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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江水浑黄,漫过卵石滩,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谢云舒跪在沈砚身侧,十指浸在冰冷的江水里浣洗血迹,水波漾开一圈又一圈淡红,像开败的芍药。

      茯苓捧着药囊的手在抖:“姑娘,这针……”

      “取金针。”谢云舒声音平静得可怕,“从左数第三排,长短各三。”

      茯苓哆哆嗦嗦解开牛皮针囊。晨光刺破晨雾,落在金针上,一根根细如胎发,针尾捻作梅花形——这是谢家祖传的“梅花金针”,非到生死关头不用。谢云舒执针在手,却没有立刻施为。她垂眸看着沈砚苍白的脸,他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线,即便昏迷中仍透着股执拗的清醒。

      “大人。”她轻声唤,像怕惊扰什么,“民女要行针了,会有些疼。”

      自然无人应答。只有江风卷着他的青衫下摆,一下下拍打卵石。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三指按上他颈侧动脉,触手肌肤冰凉,搏动微弱如游丝。右手金针已抵住“膻中穴”——此乃气海,针入可护心脉,却也是最险的一针,分寸稍偏便是立毙。

      针尖刺破皮肤的刹那,她闭了闭眼。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舒儿,医者下针,当如将帅点兵。心要稳,眼要准,手要狠。”

      可此刻她的手在颤。

      沈砚的身体忽然抽搐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谢云舒猛睁开眼,腕力一沉,金针没入三寸。几乎同时,她左手已抽出第二针,刺入“关元穴”。接着是“神阙”“气海”“足三里”……手法快得只见一片金色残影,七针落下,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最后一针刺向“百会穴”时,异变陡生。

      沈砚猛然睁眼!

      那双总是清明的眸子此刻涣散无光,瞳孔深处却烧着两簇诡异的暗火——是“断肠红”的毒在攻心。他怔怔望着谢云舒,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松……烟……”

      谢云舒如遭雷击,手中金针险些脱手。他知道。他竟在剧毒攻心、神志混沌时,仍记着那方墨的气味。

      “大人……”她声音发颤,针却稳稳刺入他发间,“闭眼,凝神。”

      沈砚竟真的闭上了眼。只是眉心那点褶皱更深了,像在忍受某种比毒发更痛苦的煎熬。

      七针既成,谢云舒额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她以指尖轻触针尾,七根金针竟开始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这是“梅花针法”最高深的“以气御针”,她只在父亲临终前见他施展过一次。

      “姑娘不可!”茯苓失声,“您自己也……”

      “闭嘴。”谢云舒咬紧牙关,将体内那股微薄的真气尽数催动,循着金针渡入沈砚经脉。每渡一分,她脸色便苍白一分,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江涛拍岸,一声声,像在为谁计数。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青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活气。谢云舒猛地收手,七根金针同时飞出,落入她掌心时,针身竟隐隐发黑——是吸出的毒血。

      她踉跄起身,眼前阵阵发黑。茯苓急忙扶住,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药……”谢云舒喘息着指向竹篓,“最底层,紫檀匣。”

      茯苓翻出那只寸许见方的紫檀匣。打开,红绸衬里上只一枚蜡丸,封口处烙着瑞王府独有的缠枝莲纹。

      谢云舒接过蜡丸,指尖抚过那莲花纹路。这枚解药,是三个月前她完成第一桩任务时,瑞王所赐。统共只有三枚,可压“断肠红”毒性一年。她一直舍不得用,总想着……或许能撑到不需要解药的那天。

      蜡封捏碎,露出一粒碧莹莹的丹药,异香扑鼻。她将药丸含入口中,却未咽下,而是俯身凑近沈砚,以唇相渡。

      唇瓣相触的瞬间,她闭上了眼。

      药渡完了,她却没立刻起身。就那么贴着,感受着他唇间微弱的温度,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晨光斜照,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在卵石滩上,亲密得刺眼。

      “姑娘……”茯苓别过脸去。

      谢云舒缓缓直起身,用袖角拭去他唇边药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是工部的人寻来了。谢云舒迅速收起金针药囊,对茯苓低声道:“记住,我们只是恰巧路过。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解药……”

      “是祖传的解毒丹。”谢云舒打断她,目光落在沈砚胸前重新渗血的绷带上,“去,告诉他们人在这儿。”

      茯苓咬着唇去了。谢云舒独自留在江边,看着沈砚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这是痛极时的反应。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他指着北疆舆图说“我只愿少几户家破人亡的哭声”。

      可如今害他至此的,正是她。

      江风卷起她散落的长发,一缕发丝拂过沈砚脸颊。他眼睫颤了颤,竟又睁开一线。

      四目相对。

      他眼中混沌未散,却执拗地聚焦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云舒看懂了。

      他说的是:“多谢。”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工部的人终于赶到,七手八脚抬起沈砚。有人认出她,连声道谢:“多亏谢姑娘!多亏谢姑娘!”

      她只是摇头,手指死死攥着袖中那套金针。针尖刺入掌心,疼得清醒。

      人群簇拥着沈砚远去,卵石滩上只剩她与茯苓,还有一滩未干的血迹。江水漫上来,将血迹一点点舔舐干净,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茯苓小心地替她披上外衫,触到她冰凉的手,眼圈又红了:“姑娘,您的身子……”

      “死不了。”谢云舒望着沈砚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若死了,我才真的活不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茯苓不懂,也不敢问。

      主仆二人沿着江岸慢慢往回走。日头升高了,照得江水金鳞万点,晃得人睁不开眼。谢云舒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那枚已空的蜡丸,扬手抛入江心。

      蜡丸在浪尖打了个旋,沉没了。

      “姑娘为何……”

      “用不上了。”谢云舒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从今往后,不必再留退路。”

      这话茯苓听懂了,心头一颤:“姑娘是要……”

      “去做我该做的事。”谢云舒打断她,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去赎我该赎的罪。”

      江风送来远处寺庙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浑厚苍凉,像是为谁敲响的丧钟,又像是为谁启程的序曲。

      而她们身后,那片卵石滩被江水彻底洗净,唯有一枚金针的梅花针尾,半埋在沙砾中,在日光下闪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像某个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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