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当时共我北行人「三」 招旧部,以 ...

  •   当日夜。

      子时刚过,宋玉昇巡逻结束,更深,身沾露水,如约而至。

      圆窗外夜空成色碧蓝,勾月正中,应传安跪坐在窗前的榻上,斜斜倚靠凭几。便面扇动,清风叫薄发同她眼中的月辉一道流转,最终定在来人身上。

      她将户扇搭在掌心,颌首致意:“宋小将军。”

      哐当一声,一柄剑被他丢在了二人间的案几上。宋玉昇坐到对面,“知县有何贵干?”

      “唉,将军莫再以职称促狭我。”应传安笑着往前靠,手肘支案,“我如今不过一介白身。”

      “你这称谓,难道没在谑我?”宋玉昇回道,“不,你不算白身。你现在是通缉犯。”

      “我还以为如今朝廷的文书不作用了。”

      “朝廷的当然不作数。”宋玉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那柄剑上,“你有没有想过,想要你命的人并不少呢?起码元善任算一个。”

      这是一张悬赏颇高的通缉令,所绘的人像栩栩如生,不过三两笔便颇具神韵,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好画工。应传安看得嘴角抽搐,“会稽元氏的长女当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绝。”

      听她这么说,宋玉昇把这张通缉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怎么知道绘制之人是谁?”

      应传安笑而不答:“多谢将军告知,我以后上街会多加注意……说回正事吧。”

      这句话后,室内半天没有动静,宋玉昇忍不住了:

      “既然是你找我谈事,应当由你来开头。可有不少东西要解释呢。”

      “我以为局势很分明了,将军也该和我有些共识。”应传安将扇柄搭在指尖,“郧阳为贼匪所破,宇内怀疑我与贼人勾结,叫元善任来斩杀我。我走投无路,便只好投奔颍川了。”

      “只好投奔?”宋玉昇复述,“他是乱臣贼子!你跟着他……”

      “天下没乱,那当然是。”应传安打断,随后缓声,“而现在,殿下便是王室宗亲,是正统之君,便是称帝,国号也称作东郢。”

      “……”

      这话好像震撼到了宋玉昇,他愣愣地盯着应传安的脸,几乎是难以置信。

      他这反应,应传安倒觉得奇怪了。这人怎么搞得她应当死不改节,直接殉城自刎一般。

      “将军以为我该接着为陛下效力吗?”应传安笑笑,“实际上,二位一脉同源,并无区别。鸟择佳木而栖,有何不可呢?”

      “……对啊,有何不可呢?”宋玉昇笑了起来,站起身愤愤看向她,拉开与她的距离,“有何不可呢?!”

      看起来是要谈崩。应传安叹气,天知道这宋玉昇为什么一惊一乍。她直接道:“将军遭遇贬谪,依旧一心报效宇内,我当然敬佩,然而凭将军如今的势力,这份忠又能留存几时呢?”

      宋玉昇闭口不答,但也停下脚步,没再往门口走去。

      他哪里不知道自己如今势力单薄,岌岌可危。今日在黄凉道上与山南军的守军交锋,死伤者有近百人,对他们而言可谓惨重,对那些山南军而言,还算不得皮毛。

      无兵可用,粮草不足到了贫瘠的地步,再如何奇诡的兵计策略都是无用之物。眼下元善任一路高歌猛进,用不了多时就能攻入长安。她要是回过头来收拾山南道这边……光凭山南军那些骇人威名,足以让他们不击而溃。

      “将军如何规划,我不好建议,但义军如今孤木难支,投奔他处,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你这已经是为我筹策了,你想让我投奔颍川?”宋玉昇转过身来,向她逼近,笑得不太友善,“我记得你曾作保,说颍川王只是路过这处吧?合着还是冲我们来的。”

      “这对将军来说是最好的去处,义军总归是为天家效力,颍川再合适不过。”

      “天家?知县需不需要我提醒一句,论及血脉与正统,这位身上可还有不少争议呢!”

      应传安蹙起眉头,沉默许久,随后道:“但殿下终究姓陈。郢终究还是郢。”

      “……”

      再没人说话。见宋玉昇脸上还是有犹豫之色,她叹出一口气,捞起一直搁在榻侧的长剑,将其举起。

      只听噌的一声,剑身像清水一般从剑鞘中淌出,奇异的光泽在寒锋间流转。二人都是观剑无数的武人,这把剑的精良,已无需多言。

      “你拔剑是想做什么?”宋玉昇抓起案上自己的剑,往后退却,却不忍将手中的剑出鞘。

      他的剑并非凡品,然而多年经衰,已然见老黯淡…相对比,竟是破铜烂铁一般,难免有自残形愧之感。

      “我想做什么,取决于将军怎么选。”应传安笑道,依旧将长剑高举,寒光叫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宝剑赠英豪,我以为将军与这把剑再般配不过了。昔者公子光赐鱼肠之剑,使专诸忠;吴王赐属镂之剑,使伍公死。”

      她的视线离开剑锋,落到了宋玉昇眼中,像有一片雪正正好好落到眼眶里,激得人生痛。

      “不知道这把剑是属镂还是鱼肠?我又能见得将军效忠,还是自刎?”

      宋玉昇用指腹摩挲怀中这把旧剑,眼睛却望着她手中那段月练般的剑锋。

      他抬手,在碰到剑锋前又蓦地收回手。

      “好。”他盯着应传安的眼睛:“但我们不为他做事。我们为你做事,只为你做事。”

      “……”

      应传安侧头,眼睛微微眯起。她将剑收回鞘中,俯身交与他,柔声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宋玉昇把这把剑挂在腰上,闷头系着鞶带,咬牙愤愤:“专诸最后也死了。”

      *

      夜色深得要将人吞进去,应传安慢慢在廊道上走着,身形一会隐没在阴翳中一会闪现,路人看见肯定会以为是撞鬼了。鬼被撞了。来人脚步匆匆,力道还不小,她往后卸力,身形微晃,没什么大事。

      可这人分外眼熟,撞到人连道歉都没工夫,急匆匆地就要离开,那便有事了。

      应传安抓住她的手腕,对方看清她的脸庞,愣了一下:“应娘子?”

      “殿下出什么事了?”

      侍从一时也说不清,又急着赶路,只道:“在下忙着去请项医师,娘子暂时不要过去…”

      应传安没听完,放开她拔腿就走,走得比侍人来时还急,一路遇到不少人,无不面色焦郁,惶惶不安,手里捧着什么出来,又或提着什么进去。大半夜这么兴师动众,肯定不会是小事。

      她走时掩好的门扉此时大开着,有纱绣屏风遮挡,一时看不清里边,只瞧见绰绰的人影。

      地上遍是狼藉,最多的是碎瓷,瓷瓶里的水和凋零的花枝一起在木地板上蜿蜒,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随之往内延伸,一路上碎绸、断玉数不胜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她生踩着过来,脚下净是刺耳的异响。

      ……血。

      绕过屏风,应传安停住了。

      “……殿下?”

      她走来的动静这么大,床上的人却丝毫没察觉,仍旧低头坐在床沿,黑发垂下来……他的头发是不是留得太长了?应传安看不清他的脸庞。帷帐和雾似的绕在他身边,加上这满地的缺金残玉,当真让人不安。

      听到她的呼唤后,陈禁戚才抬头,发丝滑落,露出半张脸。

      “……”

      “……”

      血液从他额角源源不断地流下,笼罩了大半脸颊,光线太暗,他眼睛里的情绪又太寡淡,死寂触目惊心。忽然,陈禁戚的睫毛颤了几下,像在蜡灰上扑朔的飞蛾,血滴从上滴落,眸中终于有一点亮光燃起,原来是月光映进去了——他往前探身。应传安的手被拉过去,那点血蹭到了她手心。

      陈禁戚把脸贴在她掌中,轻轻喟叹:“应传安,我好痛啊。”

      “谁伤了您?”应传安的语气依旧,“有歹人行刺?抓到了么?死了么?”

      “……谁?”陈禁戚思索了好一会儿,好像这个问题很费心力一样,又或者只是他现在难以思考。

      他回答:“没有谁,只是头疼。遗传来的旧疾而已。”

      这话出口,应传安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手指试探地动了动,轻轻往上碰了下他额角的伤口,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头疼何至于弄成这幅模样?”

      陈禁戚望向侧边的床柱,应传安也跟着看过去。紫檀床柱精巧的雕纹上还挂有血迹,在夜色里并不清晰。显然是有人拿脑袋往上撞。这样一来,遍地狼藉也有所解释了,疼痛总是能叫人发疯。

      “殿下之前也会这样么?”

      这个问题一出口,陈禁戚又想了很久,久到应传安以为他是不想回答,打算转换话题才听他道:“很久没有发作了……永远不发作最好。就像是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对着你的耳朵喊叫,听不见别的,除了痛,也感受不到别的。”

      应传安有些感同身受了,她确实身受过。

      “医师马上就来。”她还是不放心,“我先帮殿下止血吧。”

      陈禁戚又没说话,应传安也没打算等这疑似撞傻了的病人同意,房内有侍人端进来的清水,她用干净的软布将血污都擦去,陈禁戚难得乖乖地任她托着脸,眼睛跟着她的手腕走。

      简单地止了血,剩下的她便不敢再下手,只等着医师来。就是不知道那医师的寝房离这儿远不远了。

      身边有个疼得要死要活的人,这等待注定不会太安静,应传安正处理着他手指上的划伤,手上突然一空,陈禁戚揽过床柱,又要往上头靠。

      “殿下!”应传安一把从背后抱住他,手臂死死锁住,将他扣在怀里。

      僵持了一会儿,陈禁戚靠倒在她怀里,仰头对她眨眨眼,倒显得无辜:“不撞了。再撞该破相了,就更…真不撞了。”

      “殿下这话当真吗?”应传安怀疑。

      陈禁戚点头,开始扒自己衣服,夏夜觉起,衣服本来就没几件,这三两下眼看是要脱完了,应传安赶紧换了个姿势,扣住他的手腕:“殿下这是干什么?”

      “我和你都在床上了,还能干什么?”陈禁戚奇怪道,“我们不是刚做完,再做一次怎么了?你总该给我个发泄的地方。”

      “医师马上就来了,房外头全是人,殿下根本就不知道!”

      陈禁戚更觉得奇怪了:“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都睡一间房了,外人会觉得我们是只抵足而眠纯谈天么?”

      “……”离人这么近,应传安还是难以接受,干脆卖惨,“殿□□谅体谅我吧,我才在外头长谈完,正是疲惫不堪。”

      “我自己动。”

      陈禁戚扯过她的手,眼见是要完。在被将来的同僚以“此女以色侍人啊”的眼光审视和惹恼陈禁戚中,应传安选择了后者,她向后撤开,“我的清名……”

      这番折腾下来,陈禁戚坐在远处默默看着她,没再靠近。视线模糊了几次,眼前的人影才重新凝聚,疼痛加剧。执拗。她眼睛里的是执拗和不为所动。

      陈禁戚倏然冷笑道:“你的名声是什么要紧事么?”

      真生气了。

      应传安咽了下口水,有些不知所措,再听他道:

      “过来。”

      ……召之即来。

      应传安低头,往后缩了下,一种逆反被她强压下去。整理好表情,她就要笑脸迎过去,却看到陈禁戚起身,尖锐的摩擦声响起,是瓷片被踢开。

      “好。是我下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当时共我北行人「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