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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瑞王密会, ...

  •   江宁城西有处僻静的别院,名唤“听竹轩”。院墙高逾两丈,墙头插着碎瓷,朱漆大门终年紧闭,只西角门偶有青呢小轿悄然而入。知情者都晓得,这是瑞王府在江南的暗桩。

      七月十五中元夜,月蚀。

      亥时初刻,一乘无标识的玄呢轿子从角门抬进,直入二门方停。轿帘掀起,下来个四十许岁的男子,穿深紫暗纹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斗篷,风帽遮了半张脸。早有两名青衣小厮提灯迎上,引他穿过三重月洞门,至最深处一间密室。

      室内未点明火,只四角各置一盏琉璃罩海兽灯,幽蓝的光映得满室森然。北墙整面是《江山万里图》,图前紫檀大案上摊着江宁府舆图,密密麻麻标着红黑二色记号。

      瑞王萧景琰正负手看图。

      他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如书生,唯有一双眼睛——在幽光里沉如寒潭,望人时像能吸尽光亮。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道:“周先生来了。”

      “王爷。”周墨林——白日里的书院山长,此刻卸了文士的温雅,神色精干如鹰——躬身行礼,“一切已安排妥当。”

      “说说。”瑞王指尖划过舆图上某处,那里标着个朱红的“沈”字。

      周墨林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三日后,沈砚将赴龙潭堰勘测新闸址。属下已买通江宁卫两名百户,届时他们会扮作遭沈砚弹劾的河工余党,在燕子矶下行刺。”

      “燕子矶?”瑞王转身,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倒是会挑地方。谢云舒那边如何?”

      “已令她‘恰好’在彼处采药。”周墨林嘴角浮起冷笑,“属下试过她多次——此女虽偶有犹疑,但‘断肠红’的解药握在王爷手中,她母亲遗骨又埋在王府陵园……她不敢不从。”

      瑞王走至窗边。窗外一片漆黑,今夜无星无月,唯有远处秦淮河的几点渔火,鬼火般飘忽。

      “她近日与沈砚走得颇近。”他忽然道,“前日献了方松烟墨,里头放了龙血竭——是怕本王不知她已动手么?”

      这话说得轻,周墨林却脊背一寒:“王爷明鉴。谢云舒确有小心思,但她传递的消息无误。沈砚的北疆屯田图,核心三处关窍已悉数到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今晨刚收到的密报。”

      瑞王捏碎蜡丸,抽出细如蝇头的绢条,就着灯光细看。越看,眼中寒光越盛。

      “好一个‘以水养土,以土养民’。”他将绢条凑到灯焰上,火舌窜起时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沈怀安这个儿子……比他老子还难对付。清流们捧他做‘实务干臣’,父皇也对他青眼有加。”他顿了顿,声音淬了冰,“此人不除,本王的大业终有阻滞。”

      “所以此番‘英雄救美’,一石三鸟。”周墨林压低声音,“其一,令沈砚对谢云舒感恩戴德,彻底卸防;其二,借刺客之口坐实他是‘清流党争’的牺牲品,逼他不得不选边站;其三——”他眼中闪过狠戾,“若谢云舒临时心软,或沈砚察觉有异,那两名百户便会假戏真做。”

      “杀了沈砚?”

      “重伤即可。残了,废了,反而更易掌控。”周墨林躬身,“当然,这是下策。上策仍是令他归心王爷,他手中的治水之权、北疆之图,才是王爷真正所需。”

      瑞王沉默良久。密室角落的铜漏滴答作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谢云舒知道多少?”他忽然问。

      “只知要演一场苦肉计,不知有后手。”周墨林道,“此女聪慧,知道多了反而生变。”

      “聪慧……”瑞王重复这两个字,竟笑了笑,“是啊,谢蕴的女儿,怎会不聪慧。当年她父亲在北疆,本王派人三番招揽,他宁肯饮毒自尽也不肯交出边防图。如今他女儿——”他转身,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倒成了本王手中最利的刀。”

      话音里竟有几分唏嘘。周墨林垂首不敢接话。

      窗外忽然起了风,刮得竹林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暗中絮语。瑞王走回案前,指尖轻叩图上“燕子矶”三字。

      “那地方……”他缓缓道,“二十年前,谢蕴之妻便是在那儿落水身亡的吧?”

      周墨林心头一跳:“王爷记得清楚。正是永初八年春汛,谢夫人乘船往江北义诊,船至燕子矶突遇暗漩,尸骨三日后才在下游找到。”

      “所以谢云舒每年此时,都会去矶头祭奠。”瑞王抬眼,“这次安排她在彼处‘采药’,倒是应景。”

      话里透着残忍的精准。周墨林背上渗出冷汗,却只能应道:“王爷思虑周全。”

      铜漏又报一刻。瑞王从案头取过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头是两枚蜡封的药丸,一红一白。

      “白的,是‘断肠红’的缓药,可压毒性三月。”他将锦盒递给周墨林,“红的,是真正的解药。三日后事成,你把白的给她,告诉她——待沈砚完全归心,红的自会奉上。”

      周墨林双手接过,锦盒虽小,却重如千钧。

      “至于她母亲的遗骨……”瑞王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告诉她,已迁入谢家祖坟旁的风水宝地。待大事成,本王许她重修父母合葬墓,享四时香火。”

      恩威并施,生死拿捏。周墨林深揖到底:“王爷圣明。”

      “去吧。”瑞王摆摆手,“小心些,沈砚不是庸才。江宁府这些日子,他看似专注治水,暗地里……”他冷笑一声,“工部的暗桩报来,他已在查松江府历年河工银的流向——那是曹家的命脉。”

      周墨林悚然一惊:“那曹公那边……”

      “让他慌一慌也好。”瑞王重新负手看图,“水浑了,鱼才会跳。等他们都跳出来——”他指尖划过舆图上纵横的河道,“本王才好一并收网。”

      话音落下,密室陷入死寂。唯有海兽灯里的火焰兀自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江山万里图》上,扭曲,拉长,仿佛图上山河皆在影中颤抖。

      周墨林躬身退出。行至门口时,忽听瑞王又道:

      “周先生。”

      “王爷还有何吩咐?”

      “谢云舒那孩子……”瑞王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若她此番真能成事,事后……给她条活路吧。”

      周墨林怔住了。良久,方低声道:“属下明白。”

      门开合,脚步声远去。密室重归寂静。

      瑞王独自立在巨大的舆图前,仰头看那万里江山。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最终凝成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他在北疆军营第一次见到谢蕴。那个清瘦的文官指着沙盘上的防线,一字一句说:“殿下,边防不是棋子,是血肉。”

      当时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谢蕴却对他行了全礼。

      如今谢蕴的骨头大概已化成了北疆的土,而他女儿,正被他亲手送入另一盘棋局。

      “谢公啊……”瑞王轻声自语,“你若在天有灵,是会恨我,还是会明白——这世道,本就是最大的棋局呢?”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满园竹涛如泣。

      而此刻的漱玉轩,谢云舒正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站在燕子矶头,脚下江水赤红如血。母亲在浪中朝她伸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去拉,身后忽然有人唤她:“云舒。”

      回头,是沈砚。他胸前插着一支箭,血染红了青衫,却还在朝她笑:“姑娘,你的药……很管用。”

      她尖叫着坐起,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残月从云隙漏出一线光,惨白,冰冷,正照在妆台那方“金不换”墨上。

      墨静静地卧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沉睡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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