的哭喊,又像催命的咒,缠在风里,在荒坟间打旋。
      那些造了孽的人,迟早要被这从土里爬出来的执念裹住,埋进这荒坟的冷土里,永世不得翻身。
      风还在刮,夜还长。
      江芝的脚步越来越沉,肩上的人轻得让人心慌,掌心的盖子硌得生疼。身后是荒坟的怨,身前是无边的暗。
      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
      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护着安稚,就要给许之报仇,就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一步,又一步。
      脚印陷在湿冷的泥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不肯散的执念,刻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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