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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砚巡视河 ...

  •   龙潭堰的桃花汛来得比往年早了半月。

      七月十八,晨雾未散,沈砚已率工部属员并江宁府河工三十余人上了堤。连日的暴雨让江面宽了足足五丈,浊黄的江水撞在新建的闸基上,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沈砚穿着半旧的油绸雨披,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堤坝上,手中铁尺不时探入水边,测量着冲刷深度。

      “大人,此处闸基怕是不稳。”随行的老河工指着西侧一段,“您听这水声——空响,底下八成被淘空了。”

      沈砚俯身细听。果然,水流拍击声里夹着一丝空洞的回响,像敲在朽木上。他蹙眉:“昨日勘测时还未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东侧芦苇丛中突然射出三支弩箭,破空声被江涛掩盖,待众人惊觉,箭已至胸前!沈砚猛侧身,一支擦肩而过,另两支却狠狠钉入身侧土堤——箭尾白羽颤动,竟喂着幽蓝的磷光。

      “有刺客!”

      护卫拔刀时,芦苇丛中已冲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手中皆是军中制式的腰刀,刀法狠辣直接,全无江湖路数。工部属员多是文吏,顿时大乱,唯沈砚带来的四名亲兵奋力迎战,金铁交击声混入江涛。

      沈砚被两名亲兵护着往堤下退,目光却死死锁住那些黑衣人——招式虽狠,却有意无意避开要害,倒像是……要生擒?

      正思量间,脑后忽起恶风。他急偏头,一根铁尺擦耳掠过,持尺的竟是那个老河工!此刻哪还有半分恭顺,眼中尽是凶光:“沈大人,对不住了!”

      铁尺二次挥来,直取太阳穴。沈砚疾退,脚下却踩中湿滑的卵石,身形一滞——铁尺重重砸在左肩,骨裂声清晰可闻。剧痛袭来的瞬间,他嗅到铁尺上那股极淡的甜腥气。

      龙血竭。

      与那方松烟墨如出一辙的气味。

      电光石火间,所有碎片连成一线:为何偏偏今日遇袭?为何刺客不用弓弩直接取命?为何兵器上淬着与谢云舒赠墨相同的异香?

      “你们是——”他咬牙忍痛,话未说完,胸口忽然一凉。

      低头,一截箭镞从胸前透出寸许。不是方才的弩箭,而是从背后射来的短矢,矢身漆黑,没入血肉时竟不觉痛,只一股冰寒迅速蔓延。

      “断肠红。”老河工收尺后退,声音冰冷,“沈大人放心,剂量控制得正好,死不了,只是……”他咧嘴一笑,“这毒发作起来,比死难受。”

      沈砚眼前开始发黑。他踉跄扶住堤边柳树,看见亲兵已倒下一半,剩余两个也被逼至江边。江涛轰鸣,世界在旋转,唯有胸口那点冰寒越扩越大,像要把整个人冻裂。

      “大人跳江!”一名亲兵嘶吼着扑向刺客,用身体撞开缺口。

      沈砚已无法思考,本能地纵身跃下堤坝。冰凉的江水淹没头顶的刹那,他听见岸上传来女子的惊呼——清越,颤抖,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抽。

      谢云舒。

      她在哪?她怎么会在……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看见一片天青色的衣袂掠过水面,像江南三月最温柔的那片云。

      谢云舒确实是“恰好”在江边采药。

      茯苓背着的竹篓里装着半篓夏枯草、车前子,都是治水湿之症的寻常药材。她们辰时便到了燕子矶西岸,在芦苇丛中走走停停,直到听见兵刃声。

      “姑娘,那边……”茯苓脸色煞白。

      “别出声。”谢云舒按住她手腕,自己却探身往堤上望。晨雾未散,只能依稀看见人影交错,听见沈砚亲兵的怒喝。当那身熟悉的青衫踉跄退至江边时,她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这是局。她对自己说。是王爷布的局,你要做的只是在他落水后“恰好”救起他,演一场天衣无缝的戏。

      可当那支黑矢没入沈砚后背,当他翻身坠江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天青色外衫被她甩在芦苇丛中,她已纵身跃下江岸。

      “姑娘!”茯苓的惊叫被江涛吞没。

      七月的江水依然刺骨。谢云舒潜入水中,睁眼寻找那抹青色。浊流翻滚,断枝碎石擦过脸颊,她几次换气,终于在下游十余丈处看见了他——他正随波沉浮,左手无力地划着,胸前透出的箭镞在浑浊江水中泛着诡异的黑光。

      她奋力游过去,从背后托住他脖颈。触手的肌肤冰冷得不似活人,唯有肩头伤口处渗出的血是温的,混着江水,在她指间黏腻一片。

      “大人……”她颤声唤。

      沈砚眼睫动了动,似乎想睁眼,却终究没能睁开。唇间溢出一缕血丝,很快被江水稀释。

      谢云舒咬唇,单手划水往岸边游。她水性其实不好,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拖着个男子游了二十余丈,直到踩到浅滩的卵石。茯苓已哭喊着奔来,两人合力将沈砚拖上岸。

      他仰面躺在卵石滩上,脸色青白如纸,唇色却泛着诡异的嫣红——是“断肠红”的典型症候。谢云舒跪在他身侧,手按上他腕脉,指尖下的搏动微弱而紊乱,时急时缓,正是毒入心脉之象。

      “姑娘,箭……”茯苓抖着手指他胸前。

      谢云舒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荷包中取出小刀、银针、药粉——都是她今晨特意带的,本是做戏,如今却成了真。她割开沈砚胸前衣衫,箭创处皮肉已泛黑,流出的血浓稠发暗。

      “没有麻药。”她抬眼看他。他竟还醒着,眸子半睁,瞳孔涣散,却固执地望着她,像要把她刻进最后的光景里。

      “拔。”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谢云舒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将一块软木塞进他齿间,银针先刺入伤口周围几处大穴,暂时封住血脉。然后双手握住箭杆——箭是倒钩的,硬拔会带出大块皮肉。

      她稳了稳手,突然发力,不是拔,而是向前一推!

      箭镞完全透出后背的刹那,她迅速抽出箭杆,鲜血喷涌而出。茯苓递上金疮药,她却不用,反而从荷包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将瓶中淡绿色的药粉尽数撒在前后两处创口。

      “这是……”茯苓怔住。

      “解药。”谢云舒声音嘶哑,“‘断肠红’的缓解之药。”

      茯苓倒抽冷气。这是瑞王给的、用来控制谢云舒性命的药,统共只有三份!

      药粉遇血即化,渗入肌理。沈砚身体剧烈抽搐,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却始终未松口。谢云舒紧紧按住他,直到抽搐渐止,脉象稍稍平稳。

      她这才开始处理外伤。清洗,缝合,敷药,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仿佛做过千百遍。最后撕下自己中衣的干净内衬,为他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卵石上,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双手沾满他的血。茯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递上干帕子。

      晨雾终于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江面上,金粼粼一片。远处传来人声——是工部属员寻来了。

      谢云舒低头看向沈砚。他已然昏睡,眉心却仍蹙着,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见睫上未干的江水,亮晶晶的,像泪。

      她忽然伸手,极轻地拂去那滴水珠。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胸口一阵剧痛——不是毒发,是别的什么,比“断肠红”更烈,更无处可解。

      “姑娘……”茯苓小声提醒。

      谢云舒收回手,缓缓起身。天青色的外衫还丢在芦苇丛里,她只穿着月白中衣,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看着赶来的人群,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地抬起沈砚,看着老河工混在人群中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戏演完了。她想。

      可为什么,心口这个窟窿,比那支箭留下的,更深,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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