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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画舫琴音解 ...

  •   却说沈砚离了听雨舫,那“精通琴艺与水利”七个字,却在江宁府的雨夜里悄悄发了芽。不过两日,这芽便探到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底有户小小院落,粉墙不过一人高,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垂丝海棠。门是寻常黑漆木门,只悬着一块乌木匾,上书“漱玉轩”三字,笔意清瘦,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这日未时三刻,沈砚只带了一个随从,青衣便服立在门前。随从叩门三下,里头传来细碎脚步声。门开半扇,露出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二位找谁?”

      “烦请通报,”随从递上名帖,“工部沈砚,特来拜访谢姑娘。”

      小丫鬟接了帖子,却不急去,只歪头问:“可是前夜在听雨舫说‘治水如治国’的沈大人?”

      沈砚微怔,颔首:“正是。”

      小丫鬟抿嘴一笑,这才闪身让路:“姑娘早吩咐了,若沈大人来,不必通报,直接请进。只是——”她指了指沈砚衣摆沾的泥点,“大人先去廊下蹭蹭鞋底罢,姑娘最不喜人带泥进书房。”

      这般率直倒让沈砚失笑。依言在青石阶上蹭净鞋底,这才步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左侧一畦药圃,种着薄荷、佩兰之类;右侧葡萄架下设石桌石凳,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正房三间,中间敞着门,可见里头满架图书。

      未及细看,琴声已从东厢房流泻而出。正是《流水》,却比那夜在河上听得更真切——起手几个泛音清泠如玉,旋即转入绵长的吟猱,真似水从石隙渗出,渐成涓涓细流。至中段,右手滚拂如浪涌,左手却按弦极稳,恰似激流中的暗礁定力。

      沈砚立在葡萄架下静静听着。随从欲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一曲终了,余韵在院中盘桓许久。东厢竹帘一挑,方才那丫鬟探头笑道:“姑娘请沈大人书房相见。”

      书房内陈设简净。北墙整面书架,南窗下设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摊着图纸,镇纸是块未经雕琢的青石。最奇的是西墙,竟挂着一幅丈余长的《江南水系图》,墨色尚新,显是近日所绘。

      谢云舒便站在图前。

      她今日穿的是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见沈砚进来,敛衽为礼:“民女谢云舒,见过沈大人。”

      声音清柔,恰似方才琴音的余韵。

      沈砚还礼:“那夜秦淮河上抚《《流水》》的,可是姑娘?”

      谢云舒抬眼,目光澄澈如秋水:“大人听出来了?”并不否认,转身指向墙上的图,“那夜闻大人高论,知是真正懂水之人。故冒昧抚琴相应,还望大人勿怪唐突。”

      沈砚走近细看图卷。这图绘得极细,长江主干以浓墨勾勒,各支流渐次变淡,重要河段旁竟以小楷注着历年水位、最大流量。更难得的是,图下角还有数行批注:

      “嘉靖三年,龙潭决口,非水大也,乃堤基沙质,蝼蚁穴溃千里。”

      “万历八年,改道三河闸,次年下淤三十里,当引以为戒。”

      字迹娟秀,见解却老辣。

      “此图是姑娘所绘?”沈砚问。

      “闲时胡乱画的,让大人见笑。”谢云舒从案头取过一卷旧书,封皮题着《河防通议》四字,“其实多是拾前人牙慧。这书民女读了不下十遍,每读一遍,便在图旁批注几句。”

      沈砚接过书。书页已泛黄,边角却平整,显是常翻常新。翻开内页,密密的全是批注,有些地方还夹着枯叶做的书签。

      他忽然指图中一处:“江宁府这段堤防,姑娘注了‘外实内虚’,何解?”

      谢云舒执起案上一根细竹竿,点在图上:“大人请看。这段堤外表以青石砌筑,颇为壮观。但民女去岁秋汛时曾去看过——”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竟是几块土样,“这是从堤身三处所取。表土坚实,但深至一尺,已是沙土混杂。”

      她将土样放在掌心,任细沙从指缝流下:“《河防通议》卷三有云:‘堤之要,不在其高,而在其实。’今江宁修堤,只求速成,夯土不实,又贪图省料以沙充土。平日无妨,一旦遇大汛,水浸透沙层,整段堤便如酥饼泡水,从内里溃烂。”

      沈砚拈起一撮土,在指尖捻开。确是沙多土少。

      “姑娘如何取得这些土样?”

      谢云舒垂眸:“家父生前亦曾治水,留有些旧工具。民女……有时扮作采药女,去堤上看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砚却听出其中艰难。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去汛期的河堤取土样,岂是易事?

      窗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周山长来了,说是送新到的《水利辑要》。”

      谢云舒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恢复平静:“请山长稍候,我即刻便来。”又向沈砚歉然道,“大人稍坐,民女去去就回。”

      她离去时,裙裾拂过门槛,似一片青云飘出。

      沈砚负手继续看图。目光落在图上一处朱笔标记——正是听雨舫那夜他所说的“上游淤塞,下游不畅”之地。旁有小字批注:“沈公所言极是,当疏浚燕子矶段,分引江流。”

      他心头微动。这“沈公”,莫非指的是他?

      正沉思间,外间传来谈话声。透过竹帘缝隙,可见院中站着个青衫文士,正是那夜在听雨舫见过的周墨林。

      “云舒近来可好?”周墨林声音温润,“前日诗社雅集,独缺了你。”

      “劳山长挂念。近日在整理先父遗稿,少出门了。”

      “遗稿?”周墨林笑道,“可是那些水利书稿?要我说,女儿家读些诗词便好,那些治河理水的学问,终究不是闺阁中事。”

      谢云舒的声音依旧平静:“先父遗志,不敢忘。”

      “你啊……”周墨林似要说什么,终化作一声轻叹,“罢了。这书你收着,是京城新刊印的。对了,昨日曹公还问起你,说府上藏书楼需人整理,请你得空去看看。”

      “谢曹公美意。只是近日实在抽不开身。”

      两人又寒暄几句,周墨林方告辞。谢云舒捧着书站在院中,海棠花瓣飘落肩头,她浑然不觉。

      沈砚掀帘走出:“周山长常来?”

      谢云舒转身,面上已换上浅笑:“山长是书院长辈,偶尔过来指点诗文。”她将手中《水利辑要》放在石桌上,“大人可要继续看《河防通议》?”

      这话问得巧妙,既是邀他留,也是探他意向。

      沈砚在石凳坐下:“正要请教。书中论‘以堤束水,以水攻沙’,姑娘如何看?”

      这是治水的大关节。谢云舒眼睛一亮,在他对面坐下,竟忘了男女之防:“此是潘公季驯的至理。但民女以为,在江宁需变通——”她以指蘸了杯中茶水,在石桌上画起来,“长江至此河面宽阔,若一味束水,反易成灾。当于对岸开引河,如梳齿分流……”

      她讲得专注,鬓边一缕散发垂落也不顾。沈砚静静听着,偶尔发问,句句切中要害。两人从束水攻沙说到汛期调度,又从历代治水得失论到眼前江宁困局。

      日影西斜,葡萄架下的光斑渐渐拉长。小丫鬟来添了三次茶,两人浑然不觉。

      说到紧要处,谢云舒忽然起身进书房,取来一卷泛黄的图纸:“这是先父留下的‘分水鱼嘴’构想,大人请看——”

      图纸铺开,是一种精妙的分水构造。沈砚细看良久,抚掌道:“妙!若在燕子矶设此鱼嘴,可分三成江流入故道,既减主流水势,又保漕运通畅!”

      谢云舒见他一眼看破关窍,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大人果然懂行。”

      这一刻,她褪去了所有矜持与疏离,像个献宝的孩子。夕阳的金光恰好照在她侧脸,连耳廓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沈砚心中忽然一动。

      那夜秦淮河上,隔着雨雾听见的琴音;今日院中,这幅详尽的《江南水系图》;还有此刻,谈起治水时她眼中灼灼的光——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么?

      他端起茶杯,借饮茶掩去眼中深思。

      “谢姑娘,”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缓,“这些学问,令尊教了姑娘多少?”

      谢云舒笑意微敛:“先父在时,常将民女当男孩教养。他说,治水之学关乎民生,多一人懂,便多一分力。”她抚过图纸边缘的磨损处,“这些图,是他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

      “令尊高义。”沈砚郑重道,“不知姑娘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

      谢云舒抬眸:“大人何意?”

      “江宁治水,千头万绪。姑娘既有家学,又熟稔本地水情,本官想请姑娘做幕宾,参谋治水方略。”他顿了顿,“当然,姑娘若觉不便,亦可暗中指点。一切依姑娘心意。”

      院中忽然静下来。海棠花在晚风里簌簌落下,有一瓣落在图纸上,恰盖住“燕子矶”三字。

      谢云舒看着那花瓣,良久,轻轻将它拂去。

      “民女,”她一字一句道,“愿效微劳。”

      说这话时,她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沈砚看不见她眼中神情,只看见她握着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好。”沈砚起身,“三日后,本官要去江堤勘查,姑娘可方便同行?”

      “方便。”

      “那便说定了。”沈砚走到院门,又回头,“对了,还未谢姑娘那夜的《流水》。”

      谢云舒立在海棠树下,盈盈一礼:“是民女该谢大人——谢大人愿听这曲《流水》。”

      话中有话,两人心照不宣。

      沈砚颔首,推门而出。巷子深深,青石板路映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随从低声道:“这位谢姑娘,当真不简单。”

      “是啊,”沈砚缓步走着,“琴艺、绘图、治水,样样精通。”他忽然停步,看向巷口一株老柳,“只是太过巧合了。”

      “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沈砚继续前行,青衫没入渐浓的暮色中,“且行且看罢。”

      而漱玉轩内,谢云舒仍站在海棠树下。丫鬟凑过来:“姑娘,这位沈大人,比周山长如何?”

      谢云舒不答,只仰头看天边初现的星子。许久,轻声道:“取笔墨来。”

      “姑娘要写信?”

      “不,”她转身回书房,裙裾扫过满地落花,“把《河防通议》里关于‘汛期巡查’那卷找出来。三日后随沈大人上堤,总不能一无所备。”

      声音平静,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绪。

      窗外,江宁府的春夜温柔降临。秦淮河上又起歌声,而这一角小院,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丫鬟默默点起灯。灯光透过窗纸,将谢云舒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单薄,却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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