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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迫配阴婚 安稚苦练听 ...

  •   鸡叫头遍时,后山的雾气还浓得化不开,湿冷的露水沾在安稚的旧布衫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痕,慢慢渗进皮肉里,凉得像寒冬里的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
      她拄着许初留下的那把柴刀,指尖贴在粗糙的樟树皮上,深浅交错的纹路顺着指腹爬上来,像很多年前他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摸字时的温度——这是他走后,这世间唯一没被风刮走的暖意。
      “再走一遍。”她低声对自己说,缓缓闭上眼。
      脚下的泥土软硬不均,溪岸边的鹅卵石带着刺骨的凉,酸枣树的尖刺擦过裤腿,划开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很快被露水冲淡,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一道不起眼的旧伤。
      这些触感,都被她死死刻进心里,和许之教她的脚步声、风向、虫鸣叠在一起,层层叠叠,成了她在黑暗里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光。
      起初她总摔,膝盖上的旧伤还没结好痂,又添上新的淤青,肿得发亮。草药的苦涩渗进皮肉里,和掌心那枚打火机盖子的金属凉意缠在一起,又苦又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摔倒了,她就咬着牙撑着柴刀爬起来,掌心的伤口蹭在泥地里,混着草屑结了薄痂,又被刀柄硌开。疼是真的,可只有这钻心的疼,能让她在无边的黑里,还能摸到自己活着的实感。
      “领头的左脚跛,落地先咯噔一声;瘦高个走路发飘,像风吹树叶;麻子的味顺风能飘三里,不用听,闻着就知道。”许之的声音总在耳边响,温柔得像风穿过栀子林,像极了他哥。
      安稚就趴在冰凉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听着他模仿不同人的脚步声,从晨雾弥漫,听到日头升高,再到夕阳西斜,直到能仅凭一声脚步,就精准分辨出方位、距离,甚至对方的身形。
      她的耳朵越来越灵,能听出溪水流动的缓急,能分清十步之外草叶摩擦,是风吹动,还是田鼠窜过;甚至能捕捉到远处山路上行人微弱的呼吸声。可耳朵再灵,这一辈子,也再也听不到那句带着笑意的“小稚,慢点跑”了。
      江芝每天提着温热的干粮和新鲜草药进山,看见她膝盖上叠着的伤,掌心指尖全是裂口,指尖攥着布巾都泛白,却只敢把粥递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发颤:“歇会儿吧,粥还热着。”
      安稚接过粥,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刀柄,那里浸过许初的汗,也沾过她的血。她小口喝着粥,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溪面:“不多练,怎么替他讨回来。”
      他是为了护她,才把命丢在了这片林子里。她不能死,至少要等把欠他的都还了,才能安心去找他。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山里的草木枯了又抽芽,风从凉变暖,又从暖变凉。安稚的脚步越来越稳,柴刀在她手里也越来越顺手。
      她能闭着眼在树林里自如穿梭,能仅凭听觉就精准躲过酸枣刺的纠缠,甚至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刀劈中许之随手扔出的小石子,准得吓人。
      掌心的硬茧磨得一层叠一层,旧痂盖着新痂,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皮肉。那枚打火机盖子被她摸得发亮,三道刻痕深深刻在掌心里,像他临走前留的最后一道暗号,也是她刻在骨血里的债。
      变故,发生在第二十三天。
      那天安稚练到日头西斜,正坐在溪岸边磨柴刀,刀刃蹭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山谷里荡开。忽然,远处山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争吵声,尖利刺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是她后妈的声音。
      还有两个陌生男人的粗嗓门,裹着山里的风,清清楚楚飘过来。
      安稚猛地屏住呼吸,顺着声音,一点点往前摸过去。指尖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土,连指尖磨破的伤口都被泥土糊住,疼得发麻,她却浑然不觉,一步步挪到老樟树后,把自己藏进浓密的树影里。
      她看不见,却能听清每一个字。
      她爸妈就站在不远处的路边,面前站着专做阴媒的张婶,还有两个外村汉子,其中一个脸上横着道疤,眼神阴恻恻的,正盯着她家的方向。
      她娘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不停地擦汗,语气里全是讨好,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张婶,李哥,你们说的是真的?给三十块?只要让那瞎丫头去给你儿子配阴婚,欠的五千块,你们真能先垫上?这丫头从小就克父克母,能换点钱,也算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用处了!”
      “我们的话还能有假?”她爸安老实搓着手,腰杆弯得像根被压弯的虾米,只有提到钱的时候,眼里才闪过一丝贪婪,“那瞎子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能换钱平债,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早就该把她卖了,省得在家里碍眼。”
      “福气?”那脸上带疤的李哥嗤笑一声,声音粗哑,“要不是我儿子刚没,急着找个媳妇陪葬,谁愿意要个瞎子?三十块,一分都不能多,同意就定日子,不同意我找别人去。”
      “同意!怎么不同意!”安老实连忙点头哈腰,生怕对方反悔,“您后天半夜来,我把她锁在西厢房,门窗都钉死,保准她跑不了!到时候您直接抬走就行!”
      安稚贴在树干上,连呼吸都忘了。
      风卷着那些话砸过来,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顺着领口钻进去,冻得她骨头缝都发疼。
      配阴婚。
      陪葬。
      瞎丫头。
      克父克母。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昏昏沉沉里只听见门外的骂声,说她是讨债鬼;想起眼睛看不见后打碎了碗,棍子落在身上的疼,还有许初偷偷塞给她的热红薯,皮剥得干干净净,甜香能盖过所有的苦。
      可现在,红薯凉了,给她红薯的人也没了。
      她以前就算再疼、再苦,心里也还藏着一丝微弱的火星,想着就算爹娘再懦弱,至少还念着一点骨肉情分,不至于把她往死里逼。
      可现在,那点火星,就这么被那些话浇灭了,连灰烬都凉得透透的,再也暖不回来了。
      在他们眼里,她从来都不是女儿,只是个能换钱的物件,一个用来抵债的工具,一个死了也不心疼的累赘。
      她娘还在絮絮叨叨,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生怕生意黄了的急切:“那丫头性子倔,到时候你们可以先打晕了再捆,她身上还有把柴刀,记得先收了,别让她伤了人。”
      “这个不用你管。”李疤脸冷冷地说,“就后天半夜,人要是跑了,我不仅要你们还钱,还要你们的命。”
      “好嘞好嘞!”安老实连忙应下,看着人走远,才拉着她娘的手,高高兴兴往家走,嘴里还美滋滋地念叨着,“这下好了,债能还了,还能得三十块,真是老天开眼……”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安稚依旧躲在树后,一动不动。
      浑身的血液冻了又冻,凉了又凉,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她没有冲出去,没有哭闹,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却一遍遍回荡着那些冰冷绝情的话。
      喉咙像被浸了冰的棉絮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砸在泥地里,和血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许初,”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更多的却是冷到极致的决绝,“你骗我了。你说好好活着,总会有人疼我的。可没有,从来都没有。”
      “从今往后,我只有债了。”
      掌心那枚打火机盖子,像是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三道刻痕像是在灼烧她的皮肤,烫进皮肉里,刻进骨头里。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都要稳,都要狠。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却也让她更清醒,清醒地记着每一笔账,每一份痛。
      柴刀在沉沉夜色中,闪着一丝微弱却凛冽的寒光,映着她眼底死寂的冷意。那冷意里,藏着毁天灭地的恨,藏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还有七天。
      就是和李疤脸约定的日子。
      她不止要讨回许初的血债,还要让那些把她当物件卖的人知道,他们扔掉的不是个瞎眼的累赘,是一把磨了整整一个月,马上就要见血的刀。
      他们欠她的,欠许初的,她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一一讨回来。
      回到山里临时歇脚的破屋时,许之和江芝正在等她。
      看见她掌心不断往下滴的血,看见她眼底死寂的冷,看见那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的眼泪,两人都吓呆了,脸色瞬间发白。
      “安稚姐,你怎么了?”江芝连忙上前,想帮她包扎伤口,手指刚碰到她冰凉的手,就被她猛地、决绝地甩开。
      安稚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把手里的柴刀往地上狠狠一插,刀刃插进泥土半截,稳稳立住。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谁也拦不住的狠,那平静之下,是翻涌到能吞噬一切的绝望与恨意:
      “许之,再陪我练七天。”
      “七天后,破庙见。”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隐忍、脆弱、挣扎,只剩下纯粹到吓人的冷和决绝,像一把淬了冰、浸了毒的刀,锋芒毕露,带着一股赴死的死气。
      江芝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她知道,安稚姐心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许之看着她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浑身冰冷的气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好,我陪你。”
      夜色渐浓,山里的风更冷、更硬、更刺骨。
      安稚的身影在微弱的月光下,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单,像一株在寒风里垂死挣扎、却偏要拼命往上长的野草,带着一身伤,一身痛,一身恨。
      她知道,这最后七天,她要练的,不仅是路,不仅是听声,不仅是刀法。
      还有心狠。
      对仇人狠,对那对狠心绝情的爸妈狠,更要对自己狠。
      掌心的血还在慢慢流,滴在柴刀上,滴在泥土里,和许初的汗、她的泪、她的痛混在一起,凝结成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一个月的磨砺,她磨利了刀,也磨硬了心。而这场荒唐的阴婚,是最后一块磨刀石,把她最后一点软,都磨成了淬了冰的狠。
      七天后,刀该出鞘了,债该清了。
      欠他的,欠她的,都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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