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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何人留字无名碑「一」     黎 ...

  •   黎明时的天看起来比纸还薄,这一笺薄纸缓缓被烈日烧穿,应传安同样是望眼欲穿。

      同床共枕对她而言还是太激进了,最主要的是另一个人的手臂还揽在她的腰上,脑袋埋在她的颈间,呼吸可闻,她连咽口水都不敢大声。

      他是怎么睡着的?她紧张得动一下都不敢,有些尴尬还有些窘迫,总之不是让她安心的情形,比上次醉酒醒来发现陈禁戚站在床头盯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好这次能睁眼…这有什么好庆幸的,陈禁戚昨晚拉着她不让走的时候她说什么也该跑掉。

      这一夜她都这般胡思乱想,终于,她听到身后的人轻轻唔了一声,心中大喜,这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了,结果只感受到腰间的力道加重,陈禁戚在她颈侧蹭了蹭,带得发丝蹭动,一阵痒意叫她眯起眼睛,开口想喊:“殿…”

      字都没喊全,动静又没了。

      “……”救命。

      这份煎熬在片刻后被打断。

      几个侍从从窗外晃过,从来处看,可见一道人影立在在室外的回廊,侍从在门外观望片刻,没有进来通传,转回去交代了什么。

      有人来访?有了由头,应传安当即坐起来,忽然听到嘶了一声,原来是压到陈禁戚头发了。应传安悻悻地换了个坐姿。

      陈禁戚懵然睁眼,一见是她,又阖上了,抓过薄衾转身继续睡。

      “殿下,有人来访。”应传安追着说。

      “……”贴在耳边喊,人再怎么也该醒了。陈禁戚睁开眼睛,扑朔的光亮透过谁的肩膀透进来,晃眼得很,叫人想打哈欠。他抬手,刚将手背抵在唇边,就看到应传安笑了笑,后一半成了喷嚏。这下应传安笑出声来了。

      这一笑,叫他扯起被子蒙住脸,很是恼怒:“等着,不见。”

      “已经等候多时了,”应传安爬过去,只管在他耳边危言耸听,“这是第五波来通传的人了。”

      “……现在什么时辰?”

      “呃…”应传安回头看了眼窗外的天,“寅时。”

      “……”

      陈禁戚把被子掀开,一脸‘你是真把我当傻子’:“那这人得是半夜三更就在外头侯着了啊,真不容易。”

      “是啊是啊。”应传安点头。

      陈禁戚单手撑着脸颊盯她,试图叫她心虚,见她依旧面不改色,不怀好意地笑道:“如此。你去替我接见。”

      “我……”

      “快些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陈禁戚摆手,“若是怠慢贵客,回来找我领罚。”

      “……”

      应传安极速洗漱穿戴完毕,在堂中坐着,眼皮直打架,最后遭不住困倦,掩面小憩。

      天啊,哪有这种道理,一晚上没睡还得替赖床的人打工。

      帘子噼里啪啦响动,是客人在侍人的带领下过来了,她才抬头,一抬头顿时不困了。

      还是老熟人。一别半月,这富商之女依旧珠光宝气,战前战后一样神采飞扬,不见半点忧愁,想来是过得还不错,或许郧阳没她想得这么糟。

      “应知县!”余萃没想到能和熟人对接,一路的舟车劳顿和忐忑不安飞得无影无踪,眼睛唰的亮起来,当下就喊出口,喊完才意识到不对,“呃……您…?”

      又是同样的疑虑,应传安又解释了一遍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余萃连连点头,往她对面一坐,自个儿倒了茶,拿手掌扇风,“唉,真是渴死热死累死我了。天子诏的事我听说了……”

      提起那封倒霉诏书应传安就心痛,又听余萃说:“天子或是被小人蒙蔽了视听,您稍稍宽心,但是……”

      应传安示意她不必顾虑,大可继续说。

      “只是只是元善任,您是怎么惹上的?”余萃吐吐舌头,一副被震撼到的模样,“我从郧阳往淯阳,再从金州回上津,满大街都是她发的通缉令,悬赏真吓人,还只要活的,这是什么意思?”

      “……一些陈年旧事,不必多提。”应传安听得很绝望,“还是说说余小娘子的事吧,娘子拜访殿下是为何事?”

      不必多提的陈年旧事,想来是陈年旧恨。余萃还真挺好奇,忍着没多问,趴在桌上:“我们是来给殿下开路的。”

      “开路……”应传安挑眉,“你们也招兵了?”

      “那哪能啊。我们敢招也没人肯来,”余萃连连眨眼,“我们开的是水路。”

      她话音刚落,一声嘹亮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末了又叠吹三声,头声短促有力,尾声悠长延绵。

      这是船队在鸣角,指挥队列排布或是启航停靠。她在郧阳最常听的就是这些呜鸣。

      应传安叹了口气。当时她与余萃泛舟,听到陈禁戚与余家三娘子谈话,谈成的想来就是这个。除了财富,余家最有力的资源的不就是四通八达的漕运与商路么,战火一烧,驿站若是作废,这些走南闯北的商队便尤其珍贵了。

      “我们接下来是要走水路?”

      “这样会快些。”余萃扬起脑袋,“我们家的路线,能让你们三天到襄阳,五天到洛阳。”

      “那真是太好了。”应传安松了口气,她还真忧心在路上耽搁太久出现变故。虽说水路不尽然安全,但也总比到处打仗的地上好。

      说完颍川的事,应传安斟酌片刻,才终于问:“郧阳怎么样了?”

      “唉,余家还算好。”说到这个,余萃面露郁色,又略有庆幸,“我家只是被榨了些钱,抢了些商铺——元沏竟然找我们求地契,她店和田都占完了竟然还登门拜访,找我们求地契。真有够好玩,我们还得给她看茶,她还给我们作揖。但好歹我们家没死没伤。等元善任往外打,守兵寡弱,颍川就接应我们逃出来了。”

      “那些世家呢?”

      “那些就很惨了。”余萃不笑了,“抵死不从的被砍了几个以儆效尤,乖乖听话的被抓进军中当牛使,率兵抵抗的直接屠了。也有几家找人接应,在郧阳被山南军围得水泄不通前跑掉了。”

      “官家的人呢?”应传安问,裴阕呢?她对这县尉很有好感,难免忧心其下场,她身份打眼,性子刚烈,怎么看都万分危险。

      余萃摇头,“官府那几天太乱了,我不太清楚…只是,老县丞自刎殉国了。”

      沉默半晌,她听了一夜的滴漏彻底滴净。二人作了哀悼。

      “若是能告诉她们呢。”应传安说,“若是能在一切初现端倪的时候就相告,这些人是不是都能免遭于难。”

      余萃却摇头,“我家也是早就猜到了,最后不还是得靠颍川捞出来。”

      “……这是一种赌。”应传安又哪不知道,然而夜半难免会追忆,不能释然,假想出千千万万个他路。她不也在赌吗。对一个生龙活虎的人说你早有隐疾,她未必会当即去服昂贵而苦涩的汤药。

      “总是有一种惰性。当即,当即,几个人能有这样的魄力。”余萃道,“再说,真打起来能逃哪去。”

      窗外又传来几声号角,这么长吁短叹下去也不是个事。应传安起身离座,“余小娘子先去张罗吧,我去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告别了余萃,应传安摇着扇子往内室走,刚过回廊就瞧见陈禁戚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上。

      他难得着一件浅色窄袖圆领袍,将头发低低地扎起,带了笠帽,垂纱遮蔽,看不出伤势。见她来了,忽然笑起来,游廊间的紫薇花也簌簌落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竟然已经穿戴整齐,如此繁复的装束穿起来相当费时间,想来他也没接着睡多久。

      既然如此,把她推出来待客的意味,已经昭然若揭了。

      “殿下早知道来人是谁?”

      “我约的人,我当然知道。”

      “殿下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陈禁戚没急着回她,踮脚懒懒一旋,身子便跟着漾开半旋,发带划出一道弧线。他从廊柱的一边依偎到另一边,才探出头来,往上抬了抬笠沿,愉悦道:“等会儿去了船上,我给你说个好玩的。”

      这身装束,这个表情,看起来不会是要做什么安生事。

      应传安拿扇子遮着脸直流冷汗,她当真忧心自己会心力交瘁,气悴神毁,猝然毙命,总之是悴瘁猝卒。找项满龄要副补药还能赶上趟吗。

      从这儿到江边不过三里的路程,应传安表示根本用不上马车。主要在于整个队列唯独她不能骑马,就她这一架马车,所有人都是骑行,包括陈禁戚,她这太扎眼了。

      陈禁戚站在车前看她,僵持不下,最后他道:“我劝你现在多歇会儿。”

      什么叫现在?什么叫多歇会儿?

      应传安上了马车,试图唤侍人去找项满龄拿药,侍人没过来,倒有其他人策马经过车窗。对啊,这人现在是她们这一路的了,见着也不奇怪。

      应传安道:“宋将军。”

      宋玉昇扯住马缰,叫马匹慢下来,先是往周围环顾,最后才疑惑地往车里张望:“怎么是你?”

      然后他又说:“排场真大,原来我们都是伴驾的。”

      “……”

      应传安没和他掰扯,探头张望一阵,“我真好奇将军是如何说服手下士兵。”

      “不是我说服的。”宋玉昇摇头,望向身后某个方向,那处应传安并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袭白衣,“是她。”

      “……我听说将军这支队伍,首领另有其人呢。”

      “是。”宋玉昇嗤笑,“知县还见过呢。”

      又回想起余家宴上击鼓鸣冤那日。应传安揉着前关穴,“还真惭愧。这位娘子的姓名是?”

      “她姓徐,名心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何人留字无名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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