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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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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的暮春,烟雨织成一张湿漉漉的锦网。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混着脂粉香飘过水面,却被河堤处新垒的沙袋与木桩割裂成两种人间。
沈砚的官船在申时三刻靠岸。未着官服,一袭青衫,唯有腰间悬着的工部令牌与寻常书生不同。他立在船头看那些沙袋——垒得急,有些已渗出浑浊的水渍。
“大人,江宁府同知李大人已在岸上候着了。”随从低声禀报。
岸边果然停着三顶青呢轿子,为首的官员四十许岁,圆脸蓄须,正是江宁同知李怀仁。见沈砚下船,忙领着众人上前行礼:“下官恭迎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已在‘听雨舫’备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沈砚还礼,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河堤上蚁群般蠕动的民夫:“宴席不急。李大人,本官想先上堤看看。”
李怀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融化:“大人心系民生,实乃江宁之福。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堤上泥泞难行。不若先用些酒饭,明日下官再陪大人细细勘查?”话里透着股江南官场特有的绵软劲儿,像浸了水的棉絮,让人推拒不得。
沈砚沉默片刻。雨丝渐密,在河面敲出万千细痕。他终于点头:“那便有劳了。”
听雨舫是秦淮河上最大的一艘画舫,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悬着琉璃灯。此时华灯初上,整艘船亮如白昼,映得河水都泛着金波。
宴设二层正厅。沈砚甫一踏入,便觉香气扑鼻——不是寻常熏香,倒像把整座春日花园搬了进来。厅内已坐了不少人,除几位官员外,多是锦衣华服的士绅。见主宾到,众人纷纷起身。
“这位便是京城来的沈侍郎,少年英才,陛下钦点的治水能臣!”李怀仁扬声道,满厅顿时响起一片恭维之声。
沈砚一一应过,目光扫过席间。主位左侧坐着个五十余岁的富态老者,穿绛紫团花缎袍,手指上三枚玉戒。李怀仁引见:“这位是江宁织造曹公,曹老。”——曹寅之后,江南织造世家的当家人。
右侧则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青缎直裰,面容清癯,自顾自转着手中酒杯。李怀仁声音低了些:“金陵书院的周山长,周墨林先生。”
沈砚心下了然。曹家掌控江南丝织,书院则聚着清议文人——这宴,是给他看的江南棋局。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李怀仁使个眼色,便有一队乐伎抱琴而入。为首的女子十六七岁模样,穿月白襦裙,鬓边簪一枝新摘的玉兰。她并不看席间众人,只向乐师微一点头,指尖便落在弦上。
琴音初起时,如雨滴敲檐。渐渐转急,竟似风雨大作,浪涛拍岸。席间有人低声喝彩:“是《广陵散》!”
沈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这曲子讲聂政刺韩,满是金戈杀伐之气。在接风宴上弹此曲,已是微妙;更妙的是,那女子竟在琴音中暗合了水势——急处如决堤,缓处若淤塞,几个转折,恰似江宁水系的症结。
曲终,满堂寂静。周墨林忽然抚掌笑道:“妙极!琴音拟水势,这位姑娘倒是懂些水利?”
那乐伎垂首:“小女子胡乱弹的。”
“胡乱?”周墨林转向沈砚,眼中带笑,“沈大人以为此曲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沈砚放下酒杯,声音平静:“琴是好琴,曲是好曲。只是——”
他顿了顿:“《广陵散》虽慷慨,终究是刺客独勇。治水如治国,要的是万民同心,而非一人意气。”
周墨林笑容更深:“那依大人之见,江宁这水,该如何治?”
厅内彻底安静了。连舫外歌乐声都似远去,只余河水拍打船舷的轻响。沈砚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宴席——杯酒后的棋局。
“本官尚未勘查,不敢妄言。”他缓缓道,“但观方才琴音,急处太急,缓处太缓。水势如此,大抵是上游淤塞,下游不畅。若只加高堤防,不过扬汤止沸。”
曹公忽然开口,玉戒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加高堤防,总是稳妥些。这些年江宁都是这么过来的。”
“稳妥?”沈砚抬眼看他,“曹公可算过,一丈堤坝要多少民夫、多少银两?这些沙袋木桩,遇秋汛又能撑多久?”
李怀仁忙打圆场:“沈大人高见。只是治水大事,需从长计议……”
“等不得了。”沈砚的声音不重,却让满厅一静,“本官来的路上,看过近十年江宁水志。小涝年年有,大灾隔三秋。今年春汛已比往年急,若夏雨再盛——”他看向窗外漆黑的河面,“这画舫歌舞,不知还能听几回。”
这话太重。席间诸人面色各异,有沉思的,有不忿的,更多是惶惶不安。
便在此时,舫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琴音。与方才《广陵散》不同,此曲温厚从容,如长者教诲,又似流水润物。有人低呼:“是《流水》!”
更奇的是,这琴音竟隐隐与沈砚方才所言相和——水势绵绵,迂回转折,终归大海。曲中那份“疏而非堵”的意味,简直像专为回应这场争论而来。
“何人在外抚琴?”周墨林扬声问。
侍从匆匆下楼,片刻回报:“是……一位过路画舫上的姑娘。已、已划远了。”
沈砚起身走至窗边。细雨迷蒙中,只见一艘素篷小舟正缓缓驶离,船头一点孤灯,映出个纤秀身影。琴音随波远去,最后消散在雨夜里,只余满河涟漪。
李怀仁干笑两声:“不知哪家的姑娘,倒弹得一手好琴。来,诸位举杯,再敬沈大人——”
“不必了。”沈砚转身,青衫被舫灯拉出长长的影,“本官有些乏,先告退。明日辰时,堤上见。”
他不等回应,径直下楼。满厅的琉璃灯、金杯玉箸、恭维笑容,都被甩在身后。舫外春雨正凉,扑在面上,让他清醒了些。
随从撑伞跟上,低声问:“大人,那抚琴的……”
沈砚望向小舟消失的方向,河面空濛,只剩雨脚如麻。许久,他才开口:
“去查查,江宁府可有精通琴艺与水利的女子。”
伞沿雨水串珠般落下。他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尤其是……懂《河防通议》的。”
官轿在青石路上吱呀远去。听雨舫上,李怀仁推开窗,看着那点官灯消失在街角,脸色慢慢沉下来。
曹公踱到他身侧,把玩着玉戒:“这位沈侍郎,倒是个硬茬。”
“硬茬才好。”周墨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嘴角噙着丝笑,“硬了,才知江南水土黏人。李大人,您说是不是?”
三人对视,各怀心思。窗外,秦淮河的夜,还长得很。
而此刻城南某处小院,素衣女子正在檐下收琴。丫鬟举灯照见琴面水痕,惊呼:“姑娘,琴湿了!”
谢云舒以袖轻拭,指尖抚过焦尾处一道旧痕:
“旧琴逢雨,才有新声。”
灯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映出远天一抹将散的雨云。明日,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