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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当时共我北行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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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满龄来得很快。陈禁戚刚走到门口便和她撞上,到底没能出去。
门外透进来些许光亮,隐约的剪影投在屏风上,二人离屏风太远,影子便显得枯瘦。应传安坐在床上,依稀能见项满龄把药盒放在桌上,解开纱布后半天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半晌,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陈禁戚没有说话,窸窣一阵,应当是上药后重新包扎,又是项满龄的声音:“殿下这是何苦?再如何也当按时服药…这是谁包扎的?”
不好再躲着了,应传安慢慢走到屏风边,试探地探出头。
“娘咧!”一片漆黑的屏风后突然冒出个脑袋,项满龄吓了一跳,“咋还有人啊?”
应传安心虚地打了招呼,项满龄才认出来人,表情空白了一瞬间,低头看了眼病号额头的伤口,神色变得特别精彩,甚至杂有敬畏:“原来是娘子您呀,呃……在下失礼,但是这伤……嗯……”
应传安连忙抬手解释:“不是我打的。”
陈禁戚:“……”
她抬起的右手上还沾着清创时留下的血污,白的都要变成黑的了。项满龄善解人意,用空余的手点了点唇表示守口如瓶。
“……你坐过来。”陈禁戚朝她招手,随后习惯性地想撑住额头,挨着伤口疼了一下,老实地端坐着了。
台阶都递过来了,应传安从之如流,坐到一边,项满龄处理得很快,说是应传安前边处理得差不多了,她事半功倍,又随口问道:“娘子可曾学过医术?”
她这话问出来,应传安半天没有回答,项满龄都要暗恼是否问错了话,便听应传安答,“行军时多少问医不便,手下多有救治失时的枉死同袍,便学了些浅薄医理。”
“娘子果然是习武之人呢。”项满龄不敢再问了,选择保守地夸赞一番,“如此年纪便能统兵拜将,真叫人钦佩。”
应传安更沉默了,项满龄额上冷汗都流下来了,暗想早知道不说话了,真是越说越后悔。
她是准备缄口,应传安却要说话了,这问题她从初见时就好奇了,真希望今日能得到解答:“方才听医师与殿下提起‘按时服药’,不知这服药服的是什么药呢?”
项满龄呼出一口气,竖起一根手指,面有荣光:“是在下族中传的一种药方,族中长辈曾在宫廷任职…稍等,在下可否谈及此事?”
接下来就要涉及一些皇室秘辛了,她看向陈禁戚,陈禁戚点头。
项满龄双掌合起,清清嗓子:“在下的姨母以医术扬世,尤其善攻心脑疾病,曾拜为侍御医。天家仰承天命,寸之玉且必有瑕适,况幅及万丈无疆之璧。先皇后病风聋之症,遗病太子…也就是殿下。族姨蒙上恩惠,应诏入内,苦攻数年,只补全祖方大半,仍有几味药草的运用难下定夺。当今圣上天纵睿智,以仁心体万物,以治道观人身,补就了这最后两味药材,蹴就药方问世。”
“只是。”项满面露犹豫,最后还是选择说完,“其中就包含阿芙蓉。”
这味药名一出,应传安知道她犹豫在哪了。阿芙蓉有极强的镇静安神之效,但同时也有致幻伤神,乃至于折寿之害。
项满龄的姨母未能写成药方,可能并非是想不出来,而是不好把这味药直接用在帝王之家。毕竟“其止病之功虽急,杀人如剑,宜深戒之”,若非本就为陈家人的陈玉楮亲自上手,谁敢把这半毒的药喂到太子嘴边。
“殿下或是恶其伤弊,时常抗拒服药。族姨曾教我药理,授我毕生之学,逝世后……抱歉。”项满龄说到这里,揩掉不由自主流出的泪水,“在下独谋药肆,幸祖上遗荫之蔽,得殿下枉屈相邀,所谓精进处方之事。”
项满龄神色忽地变了:“算算时间,我为殿下应诊至今一月过半,单以此看来,殿下已经是屡次用药失时,上下左右官奴小吏,能言之人皆是多次相劝,无一奏效……”
说到这儿,陈禁戚终于打断,抚掌而笑:“项医师这说得未免太有头有尾了些?”
“……在下有望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间房吗?”
应传安察言观色,随后调定论:“难。”
项满龄看起来更疲惫了。
应传安回想刚才那段话,结合种种,琢磨过味儿来:“我听殿下唤您项医师,又闻您族中曾以医术闻世,拜职禁内。您可是湄山圣手项满龄?”
“娘子真是博物洽闻,竟然听说过在下的名号。”项满龄不好意思地挠头,“不敢当圣手之名,世人多有抬爱。”
……好吧。她就知道能在颍川做事的不会是无名之辈,但竟然能逮到项满龄这隐于市井,拒不事人的在野游医,真叫她好奇出山筹码为何了。
项满龄速速收拢起工具,提起药箱告辞:“伤口已处理完毕,二位夜…好生歇息,当心磕碰。在下不作叨扰,先行告退。”
陈禁戚颔首:“深夜劳驾。”
那边的项满龄把门带上,走得飞快,出了院子后几乎是跑起来,老远还能听到平底木屐踏在石板上的嗒嗒声,不知道是单纯想快些回去补觉还是作何。
这边应传安往陈禁戚面前一坐,托着脸颊笑道:“殿下怎么和幼儿一样拒药?”
她刚凑过来,陈禁戚就往后一仰,侧头避开她的视线:“我说不气了?”
应传安又膝行着往前靠:“传安不认为自己有错,说到底,殿下如果按时服药,就不会有这一出,又哪有争执可起,火气可生呢?”
“歪理邪说。”陈禁戚正眼看她,看了两眼就又躲开,“你谈成了?”
只是在说今晚子时她与宋玉昇的谈判。
应传安点头:“成了。”
“剑呢?”陈禁戚又问。
她一时答不上来——那把赠与宋玉昇剑当然是她向颍川借的,她自己还是逃亡中的通缉犯呢,哪有名剑可赠。
她取完剑后走得急,没解释用途,现在陈禁戚还气着呢,说出来保准完蛋。但待明天他与宋玉昇见面,一切自会分明……应传安脑内飞转,就要解释,陈禁戚却在这时摆手道,“罢了,送你的随你怎么处置。”
她一时哑口,话语在唇边辗转,看到陈禁戚的眼神后就都咽下去了。她保准都知道,但没追究的意思。
不屑于追问,懒得追问,还是看她犯难大发慈悲?于她总是一桩好事。
只是现在太暗了,屏风遮蔽了月光,门也被掩上,又没有点起烛火,一切都呈现出灰蓝的夜色,更漏的滴水声又太凄静。陈禁戚看着屏风不语,要是她再不说话的话,室内就显得太冷清。
她道:“传安借着月光观赏此剑时暗觉不凡,猜其该是位列名器的物华天宝…它可有名字?”
“月腰。”
“……”
应传安的酝酿作废了,她站了起来,左边的案几哐一声被撞开,右边的陈禁戚被她吓一跳,“你做什么?”
说起月腰,总让人想再接上另外两把剑:吭奇、乡夷。能这么并称世间的定然是大有来头的宝剑,月腰是为三剑之首。
剑本就是君子之兵,这位于天下之首的神兵更是君子中的君子,华仪之器,端方之宝,流芳数百年之久,也是唯一流传到今的前朝之剑……这么说不太准确,再好的剑也有锈折之日,但造就它的工匠寿长而身健,一经折损便再锻一把,其冶炼工艺神乎其神,几次迭代,当今这把自是大成之作。
她本以为那最多是出自名匠之手,早知道是月腰……她就昧下不送了。
陈禁戚看她这反应,又追问:“你做什么呢?”
他这么问,可眼里的玩味渐浓,显然是明知道还来调侃她。
“未曾想殿下赠与如此重器……”应传安笑不出来,“传安受宠若惊。”
“是啊,你可得收好。”陈禁戚支着下巴,食指轻轻点着唇角,真心感慨一般,“如今的世道,名剑真是一天毁一把。要是拿月腰作杀敌的砍刀,行砍骨削铁之用,怕也是不消多时就会卷刃见弃,白白损了这惊世的名气。”
“传安有错。”应传安认栽了,坐下来,低眉顺眼,“讨剑之时未说明用途。”
“……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说自称。”
“色以恭,辞以谦,君臣之道合该如此啊。”应传安凑近,捧起他的一只手,倒没做别的,光用一幅欲说还休的表情看着他,他便冷不下去脸了,更何况君臣二字着实悦耳,他现在并非是捎带的君,实实在在的是她的君主。
把人顺了毛,旧事翻了篇,应传安才接着说回来:“阿芙蓉,是这味药的话,不怪乎殿下抗拒。就再无他法了?”
“有啊,”陈禁戚勾起唇来,转去摸她衣带,细薄的轻容纱一攥,便烟雾般笼在掌间,应传安也不得不往前俯身,“我前些时候说过了。”
“那不能治其根本!”
“那些汤药就能治本了?”
说得好像也是。
应传安低头审计,没能想出点路子来,眼前一花,还是被忍无可忍的陈禁戚掀翻了。
“……殿下?!”应传安下意识想护住肩头,却摸到陈禁戚的手指,她的腰身被托了起来,肩膀没磕到桌面。
“我真受不了你了,管你愿不愿意,你还知道你是臣我是君呢?”陈禁戚一抬腿就往她胯上坐,对她的胯骨就没这么温柔了,应传安嘶地一声往后缩,连忙道:“我也没说不愿意!”
她情愿着呢,怎么整得要和要硬上弓一样。她真觉得奇怪了,“殿下以为呢?”
陈禁戚低头看她,发丝逐渐从肩头滑落,周围的光亮一点点被阻隔,直到这片墨黑彻底遮住她的视野,他才开口:
“你方才就不乐意。”
“殿下啊。”应传安觉得他好像是误解了什么,抬手拨开那片鸦黑,搂住他的肩颈让两人再近些,耳语道,“殿下都想了些什么?
“我只是觉得当众宣*还是有点太……殿下等等,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