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夏天》芒果不吃榴莲y

12、岁岁寒骨 寒夜砖窑江

　　江芝的力气早被刨土的疯劲和一路搀扶耗得精光，崴了的脚踝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顺着踝骨往上爬，皮肉绷得发亮。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疼意顺着腿骨往上窜，直钻到腰腹深处，逼得她牙根咬得发颤，腮帮子绷成一块硬石，却还是把肩上人的重量又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半分不敢卸力。

　　安稚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没了骨头的泥，大半重量都压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勒得锁骨生疼，可她半声痛哼都不敢泄出来，只凭着胸腔里那点不肯灭的气，一步一挪地往荒路尽头蹭。指尖死死抠着对方冰硬的胳膊，指腹蹭过没长好的伤，粗糙的皮肉下是硌手的骨节，还有干硬的血痂，蹭得指腹发疼，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她不敢低头去看安稚身上那些深可见肉的伤，只敢靠着指尖的触感，一遍遍地确认这人胸口还在起伏，还能被她扶着，还没凉透。

　　荒路尽头的废弃砖窑，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断壁歪歪扭扭地支着，砖缝里往里面灌着刺骨的风，虽能挡一挡外面刮得人脸疼的穿堂风，却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窑里堆着陈年的稻草，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酸，可比起外面刮得人睁不开眼的寒风，这里已经是绝境里唯一的去处。

　　江芝半拖半抱把人扶进去，刚松开手，脱力的腿一软就跪倒在稻草堆里，膝盖磕在底下锋利的碎砖上，棱角隔着裤腿扎进皮肉里，疼得她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嗓子眼里一股腥甜往上涌，堵得胸口发闷。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崴了的脚踝一用力，就疼得浑身发抖，只能瘫在稻草上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污糊住了眼睛。

　　可她还是先颤巍巍地探向安稚的鼻息——那点气弱得像将灭的烛火，风一吹就晃，几乎感受不到，却好歹还没断，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就这一点微弱的起伏，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她死死盯着安稚苍白的脸，生怕那点气息下一秒就散了，连带着她最后一点念想，也跟着碎得干干净净。

　　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夜影，把干硬的稻草拢成松软的一团，草秆扎得手心发红，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小心地把安稚放平，又把裹在她身上的薄外套紧了又紧，连领口的缝隙都塞了碎稻草，生怕漏进一丝风。安稚身上的衣服早被坟地的湿泥泡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块冰，冻得她牙关都在打颤。江芝只能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自己仅存的那点体温，一点点往她身上渡，哪怕这点暖意杯水车薪，也不肯停下。

　　看着她这张毫无生气的脸，那张曾经清俊柔和的脸，此刻布满伤痕，青紫交错，嘴唇干裂泛白，心口的疼又一波波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也吐不出。她凑在安稚耳边，声音轻得像风，裹着压不住的哭腔，每个字都像浸了血：“安稚，我又想起你受的那些苦了。五岁被虐得咳成肺炎，躺在破床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十二岁被那对狼心狗肺的夫妻卖了，跑回来差点被打死，浑身是伤躺了半个月；十六岁你说要嫁许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说以后就能过好日子了，可十七岁……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毁了。”

　　她蜷在安稚身侧，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砖壁，替她挡住窑口灌进来的风。后背的寒意顺着砖壁渗进骨头里，冻得她浑身发麻，四肢都僵了，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一点声响，就引来李疤脸那群恶鬼。她的耳朵贴在砖壁上，听着外面风卷枯叶的声响，每一声都让她心头一紧，神经绷得快要断裂。

　　指尖又碰到安稚攥着打火机盖子的手，那手指僵得像块冰，冻得发紫，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三道杠的纹路嵌在血泥里，硬邦邦的，硌得她指尖发疼。她轻轻摩挲着那道印子，眼泪无声地砸在安稚手背上，凉得像坟地的泥，落在皮肤上，瞬间就被寒意吸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黑暗里，许之的脸忽然晃得格外清楚——那个总笑着给她和安稚塞水果糖，总把安稚护在身后挡拳头的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声音干净得像山泉水，就那么留在那片荒坟里了。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留下，浑身是伤，被埋在冰冷的泥土里，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一想起许之倒在泥里的模样，心口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死死咬着唇，把哭声都咽回喉咙里，唇瓣上的旧伤口又渗了血，咸腥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鼻尖的霉味、土腥味、还有坟地带回来的腐臭味，恶心得她一阵猛干呕。胃里空空的，从昨天到现在没进过一口食，只有酸水一股脑往上涌，烧得喉咙火辣辣的，连带着胸口都扯着疼，干呕得眼泪直流，却还是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半点声音。

　　她不敢睡。怕一闭眼，李疤脸那群人的脚步声就追了过来；怕安稚那点微弱的气息，就这么散在了风里；怕许之用命换回来的人，就这么没了。她睁着眼，死死盯着窑口的黑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却还是强撑着，一刻都不敢合眼。

　　窑外的风越刮越烈，卷着碎砖枯叶撞在断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在哭，又像有人在暗处狞笑，听得人头皮发麻。她伸手在地上摸了摸，指尖划过冰冷的砖面，摸到一块磨尖的碎砖，棱角锋利。她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指腹被砖面磨得生疼，皮肉都快磨破了，却越攥越紧——许之不在了，她没别的依仗，就靠这双耳朵，手里这半块碎砖。要是有人敢来，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得护着安稚，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天快亮未亮的时分，怀里的安稚忽然猛地瑟缩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寒颤，喉咙里滚出细碎的闷哼，轻得像羽毛，却裹着藏不住的疼，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江芝心上。她立刻凑过去，额头贴上对方的额头，瞬间就被烫得一缩——那温度灼人，像一团烧起来的火，烫得她指尖发麻，整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凉得透骨。

　　肯定是伤口发了热。那么多深的伤，泡在坟地的湿泥里，又被寒风吹了一夜，泥污裹着伤处，怎么可能不恶化。江芝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去摸安稚的脸、脖子、手腕，哪儿都烫得吓人，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颤，整个人都失了方寸，手脚都不听使唤。

　　安稚的喘息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个破了的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碎的嘶鸣，喉咙里堵着痰，咳不出也咽不下，难受得她眉头死死皱着，脸色白得像张纸。江芝额角渗满了冷汗，混着泥污滑进眼角鬓角，黏住蓬乱的头发贴在脸上，又痒又疼，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把安稚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青，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快要断了，胳膊止不住地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晃。

　　指尖又碰到安稚攥着的打火机盖子，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和骨头缝里漫出来的恨意缠在一起，越缠越紧，恨得她牙痒痒，却又无能为力。她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药，没有水，没有能帮她们的人，只能守着烧得滚烫的安稚，眼睁睁看着她受折磨，这种无力感，比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都要疼。

　　她无措地摸着安稚滚烫的脸，粗糙的指尖拂过她干裂的唇，眼泪越流越凶，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安稚的脸上，瞬间就被高温蒸发。她找不到干净的水，只能用袖口沾了点自己脸上的泪，想替安稚擦去额角的汗，可那点微薄的湿意落在滚烫的皮肤上，瞬间就没了踪影，连一丝凉意都留不下，半点用都没有。

　　安稚的嘴唇干裂得翻了皮，白得吓人，唇珠的裂口又渗了血，混着唾沫粘在唇角，结成干硬的血壳，揪得江芝心口发紧，疼得喘不过气。她俯下身，贴着安稚的耳朵轻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的哀求被冷风揉碎在窑里，碎成一片一片：“安稚姐，别烧了，求求你别烧了……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她轻轻对着安稚胳膊上的伤口吹气，温热的气息刚拂过破损的皮肉，安稚就猛地瑟缩了一下，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抠进江芝的胳膊，留下几道更深的血痕，渗出血珠。她依旧没醒，只是攥着打火机盖子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白得几乎透明，浑身都在发颤，嘴里开始含糊地念叨着什么，翻来覆去就两个字，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淬着血，裹着恨，沙哑又凄厉：“报仇……报仇……”

　　江芝趴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应，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抠着安稚的手，和她一起攥着那枚冰凉的打火机盖子，指尖都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我在，安稚姐，我陪着你呢。我们报仇，等你好起来，千刀万剐了他们，李疤脸，那对卖女儿的畜生，一个都不放过，全都给你和许之偿命……”

　　心口的慌混着滔天的恨，安稚身上那灼人的温度像块烙铁，烫得她手足无措，又恨得她浑身发抖。想起那对为了钱就把女儿当牲口卖的夫妻，想起许之躺在荒坟里连口薄棺都没有的尸体，想起那些被李疤脸害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人，一股狠劲突然从心底窜上来，攥着碎砖的手收得更紧，指腹磨得渗了血，和砖尘粘成一片，黏糊糊的，竟半点痛感都没有。

　　要是安稚真的走了，她就抱着这块碎砖，摸黑去找李疤脸。反正她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活着本就是在无边的黑里熬日子，不如拉着那些造孽的畜生一起垫背，替安稚，替许之，替所有被欺负的人，偿了这血债。就算同归于尽，也值了。

　　就在这时，窑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李疤脸那群人重踏的、带着戾气的步子，粗重又蛮横，而是很轻，很缓，却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慢慢往窑口挪，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得江芝浑身一僵，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

　　江芝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不敢放重，胸口憋得发闷。她飞快地把安稚往稻草深处挪了挪，用厚厚的稻草盖住她的身子，只露出一点额头，自己蜷着身子挡在她前面，像只被逼到绝路的护崽的兽，攥着碎砖的手举到胸前，指尖抖得厉害，指腹的伤口被扯得生疼，耳朵死死贴向窑口，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砸得她心慌意乱。

　　脚步声停在了窑口，有微弱的光从外面漏进来，是手电筒的光，昏黄的一圈，在窑洞里胡乱扫了一圈，光线晃得人眼睛发花，最后定在了她和安稚身上。江芝的心跳快要炸开，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贴在冰冷的砖壁上，凉得刺骨，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知道，躲不掉了，要么拼，要么死。

　　可那道光只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没有再扫过来，也没有粗暴的呵斥声。紧接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压得极低，带着点谨慎，半分戾气都没有，温和又沉稳：“是活人？”

　　江芝没敢应声，只是把碎砖握得更紧，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浑身的肌肉都僵成了石头。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一步，她就拼了命扑上去，就算打不过，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绝不让他碰安稚一根手指头。

　　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没有半点急促，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靠近。江芝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不是李疤脸那群人抽的劣质烟，呛得人头疼，是淡的，带着点草木香的烟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干净又温和，没有半分恶意。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上有伤？还发着烧。”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看清了窑里的情况，“我不是坏人，路过收柴火，看到这窑里有动静，过来看看。”

　　江芝还是没说话。她分不清这人是敌是友，李疤脸的人也会装模作样扮好人骗她们，她赌不起。她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可安稚的命，是许之用命换回来的，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男人像是看出了她的戒备，没再靠近，也没再多说，只是蹲下身，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轻缓，没有半分强迫：“治外伤的草药膏，山里采的，管用。还有半瓶水，我家就在附近，这荒郊野岭的，今晚不会有人来，你们安心待着。”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很轻，没半点停留，一步一步走远，窑口的光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在寒夜里飘着，渐渐淡去。

　　江芝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才敢慢慢放松紧绷的身子，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差点瘫倒在地。她缓了许久，才敢颤巍巍地伸手，去摸地上的东西。指尖先碰到一个玻璃瓶，冰凉的玻璃质感，晃了晃，能听到里面清脆的水声，瓶口用软木塞封得严实，半滴水都没漏出来。又摸到一个油纸包，粗糙的油纸，打开来，一股浓冽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是磨碎的草药混着猪油熬的膏，棕褐色的，还带着点温热的余温，像是刚熬好不久，香气浓郁，莫名透着一股安心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荒郊野岭，萍水相逢，却肯递上药和水。可看着安稚烧得滚烫、气息越来越弱的身子，看着她痛苦蜷缩的模样，她没别的选择。就算是陷阱，她也只能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安稚就这么烧没了。

　　江芝拧开瓶盖，木塞拔开的瞬间，清冽的水味飘了出来。她小心地扶起安稚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把瓶口凑到她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往里倒水，不敢倒快，怕呛到她。安稚的嘴唇碰到水，像是本能似的抿了抿，干裂的唇瓣沾了水，稍稍润了些。几滴温水滑进喉咙，她的喘息似乎轻了些，胸口的起伏也缓了点，却还是没醒，眉头依旧死死皱着，喉咙里的闷哼依旧没停，裹着藏不住的疼。

　　喂完水，江芝把瓶子放在一旁，摸索着打开油纸包，用指尖挑了一点褐色的药膏，温热的药膏沾在指尖。她先轻轻摸了摸安稚胳膊上的伤口，避开结了痂的地方，往渗血的新鲜伤处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她。药膏刚碰到破损的皮肉，带着草药的凉意，安稚就猛地瑟缩了一下，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抠进江芝的胳膊，留下几道更深的血痕，渗出血珠。疼得江芝抽了口气，却还是咬着牙，半分没动。她依旧没醒，只是攥着打火机盖子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白得几乎透明，浑身都在发颤，嘴里的“报仇”二字，念得更轻，却更狠。

　　江芝的动作放得更轻，更慢，指尖抚过安稚身上每一处露在外面的伤口——胳膊上的划伤，脖子上的掐痕，脸颊边的擦伤，每一处都烫得硌手，每一处都看得她心口发紧。她一点点涂着药膏，把每一道伤口都仔细抹匀，不敢漏过一处。指尖的温度混着药膏的凉意，轻轻覆在安稚的伤处，想替她分担一点疼。

　　每涂一处，眼泪就落一次，砸在安稚的伤口上，混着药膏，晕开一片湿痕。尤其摸到眉骨延伸到下颌那道深疤时，她的手顿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那硬邦邦的血痂，粗糙的痂皮蹭着指尖，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过气。这道疤，是李疤脸那群畜生打的，深可见骨，就算好了，也会跟着安稚一辈子。像刻在骨头上的恨，像埋在坟地里的伤，永远都消不掉，永远都在提醒着她，受过的那些苦。

　　涂完药，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在一旁，又把安稚重新放平，用厚厚的稻草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自己依旧蜷在她旁边，后背抵着砖壁，把那瓶水和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攥着碎砖的手还是没松开——哪怕胳膊酸得发麻，哪怕指腹的伤口疼得钻心，哪怕浑身都冻得僵硬，她也不敢松，不敢有半分大意。

　　她不知道那男人是不是真的好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带李疤脸的人来，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李疤脸的人会不会顺着踪迹找到她们。她什么都不知道，眼前一片黑暗，前路茫茫，只有怀里安稚稍稍降了些的体温，还有那丝依旧细弱、却稳稳起伏的气息，是这无边黑夜里，唯一的一点指望，唯一的光。

　　窑外的天，渐渐泛了鱼肚白，灰蒙蒙的。风小了些，却还是带着刺骨的寒，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割得皮肤生疼，冻得人手脚发麻。远处的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却照不进这破败的砖窑，照不暖窑里两个在绝境里熬着的人。

　　江芝靠在砖壁上，闭了闭眼，却不敢深睡，只敢浅浅眯着，耳朵支得老高，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飞鸟扑翅膀的声响，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的鸡鸣声，还有零星的人声。每一点动静，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窑口，确认没有危险，才又缓缓放松下来。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刻进了骨头缝里，一遍又一遍，刻得深可见骨：活下来，带着安稚活下来。报仇，替许之，替安稚，把所有造孽的人，都拖进地狱。

　　天光大亮的时候，阳光透过砖缝漏进来，落在安稚的脸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紧闭的眼底。江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安稚的脸，忽然看到，安稚攥着打火机盖子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枚被血泥裹着的盖子，依旧被她牢牢握在手里，三道杠的纹路硌着掌心，硌着骨血，沾着干涸的血泥，冷硬又锋利。

　　而她紧闭的双眼里，再没半分从前的软和，没半分从前的温顺，只剩将醒的、淬了血浸了恨的冷。眼睫轻轻颤了颤，那股冷意更甚——像从坟地里刨出来的刀，磨得锋利，沾着血与恨，只等见血封喉，只等把所有亏欠她的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