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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赈灾棚下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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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的春雨连下了五日。
这雨来得刁钻,初时绵绵润物,待河堤泥土浸透了,忽转作倾盆之势。至第五日黄昏,城外低洼处的窝棚区已成了浑国,浑浊的黄水淹了床脚,妇孺哭喊声混在雨声里,一阵阵飘进城里。
沈砚这五日未曾安枕。燕子矶勘测才开个头便被迫中断,他亲率工部属员并江宁府差役,在城墙根下搭起十丈长的赈灾棚。粥锅从三口添到十口,仍是杯水车薪。
这夜亥时三刻,沈砚披着蓑衣从堤上回来。雨水顺着笠檐往下淌,官靴早被烂泥糊得辨不出颜色。刚进棚区,便见东头第三口粥锅前排着异样的长队——那队格外安静,偶有孩童哭声,也很快平息下去。
“怎么回事?”沈砚问随行差役。
差役面露难色:“是……是谢姑娘在那施粥。她自带了两石米,还、还支了张桌子给人看病。”
沈砚拨开人群走过去。
果然见谢云舒坐在粥棚一角,今日穿的是最朴素的靛蓝粗布衣裙,发间半点装饰也无,只用同色布条束着。她面前桌上摆着脉枕、针囊和几摞油纸包的药材,正低头给个老妇诊脉。小丫鬟在一旁照管粥勺,每舀一勺都要念叨:“小心烫,排队都有。”
雨丝斜飘进棚里,打湿了谢云舒半边肩膀。她似无所觉,只凝神按着老妇腕脉,片刻后温声道:“婆婆这是湿气入里,加之饥寒交迫,才发高热。”说着从药包中拣出几味,“藿香、佩兰、紫苏叶,这三样拿回去,加三碗水熬成一碗,发发汗便好。”
老妇颤巍巍接过药包,要跪谢,被她扶住。转身时,谢云舒才看见沈砚站在三步外。
她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下来,敛衽道:“沈大人。”
“姑娘怎么在此?”沈砚走近。棚顶漏下的雨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洼,她裙摆已湿透,却将干爽处让给候诊的百姓坐着。
“听闻城外水患,送些米粮。”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掩不住声音里的疲惫。
沈砚目光扫过桌上药材。多是祛湿散寒的常见药,但角落几味——苍术、厚朴、茯苓——配伍得极老道,非熟读医经不可为。他想起那日书肆,她说“家父在时,常将民女当男孩教养”,如今看来,教的何止水利农事。
正思量间,棚外忽起骚动。几个差役抬着门板冲进来,板上躺着个年轻汉子,右腿自膝下怪异地扭曲着,血流了一路。
“塌了!窝棚塌了压着腿了!”抬人的汉子满手是泥,声音发颤。
人群哗然围拢。谢云舒拨开众人上前,只看一眼便道:“抬到桌上,按住他。”又转向小丫鬟,“取剪子、绷带,还有我匣子里那瓶白色粉末。”
她吩咐时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沈砚帮着将伤者抬上桌,见那腿伤处皮开肉绽,白骨都露了出来,寻常女子早该掩面,谢云舒却已俯身剪开裤管,动作稳得不见半分颤抖。
“是胫骨骨折,好在未伤血脉。”她说着,从匣中取出个青瓷瓶,将白色药粉均匀撒在创口。伤者惨叫一声,随即奇道:“不……不疼了?”
“这是曼陀罗花配制的麻药,能顶半个时辰。”谢云舒说话间已洗净双手,取过两根竹板,“我要正骨了,诸位搭把手按稳。”
沈砚上前按住伤者肩膀。两人距离忽然拉近,他看见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也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药草香——是佩兰混着艾叶的味道,清苦里带着韧劲儿。
正骨的一刹那,谢云舒咬住了下唇。她双手稳准发力,“喀”的一声轻响,断骨复了位。棚中众人都松口气,她却不敢怠慢,飞快地绑扎竹板,每一道绷带都松紧得宜。
全部处理完,她才直起身,袖口已染了一片血污。小丫鬟递上帕子,她擦着手,对伤者家人交代:“三日一换药,这瓶麻药拿着,疼极了用少许。腿不能动,至少养两个月。”
那家人千恩万谢去了。谢云舒这才察觉沈砚一直站在身侧,忙退开半步:“让大人见笑了。”
“姑娘好医术。”沈砚由衷道,“可是家传?”
“先母擅医。”她简短答了,转身去洗沾血的剪子。水流过她手指,沈砚才注意到她掌心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方才正骨时,被碎骨茬划破的。
他解下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谢云舒愣了愣,接过去按在伤口上,帕角绣着小小的“砚”字,沾了她的血,晕开淡淡的红。
粥棚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锅粥分尽时,已近子时。雨势转小,成了蒙蒙雾气,笼着棚外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湿漉漉的暖意。
差役来报堤上情况,沈砚一一吩咐了,回身见谢云舒正收拾药箱。小丫鬟在一旁打哈欠,被她轻轻拍了下手背。
“我送姑娘回去。”沈砚道。
“不必劳烦,巷子不远……”
“夜深了,姑娘又带着药箱。”沈砚不由分说接过药箱,入手一沉,里头瓶罐相撞,叮咚轻响。
两人并肩走进雨雾里。小丫鬟提着灯在前头引路,光亮只能照见丈许,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零星的灯影。
走过一座石桥时,谢云舒忽然停步。桥下是通往秦淮河的支流,平日清浅可见底,此刻却浊浪翻涌,水面离桥洞顶不过三尺。
“照这水势,若再下半日雨,西岸那些窝棚……”她没说下去。
沈砚知她所指:“白日已疏散了三百余人,只是城中安置之处不够。”
“不够便该开官仓、借寺庙。”谢云舒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桥下的水光,“大人,民女说句僭越的话——治水不治本,赈灾如扬汤。”
这话尖锐,她却说得平静。沈砚不怒反笑:“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她扶着湿漉漉的桥栏,指尖轻叩石面,“只是想起《河防通议》里一段:水患之治,上策疏其源,中策导其流,下策堵其口。今江宁年年加堤,实是下策中的下策。”
“那上策何在?”
“退田还湖。”谢云舒一字一句道,“将洪武年后围湖所造之田,择低洼者废去,复为蓄水之泽。春夏蓄洪,秋冬得鱼藕之利,才是长久之计。”
沈砚心中震动。这主张他在工部议过三次,每次都因触及豪强田产被驳。不想今日从一个闺阁女子口中听到。
“姑娘可知,那些围湖的田,十之八九在谁手中?”
“知道。”谢云舒淡淡道,“曹家、周家、李家……所以这话,民女只敢在此处,对着桥下水说。”
她语气里透出少见的讥诮。沈砚侧目看她,灯影里她侧脸线条柔和,眼中却凝着霜雪。
两人沉默地走下石桥。快到漱玉轩巷口时,谢云舒忽然道:“大人明日还去燕子矶么?”
“雨停了便去。”
“那……”她犹豫片刻,“民女可否同行?前日说的‘分水鱼嘴’,有几处细节需实地印证。”
这邀请来得突然。沈砚想起书肆里那些北地农书,想起周墨林复杂的眼神,想起她诊病时稳如磐石的手。
“姑娘方便便来。”他道,“辰时三刻,东城门见。”
谢云舒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冰河乍裂:“谢大人。”
小丫鬟已开了门。谢云舒接过药箱,站在门槛内,忽然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小包:“这个……大人拿去。白日见您咳嗽了几声,是佩兰、薄荷配的茶,祛湿清肺。”
沈砚接过。纸包还带着她袖中的温度。
“姑娘也保重。”他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夜里凉。”
她点点头,合上门。沈砚在门外立了片刻,听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丫鬟低低的劝慰:“姑娘快把湿衣裳换了……”
他转身往回走。雨不知何时停了,云破处漏出几点星子。手中的茶包散发着清苦的香,让他想起她衣襟上的味道。
走到巷口时,沈砚忽然回头。
漱玉轩二楼窗前,不知何时亮了灯。一道纤秀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俯案写着什么,偶尔停下咳嗽,肩头轻颤。
那影子如此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就是这单薄身影,白日里正骨施药、夜谈治水,字字句句都敲在江宁的要害上。
沈砚握紧了茶包。
回到馆驿,幕僚送来急报:京城八百里加急,催问北疆屯田图进度,口气已十分严厉。随信附上一份密件,是近日江宁官员与京中往来的可疑记录。
沈砚在灯下展开密件。当看到“曹寅”二字与“瑞王府”之间的连线时,他瞳孔微缩。
而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
“闻曹府近日延医,症似‘断肠红’毒发之象。然江宁名医皆束手,疑有外人插手。”
断肠红。
沈砚想起谢云舒药箱里那瓶白色麻药——曼陀罗花正是配制此毒的主材之一。又想起她诊病时熟稔的指法、配药时精准的掂量。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水汽涌进来,吹得案上茶包沙沙作响。佩兰与薄荷的香气弥散开,清苦,凛冽,像她那个人。
“谢云舒……”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叩着桌沿。
次日辰时,沈砚在东城门等到的是个男装打扮的谢云舒。青布直裰,头发全束进方巾里,背着个竹编书箱,乍看像个清秀书生。
见他打量,她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襟:“这样……方便些。”
沈砚点头,递过一顶斗笠:“走吧。”
两人骑马出城。雨后初晴,官道泥泞难行,至燕子矶已是巳时三刻。但见大江在此拐弯,水势撞在矶头石壁上,激起丈高白浪,轰鸣声震耳欲聋。
谢云舒下马后直奔矶头,从书箱中取出罗盘、测绳,又铺开自绘的图纸。江风吹得她衣袂猎猎,她却浑然不觉,只顾指着水道与沈砚争论:
“大人看,若在此处设鱼嘴,分三成水入故道,需将矶头西侧凿去三丈……”
“三丈不够,至少五丈。且要考虑汛期水位……”
两人争得专注,从水力学争到施工难度,又从耗银数目争到民夫调度。一旁工部属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侍郎大人与谁争论得如此激烈,也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敢指着图纸说“大人此计不通”。
争论至午时,终于定了方案。谢云舒额上沁出汗珠,却笑得舒展:“便是这样了。”
沈砚看着她被江风吹红的脸颊,忽然道:“姑娘这些学问,令尊教到何种程度?”
谢云舒笑容微敛:“先父常说,治水如医国。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她收起罗盘,“大人不也在‘望闻问切’么?”
这话意有所指。沈砚深深看她一眼:“那姑娘以为,江宁这病,症结何在?”
“不在江河,而在人心。”她望向对岸隐约的田庄,“围湖造田的是人心,加堤堵水的是人心,连赈灾粥里掺沙的……也是人心。”
她说得平淡,沈砚却听出底下汹涌的悲凉。
回程时日头西斜。经过一片芦苇荡,谢云舒忽然勒马:“大人,这便是前日说的暗漩处。”
但见江面在此突然开阔,水流看似平缓,水下却有无数漩涡,将漂浮的断枝残叶吞进去,半晌才在十丈外吐出来。
“汛期时,这底下能吞一艘小船。”她轻声道。
沈砚记起她那夜的提醒:“姑娘如何得知?”
谢云舒沉默良久。江风掀起她方巾一角,露出几缕碎发。
“家母……”她声音低下去,“便是殁在此处。那年春汛,她乘船去对岸义诊,再没回来。”
沈砚心头一震。
“所以民女学医,学治水。”她转过头,眼中水光潋滟,分不清是江影还是泪,“总想着,若能多救一人,若能少一处险滩……便算没白学。”
这话里的痛楚太真切,沈砚一时无言。良久,才道:“姑娘母亲,必以你为傲。”
谢云舒摇摇头,催马前行。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沈大人,您说治水如治国——那治国之人,可知每一寸堤坝下,埋着多少这样的旧事?”
她没等回答,纵马而去。青布身影很快没入芦苇丛中,唯余江声浩浩,如亘古的叹息。
沈砚在原地驻马良久。
幕僚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大人,刚收到消息……瑞王府的人,昨日到江宁了。”
“来的是谁?”
“是个姓周的清客,但同行的还有两个面生的,看步伐是高手。”幕僚顿了顿,“他们入城后……直奔漱玉轩方向去了。”
沈砚握缰的手一紧。
他望向谢云舒消失的方向,暮色正从江面升起,将芦苇荡染成一片凄迷的金红。那片金红里,仿佛又浮现出她窗前的孤影、染血的帕子、还有说起母亲时眼中的水光。
“派两个人,”他终于开口,“暗中护着漱玉轩。”
“大人?”
“去吧。”沈砚调转马头,“有些棋局,不到最后一子,谁知执棋的是谁。”
马蹄踏碎一江夕照。而江风送来的,不知是水声,还是谁压抑了一路的、极轻极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