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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砚于书肆 ...

  •   江宁府西街的“涵芬阁”,是百年老字号书肆。铺面三开间,进门便见通天落地书架,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墨与防蠹芸草混合的清气。此处不似寻常书铺喧闹,来的多是青衫文士,即便交谈也压着声,怕惊扰了满室圣贤文章。

      沈砚是第三日午后踏进涵芬阁的。

      前两日他连勘江堤,夜里与幕僚议到三更,今晨才得闲。此来是要寻几本前朝水利专书——那日在漱玉轩见谢云舒墙上《江南水系图》,知她批注多引自《吴中水利书》《三吴水利录》等冷僻典籍,便想来寻原版印证。

      掌柜是个清癯老者,戴水晶眼镜,正伏案修补一册虫蛀的《梦溪笔谈》。见沈砚进来,抬眼打量他腰间工部令牌,却不点破,只道:“客官寻什么书?”

      “可有宋单锷《吴中水利书》?”

      掌柜手中镊子顿了顿:“客官要寻这书?三年前倒有一套,被金陵书院周山长收去了。”他起身引沈砚至东侧书架,“水利类的在这边,只是不全。”

      沈砚沿书架缓行。确实多是常见典籍,偶有几本前朝刻本,价签上的数目也令人咋舌。正翻阅间,忽听西侧传来极轻的对话声:

      “掌柜,前日托您留的《陈旉农书》刻本,不知……”

      这声音清柔耳熟。沈砚从书架间隙望去,果然见谢云舒立在账台前,今日穿的是藕荷色交领衫子,外罩月白比甲,发间仍只那支素银簪。她身侧跟着那日的小丫鬟,手里捧着几卷用青布包着的书。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函蓝布面册子:“给姑娘留着呢。万历年的刻本,虽非宋版,却是全本无缺。”

      谢云舒接书时眼睛亮了,指尖抚过封皮上“农书”二字,小心翻开扉页。恰有阳光从高窗斜射入,照得她侧脸莹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沈砚正欲上前招呼,却见她翻到某页时,神色忽然凝住。那页讲的似是桑蚕之事,她盯着看了许久,久到掌柜都觉诧异:“姑娘?”

      “无事。”谢云舒合上书,声音却有些飘忽,“这书我要了。另外……掌柜可还有讲北地农事的书?不拘刻本抄本,只要是讲旱地耕作、防沙固土的都要。”

      掌柜奇道:“姑娘怎的突然寻起北地农书?咱们江南人家,多关注稻作桑蚕。”

      谢云舒付银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家中亲戚在北疆屯田,来信问些法子,我帮着找找。”

      这解释合情合理,掌柜也不多问,转身进内库翻找。沈砚却心中一动——北疆屯田,这不正是他工部近来最紧要的差事么?

      他不再迟疑,从书架后转出:“谢姑娘。”

      谢云舒闻声转头,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沈大人?”随即敛衽为礼,“不想在此遇见大人。”

      “本官来寻几本水利书。”沈砚目光落在她怀中《陈旉农书》上,“姑娘也懂农事?”

      谢云舒将书往怀中拢了拢,似有些赧然:“略知皮毛。大人寻的水利书,可找到了?”

      “正要请教。”沈砚顺势道,“姑娘可知《吴中水利书》除了金陵书院,江宁还有何处可寻?”

      两人说话间,掌柜抱着一摞旧书从内室出来,书页泛黄卷边,显然是久无人问津的冷书。谢云舒忙上前帮忙整理,沈砚也自然跟过去。

      这一摞多是手抄本,封皮题着《朔方农话》《陇右耕植记》等名目。谢云舒翻检得很仔细,每本都要看目录、序跋,偶尔还轻声念出几句:“‘沙地宜种柠条,根深固沙’……这倒是个法子。”

      沈砚立在旁看。她读农书的神情,与那日谈水利时一般专注,只是眉间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思虑。当翻到一本无封皮的残卷时,她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沈砚问。

      谢云舒指着书中一页示意图:“大人看这个——‘坎儿井’。说是西域传过来的法子,在地下挖暗渠引水,可防蒸发,最宜干旱之地。”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若用在北疆,或可解缺水之困?”

      沈砚俯身细看。图绘得粗糙,原理却清晰:一连串竖井连接地下暗渠,将远处雪水引至农田。他越看越惊心——这法子他在工部卷宗里见过,是兵部密档所载的边防屯田秘术,怎会出现在江宁一家书肆的残卷里?

      “姑娘从何处知道北疆缺水?”他问得随意,目光却锁着她的神情。

      谢云舒正翻到下一页,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她抬起眼,笑意温婉如常:“前日大人不是说要去北境么?北地干燥,民女便猜缺水。”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沈砚直起身,不再追问,只道:“这图确有借鉴之处。姑娘若方便,可否借我一抄?”

      “大人只管拿去。”谢云舒将残卷递给他,指尖与他相触时飞快缩回,耳根泛起极淡的粉色。

      掌柜在一旁咳嗽一声:“二位,这些北地农书……还要么?”

      “都要了。”谢云舒道,又看向沈砚,“大人可要一起结账?”

      沈砚这才注意到,她挑的书已堆起尺余高。除农书外,竟还有《武经总要》《守城录》之类的兵书,虽夹杂在当中,却格外扎眼。

      一个闺阁女子,寻北地农书已奇,还要兵书?

      他心中疑云愈重,面上却不显,只笑道:“姑娘买这许多书,搬回去也是累赘。不如让我的小厮帮忙送去?”

      谢云舒似有些犹豫,看了看门外天色——已近申时,春阳西斜。终是点头:“那便劳烦大人了。”

      两人并肩出书肆。沈砚的小厮和谢家丫鬟抱着书跟在三步后,街市人声渐起,反衬得他们之间格外安静。

      走过一个卖绒花的摊子时,谢云舒忽然停步,拿起一支浅碧色的海棠绒花看了看。摊主是个老婆子,笑呵呵道:“姑娘好眼力,这是新样子,配姑娘这身衣裳正合适。”

      谢云舒摇摇头,放下绒花。走出几步,才轻声道:“小时候家母最爱海棠。可惜北地寒冷,种不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砚侧目看她,见她眼帘低垂,长睫在颊上投出两弯浅浅的弧影,竟无端显出几分脆弱来。

      “姑娘……”他刚开口,忽见前方巷口转出一人,青衫方巾,正是周墨林。

      周墨林也看见了他们,脚步微顿,随即含笑走来:“云舒?真巧。”又向沈砚拱手,“沈大人也在。”

      谢云舒敛衽:“山长。”

      “这是刚从涵芬阁出来?”周墨林目光扫过小厮怀中的书,在那些兵书上停了停,“买这许多书……云舒近来是迷上北地风物了?”

      话说得温和,谢云舒的脸色却白了白。她抬眼看向周墨林,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沈砚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淡淡道:“是本官托谢姑娘寻几本农书。北疆屯田事务繁杂,谢姑娘家学渊源,正好请教。”

      “原来如此。”周墨林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些,“云舒确是聪慧,只可惜……”他话锋一转,“对了,曹公明日设‘海棠诗会’,遍请江宁文人。沈大人与云舒若有暇,不妨同来?”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了。沈砚看向谢云舒,她正盯着巷口一株半枯的海棠,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本官明日要赴燕子矶勘测,怕是无暇。”沈砚道。

      “那真可惜。”周墨林又寒暄几句,方告辞而去。走时回头看了谢云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待他走远,谢云舒才轻声开口:“大人明日真要去燕子矶?”

      “是。”沈砚看着她,“姑娘前日说的‘分水鱼嘴’,总要去实地看看。”

      她点点头,又不说话了。两人默默走到漱玉轩巷口,丫鬟上前接过书。谢云舒站在门边,似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只道:“大人若去燕子矶……西岸有片芦苇荡,春汛时常有暗漩,千万小心。”

      这话说得突兀。沈砚凝视她片刻,郑重道:“多谢姑娘提醒。”

      她不再多言,敛衽一礼,转身入院。门合上时,沈砚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小厮低声道:“这位谢姑娘,身子似不大好。”

      沈砚不答,只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暮色渐合,巷子里飘起炊烟。他忽然问:“你觉不觉得,谢姑娘今日……像是在等人?”

      “等人?”

      “等我们发现她在寻北地农书。”沈砚转身往回走,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沉沉,“等我们知道她关心北疆屯田。”

      小厮愣了:“这是为何?”

      沈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书肆里,她翻到“坎儿井”时眼中的亮光;想起她看海棠绒花时那句“北地种不活”;想起周墨林出现时她瞬间苍白的脸。

      这一切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却指向某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

      回到馆驿,幕僚已候在书房。见沈砚回来,忙呈上刚收到的工部文书。沈砚展开,是尚书亲笔,催问北境屯田图的进度。

      他推开窗,夜色里的江宁万家灯火。燕子矶在东北方向,再往北,便是她今日所寻的那些农书要去的地方。

      “明日,”他忽然道,“除勘测的人手外,再调一队亲兵暗中随行。”

      幕僚一惊:“大人是担心……”

      “但愿是我想多了。”沈砚合上窗,将灯火与夜色一并关在外头。

      而此刻漱玉轩内,谢云舒正对灯独坐。那本《陈旉农书》摊在案上,她却没看,只盯着手中一张小小的纸条——是白日书肆掌柜递书时,暗中塞进书函的。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北图已至曹。”

      她将纸条凑近灯焰。火舌舔上来时,映得她眼中一片澄澈的金红。

      窗外春虫啁啾。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忙用帕子掩住口。待平复时,帕心一点猩红,如落在雪地上的海棠花瓣。

      丫鬟推门进来,见状惊呼。谢云舒摆摆手,将帕子团入袖中。

      “去把今日买的兵书,”她声音微哑,“都烧了。”

      “全烧了?”

      “嗯。”她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

      该布的局,也已经布下了。

      只是不知这局终了,被网住的会是谁。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谢云舒垂下眼,继续读那本《陈旉农书》,仿佛刚才烧掉的不是密信,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枯叶。

      夜还很长。江宁的春夜,温柔底下,从来藏着料峭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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