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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埋身恨骨 三更夜亲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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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半夜,天是泼不开的浓墨,连星子都躲进了云里,半分光都不肯漏。村子沉在死寂里,只有风穿过巷弄,呜呜地响,像谁压在喉咙里的哭,散在黑夜里,没个着落。
安稚被反锁在西厢房。
门板被长钉钉得死紧,晃都晃不动,窗户也被粗麻绳捆了三道,勒得木框裂了缝。
她没闹,没砸,没哭,没喊。
就安安静静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背贴着土墙,指尖一遍遍蹭着膝头的柴刀。刀是提前藏在炕底砖缝里的,躲过了搜查,刀柄上凝着干硬的血痂,糙得硌手,每蹭一下,都能让她在无边的黑里,多一分清醒——清醒地记着,是谁把她推到了这一步。
江芝白天送饭时偷偷塞给她的半块麦饼,她一口没动,就搁在手边,早已凉得发硬,蹭在皮肤上,冰得人一哆嗦。
她在等。
等那阵混着馊臭的脚步声,等李疤脸的人踹开房门,等自己被亲生父母亲手捆走,卖给死人配阴婚,拖去荒坟里陪葬。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窗外的夜越来越深,深到仿佛要把整个人吞进去。
不知等了多久,三更刚过。
“哐——咚!”
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踹门声,木门应声裂开,刺耳的碎裂声划破深夜的寂静。紧接着,就是她爹娘谄媚到发腻的笑,又轻又飘,像根风里的草。
“李哥,您可来了!”是她爹安老实的声音,讨好得几乎弯下了腰,“人就在西厢房,锁得严实,门窗都钉死了,保证跑不了!”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舍,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如释重负的轻,像终于送走了件搁在门口碍眼的旧物,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安稚坐在炕上,指尖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泛白,青筋绷起。
心,早就凉得结了冰。
“搜!”
李疤脸一声粗喝,嗓音沙哑得像破锣,在夜里炸得人耳膜发疼。
几双粗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院子的静,直奔西厢房而来。
“哐当——!”
本就钉死的门板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漆黑的屋,安稚下意识偏过头——她看不见,却能闻见那股扑面而来的腥臭味,混着劣质酒气、汗臭,还有纸钱烧过的灰味,直直往鼻腔里钻,恶心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死娘们,还敢坐着!给我起来!”
一个壮汉上前,粗粝的手狠狠揪住她后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衣领扯碎,像拖件没用的东西,硬生生把她从炕上拽下来。
安稚没反抗,没挣扎,任由他拖拽。
膝盖狠狠磕在门槛上,没好利索的旧伤瞬间崩开,剧痛顺着骨头缝往上窜,疼得她指尖攥得发白,浑身发颤。可她一声不吭,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怕一出声,就会控制不住,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眼前这些人。
“别碰她——!”
院门外突然炸响一声怒喝,少年的声音又急又怒,几乎破音。
是许之。
安稚浑身一僵,指尖的柴刀差点滑出去。她猛地侧过头,耳朵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停了——是许之的脚步声,急得带着狂奔后的喘息,乱了节奏,却直直往这边冲。还有江芝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一声声喊她的名字。
“哪来的野小子?敢坏老子的好事!”李疤脸勃然大怒,厉声骂道,挥手就喊,“给我打!往死里打!”
下一秒。
“砰。”
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咔嚓。”
一声极轻、却极刺耳的轻响,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唔——”
许之闷哼一声,声音里裹着痛,却硬是没叫出声。
每一声都清清楚楚,钻进安稚的耳朵里,像一根根尖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扎进她最软的心口。她想挣开,想扑过去,想挡在他身前,可扣着她胳膊的手像铁钳,捏得她骨头生疼。有人拿了麻绳上来,粗糙的绳圈往她手腕上套,勒得皮肉凹陷。
“许之!”
安稚终于喊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绝望的哭腔,“别管我!你走!快走啊——!”
“我不走!”
许之的声音带着血沫,含糊不清,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安稚姐,我答应过我哥,答应过许初,我要护着你!”
许初……
这两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没有半点犹豫,狠狠扎进安稚最软的心口。
一瞬间,无数画面疯了一样涌进脑海。她想起许初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还烫在她皮肤里;想起许之陪着她在后山练刀,从晨雾到日落,耐心地教她听声辨位;想起江芝每天提着温热的粥来找她,偷偷塞给她一颗糖,说“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这些人,是她无边黑暗里仅存的一点光,是她撑着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而现在,这束光,要灭了。
“砰——!”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一次,许之的闷哼,戛然而止。
像一根弦,被狠狠扯断。像一盏灯,被一口气吹灭。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安稚疯了。
她猛地低下头,不管不顾,一口狠狠咬在扣着她胳膊的汉子手背上,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腥甜的血瞬间涌进嘴里,又咸又腥。
那汉子吃痛惨叫,手一松。
安稚趁机挣开,凭着耳朵捕捉到的方向,凭着在山里练了千百遍的肌肉记忆,不顾一切朝着许之倒下的位置扑过去。那把许初留下的柴刀,早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掌心的血混着刀柄上的旧血,黏腻湿滑。
刀刃划破深夜的空气,带出一道锐响,带着她攒了一个月的恨,带着她毁天灭地的痛。
“找死!”
李疤脸怒极反笑,挥着手里的砍刀就迎了上来,刀锋凛冽,直劈她头顶。
安稚的刀,比他更快。
她闭着眼,全凭听觉,全凭身体本能。脚步踩在院中的鹅卵石上,稳得像在后山练了千百遍的每一步。柴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在李疤脸的胳膊上。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血猛地喷溅出来,温热腥甜,溅了安稚一脸一身,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她口鼻。
李疤脸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可她终究是个瞎子,终究寡不敌众。另一个壮汉从背后狠狠踹了她一脚,力道大得像一头牛撞过来。安稚踉跄着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柴刀脱手,哐当一声撞在石阶上。
下一秒,一只脚狠狠踩在她背上,鞋底碾着她的脊梁骨,像要把她踩进泥里。冰凉的刀锋贴在她颈侧,冷得刺骨,稍一用力,就能割开喉咙。
“瞎娘们,还敢反抗?”李疤脸喘着粗气,声音阴狠恶毒,“我先宰了这野小子,再把你活埋,给我儿子陪葬!让你们俩在底下做一对苦命鬼!”
安稚趴在地上,脸贴着凉凉的泥地,嘴里、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她的耳朵贴在地上,只能听见许之的呼吸,一点点变轻,一点点变慢,最后,像被风掐断的烛火,彻底没了声息。
世界瞬间静了,只剩下江芝撕心裂肺的哭,和李疤脸得意的笑。
那个说要陪她练刀、陪她报仇、带她去镇上看灯会的少年,那个答应哥哥要护她一辈子的少年,死了。死在她眼前,死在为了救她的这一刻。
“野小子死了。”李疤脸蹲下身,沾满血的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瞎娘们,你倒是有种!给你个痛快——把她捆起来,抬去坟地,活埋!”
粗麻绳一圈又一圈,狠狠缠上她的手腕,勒得皮肉凹陷,血顺着绳缝渗出来。她被两个壮汉架着胳膊,拖着往外走。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碎石子硌着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风里的纸钱味越来越浓,混着香烛的焦气,还有坟地特有的阴湿腐味,往她鼻子里钻。远处有乌鸦叫,哑哑的,像催命。她能听见江芝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只剩呜呜的闷响,像被踩碎的呜咽。
她想起许之趴在草丛里,笑得干净明亮,说“等你报了仇,我带你去镇上看灯会”;想起江芝塞给她糖时,暖乎乎的指尖;想起许初临死前,气息微弱地说“安稚,好好活着,总会有人疼你的”。
可现在。
许初死了。
许之死了。
江芝被按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什么都没了。连黑暗里最后一点光,都被这无边的黑夜,彻底吞噬干净。
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冷得刺骨。只有心口那一块,疼得钻心,一下下狠狠揪着,撞得她快要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被拖到荒坟地时,李疤脸的人已经提前挖好了坑。土是新翻的,湿冷黏腻,带着腐烂的腥气,坑边堆着高高的土堆,像一座小小的坟。
安稚被人狠狠推到坑边,脚下一空,直直摔了下去。坑不深,却足够埋掉一个人。坑底的石头硌得她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万分之一,连痒都算不上。
“填土!”
李疤脸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随手可碾的蝼蚁,眼神冷漠残忍。
新翻的土一铲一铲落下来,砸在她的头上、肩上,凉的,重的,一点点往她身上盖。她没挣扎,没哭喊,就躺在坑底,脸朝着天,哪怕眼前只有化不开的黑。
掌心的打火机盖子还在,被她攥得死紧,三道刻痕深深嵌进皮肉里。像他临走前留在她掌心里的印子,像许之教她辨声时落在她耳边的话,像江芝塞给她糖时暖乎乎的指尖。碰得她心口,疼得快要炸开。
“许初……”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泥土吞没,“许之……江芝……我疼……”
疼得快死了。疼得连吸一口气,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泥土埋到胸口时,她终于缓缓闭上了眼。黑暗里,她仿佛看见许初笑着朝她伸手,梨涡浅浅,温温柔柔;看见许之拿着柴刀,站在阳光下,说“安稚姐,再练一遍”;看见江芝举着热气腾腾的粥,笑着说“趁热喝”。
可下一秒,那些画面全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血,碎成一滴一滴的泪,碎成她爹娘谄媚的笑,碎成李疤脸狰狞的脸,碎成无尽的、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她的世界,彻底黑了。连最后一丝温度,都被这冰冷的泥土,彻底冻透。
坑边,江芝被两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眼泪砸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有人不耐烦了,一棍砸在她后颈,她闷哼一声,软了下去,连哭着送安稚一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安老实和他女人,躲在不远处的树影里,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只有互相搓着的手,暴露了心里那点迫不及待的盘算——三十块钱,该打酒,还是割肉。仿佛坑里被活埋的,不是他们亲生女儿,只是一坨终于被清掉的垃圾。
李疤脸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嫌恶地瞥了坑里一眼,转身就走,招呼手下:“走,喝酒去!今天高兴!”
一群人骂骂咧咧,渐行渐远。风刮过荒坟地,卷起漫天飞舞的纸钱,白花花一片,像一场无声又凄凉的葬礼。
坑里的泥土,终于埋到了安稚的头顶。
世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风声。
只有那把被丢在坑边的柴刀,是许初留给她的。刀刃上的血混着泥,在漏下来的一点月光里,泛着冷光。像他没说出口的承诺,像许之没走完的路,像江芝没流完的泪。
安稚躺在冰冷的泥土下,呼吸越来越弱。最后一口呼吸吸进肺里,全是血和泪的味道,又苦又腥。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和许之一起,埋在这荒郊野岭,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
可她不知道。
有些恨,就算被埋进三尺黄土里,也不会死。
它会在黑暗里生根,会在死寂里发芽,会长成噬人的藤,把所有欠了她的、害了她的、把她踩进泥里的人,全都拖进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一起烂,一起永无宁日。
泥土底下,一片漆黑。
她的指尖,还在紧紧、紧紧攥着那枚打火机盖子。三道杠的纹路,深深刻进掌心,嵌进皮肉,刻进骨头。
像一道永不磨灭的咒。
咒她活着,咒她复仇,咒她把所有践踏过她的人,全都拖进这无边的黑暗里,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