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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当时共我北行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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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营之后,车队往上津行进,赶在天亮之前到了城门附近。
应传安负伤,不便骑行,坐在马车里拣读侍人呈给她的牍简。里头写是当下各地势力与战况,应该是陈禁戚的意思,她也不推脱。她确实需要补一补。
读到光线暗淡,已然黄昏,她才阖上发疼的眼睛歇息,再睁眼时陈禁戚出现在了对面。
见他此时褪了玉器与发冠礼服,只外披了一件玄纱襌衣,发丝披散,应传安这才有空问起:“殿下先前为何穿着礼服?”
“闲来无事,演练一下。”陈禁戚拿起她刚刚放下的竹简,“待回到颍川,我会在洛阳称帝。”
“……”应传安理解了一会他后两个字的发音,回想起那身礼服,最终不得不相信那真的是称帝。
这说的和要回家吃个饭一样。
陈禁戚抬手,手腕一震,手中那卷竹简随之向下打开,露出她方才没看完的内容:“元善任已经自封鄢王了。”
若将广阳起义看做乱世之始,距今也不过大半个月,这便开始称王称帝了?进展是不是太快?
“殿下……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应传安拿过那卷竹简,借着昏黄的光线看完这档情报,“天子还未薨…”
“赵徐联军一路败退,元善任已攻破蓝田。”陈禁戚道,“下一步就是入关。适时长安沦陷在她手中,又无与之并立的势力,差不多算是鹿死她手了。不止我,各地势力都开始拥立新天子或自封为王。”
“…东南西北这么多谋反的,没一个去拦她?”
“拦不住。”陈禁戚揉着眉心,“戏江渚加上元善任,联兵几近十万,这二者一起进攻,哪有将领能抵。各家都想着趁元戏忙着攻打长安,多划点地到自己手下。鄢拿下长安后还是得转头肃清所有势力,一平天下。这般反倒是上策。”
应传安听完更急,放下竹简,“但称帝一事,还请殿下多作考虑。我记得荥阳尚且不在殿下领地之内,不若先往北攻下荥阳,再考虑西入洛阳。荥阳自古是为兵家重地,往后必被各家所争,殿下近水楼台捷足先登,施仁明德,百姓拥护,当可镇守。一来拓宽领土,稳取固进;二来若遭各家围攻洛阳,不敌而破,还有荥阳这一退路。”
“还有三来吧。”
应传安被说中了也不慌乱,只道:“固然有三,但前二者皆是传安肺腑之言。戏元二者入京,是为天下大患,各家矛头自会对准她们,鄢必定成为众矢之的。殿下作为亲王,若是称帝,于贼首而言,殿下是正统之主,对其威胁比鄢还大;于大郢忠臣而言,殿下是谋逆之贼,应当讨伐。各家矛头自会殿下调转到这边,反是为鄢分担了火力。”
“再者,各家急于自立是忧心鄢立国后须得向其称臣,无名出师。而殿下身为王室宗亲,有封地藩兵在手、名号在玺。师出有名,理事有位,慑世有兵,名正而言顺,位考而令施,已然足矣,何必急着与他们争个先后呢?称帝宜缓,还请殿下多作考虑。”
说着说着她的脊背挺直,神色恳切而恭敬,眼神坦荡而见忧,一种忠臣尽画贤良计,入幕皆诉肺腑言的气场游离在她身边。陈禁戚如此听完怔愣许久,“你平日里在她人眼中就是这幅模样吗?”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难怪能诓这么多人。”
应传安没听见一样,向前膝行一步,拉住他的一只手,将其捧在双手之间,仰头看来时眸似清水,神韵贤静禀直,声音却因病虚弱:“望殿下听臣拙见,传安一片忠心…”
从太子到藩王,朝臣对他不是斥责就是敬畏,陈禁戚何曾见过这种,一种怪异的情绪霎时升腾起来,他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好了,行了,够了…我再想想。”
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应传安才刚膝行过来,一个没跪稳就要被惯力往后带倒。
陈禁戚下意识伸手去抓,然而她已然扶上车内横杆自行坐稳,这一下反将应传安扑倒在厢内,伤口处她倒是迅捷地避开了,但还是叫陈禁戚恼了,“怎样停的车?”
都送到面前来了,应传安笑着把他往下一带,在他侧脸贴着碰了一下,小声道:“殿下穿着礼服这样悦目,我当然是想早日见到殿下位登九五的。若非局势使然,又能为什么而劝阻呢?”
“殿下,有人拦车。”外头的侍卫战战兢兢。
陈禁戚也发不出火了,起身闷闷地掀开帘子,冷声道:“谁人?”
“颍川王殿下大驾上津,臣等自然要来迎接。”一道声音在车驾前方响起。
话是如此,但这人的声音咬牙切齿,半点不见欢迎。
应传安听了眼睛一亮,探头道:“宋小将军!”
这还没到城门呢,这会儿就碰上了。她心中盘了一下宋玉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当然不是自不量力地想谋害亲王,他手上多是自发投奔的民众,真正能打的精兵还不一定有颍川这支护卫队多。
正因为如此,他看这队车马过来,忧心上津失守,若陈禁戚真有心拿下这里,他肯定是挡不过的,所以在城外将她们拦下。
“颍川没想这会儿就多一块飞地。”应传安道,“我与殿下不过是路过,宋小将军少安勿躁。”
宋玉昇骑着一匹黑马挡在前头,身披铁甲,里头的衣裳沾了洗不净的血,看起来竟然像一身红衣,满身煞气,周身气场为杀伐调动,与先前大不一样。
待看清楚探头的人是谁,他难以置信:“……应知县?”
怎么一个个都改不了口…应传安想着什么时候赶紧给自己挣个新称谓,嘴上回以一个微笑:“正是呢。请将军先让手下收起刀剑,现在还真有些剑拔弩张。”
宋玉昇斟酌片刻,下令手下退后,眼神在她与陈禁戚之间游移,惊疑不减:“你怎么……你?我听说陛下…”
“没死成。”应传安简短地概括,还想接着说,被陈禁戚抽出她袖中的便面遮了脸。
“宋将军既然知道了我的来意,还不快让道?”
“……殿下在吃味什么呢?”应传安拿回便面给自己扇了下风,转头和悦道,“将军还是先让道吧,若是担忧的话,我来作保,颍川王殿下此行不抱其他心思,只是路经,想入城稍作歇息。”
但她抱。应传安心里接了一句,看宋玉昇打量了她一会儿,半信半疑地转头引路,才坐回车厢内。
陈禁戚已经盯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坐回来,幽幽开口:“你和他很熟?前些日子他还和你呛声,现在倒是信你。”
“传安不敢居功。将军哪是信我,是见了殿下的人马,不得不畏我。他哪有其他选择?”应传安拿竹柄抵在下唇,继续思量着什么,“宋小将军本性耿直,算是当今少有的好人了。”
“……”
陈禁戚凑近,拿指尖呼开便面,“你……”
“没想他,没想他。”应传安眼睛笑弯,“我在想,进城内要同殿下好生去集市逛逛。上津开打没多久就归降宋玉昇了,城内秩序依旧。”
她停了一下,感慨:“以后可再难有这种东西逛了。”
两句把人哄顺毛,应传安继续想该怎么把宋玉昇拐过来。马车很快就行到了城门口,她干脆掀开车帘,往外张望。
上津城门处汇聚了大量流民,都是城破后逸逃出来的。能管住手下、不叫兵痞搜刮民财的将领在少数,能逃的人都会逃出来投奔他处,找一块儿安稳地。这些流民涌入,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够宋玉昇喝一壶。
果然,他一见这些流民便表情复杂,有哀有怒,有恨有怜,停下来同关卡的士兵交涉几句,就入了城。有他骑马在前头开路,她们没在城门处耽搁,直直入了上津。
进到城内,路上的行人各司其职,互相笑着交谈,全然不见战争的阴霾,有人见到打头的宋玉昇,欢声道:“将军回来了!”
没一会队边就聚了一批人,有人向宋玉昇和他身边之人递上吃食与用器,慰问连连,堪称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应传安看得眼睛更亮,爱则欲其活,看来宋玉昇治军有方,百姓生怕这样的仁义之师消亡溃败,便会相助相扶。
“也许他们这支势力能多撑一段时间。”应传安收回视线,见陈禁戚在边上阴沉地盯着她,着实吓了一跳,“殿下?!”
陈禁戚冷笑一声,“别解释了。”
于是应传安闭嘴。
完了骗不过了,这下怎么整。
好在陈禁戚没有别的举动,只管缩在边上死死盯她,视线湿冷得很。
应传安僵硬地坐在原处,手肘搭在膝上,双手叉拢在下颌,也死死盯着□□的车厢地板,数地毯上的宝相花纹。
马车终于停了,应传安现在非常后悔方才提出要逛集市。她不想被盯成冰坨子。
幸好陈禁戚没再给她进行邪门降温,先下了车,向她伸出一只手,大赦道:“走。”
上津虽小,但好歹临近郧阳,集市上该有的各地奇物都有,还有些应传安没见过的小吃。她都连连称奇,陈禁戚更是动不动看得走不动道。他的博闻没博在这一块儿。
“这是什么。”
“这是炸油条。民间拿这个当油荤……殿下不要尝试比较好!”
陈禁戚放下锦囊,略有遗憾:“只在书上听过……这是什么?”
“这是陶响球……殿下小时候没玩过这个吗?”
“或许有。东西太多记不清。”
“……”
……
“……这是什么?”
这是陈禁戚第七次停在摊位前,转头问应传安。但这回应传安也不认识。
天下竟然有这么丑的东西,真是奇了!
摊子后头的人被她们的表情触怒了,“看什么看!不买别看!”
不怪应传安没管住脸,这些小泥人太过于潦草,如果不是涂了彩料,几乎叫人以为是一团团泥坨子。
捏成这样还敢摆摊。莫非是哪家的暗线在这儿接头,摆摊只是掩饰?
摊主怒道:“别来找我对诗。我只是个卖泥人的,都说了不买就滚啊少来说些莫名其妙的暗号!”
一边的人被骂得悻悻而退。
应传安一合掌,既然不是暗线,想必是借摆摊为由实则来视察世况收集情报吧?
摊主嗔道:“那边那三个别站那就开聊了好吗?一模一样的话你们从早说到晚不嫌累啊也,什么假情报这么想往外传呢?挡我生意了!”
应传安略一沉吟,竟然二者都不是,那……应当是挂羊头卖狗肉,说是卖泥人实则是卖些上不得台面的?
“没有砒霜没有鹤顶红没有禁书没有春宫图没有传国玉玺赝品版也刻不了假虎符,没有***,滚吧,滚吧,”摊主力竭了,“不识字也不听话啊?”
又有一波行人失望而归。
应传安搓手:“……纯卖泥人啊?”
几次积累,摊主的怒气已然到达顶峰,听应传安这话,“卖卖卖,卖的就是泥人!”
呛得和狗吠一样,应传安也要被骂跑了,回头一看见陈禁戚站在原地没动,只好转回去,抬手在他眼前挥了下,“殿下?”
陈禁戚没回神,摊主发话了:“我去,世道乱了也不能瞎管人叫殿下啊。现在的两口子都什么情趣啊。”
“……”应传安眯着眼睛看向摊主。
陈禁戚终于出声,他指着眼前一个丑不拉几的泥坨子,“我要这个。”
然后他又点了两个,“还有这个这个。”
“……”
摊主霎时喜笑颜开,犹如见了知音一般,将东西包好,嘴上没空过。这么离奇的摊主,应传安都准备听他开个天价了,没想到还真是天价。天底下也只有颍川王会买了。
陈禁戚拿到手,将油纸袋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小的泥人只有一指高,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竟然还有些顺眼,“你看这像谁?”
应传安看不出来,但凭这情景猜道:“我?”
“不是。”陈禁戚摇头,要说什么,回头看了眼还在满脸欣慰地看向这边的摊主,挤着应传安走远了一点,才道,“这是元善任。”
然后他手上一松,泥人从高处落下来,和泥地融为一体,分不清孰归孰,“啪。死了。”
“……”
“你看这像谁?”陈禁戚再问。
“…殿下?”
“不。”陈禁戚摇头,“这是赵伊眠。”
然后他依旧放手,本就磕碜的泥人摔得更加磕碜。
接着,陈禁戚掏出最后一个,问:“这个呢,知县觉得像谁?”
应传安觉得这回能猜到了,“这是徐满?”
“不,这个是宋玉昇。”陈禁戚松开手,“死了。”
“………”
“等等,殿下。等等等等,宋小将军罪不至此吧?”应传安一抹额汗,“他是怎么混到一群畜牲里的呢?”
“你还在为他说话。”
“……殿下啊。”
应传安没招了,往下扯他的衣襟让他低头,拂去遮住他脸颊的长发,在那儿亲了一下,“这样呢?”
“……”
“不要再忌恨这些人了。”应传安扯着他的袖子带他往回走。
陈禁戚好久才开口问她:“去干什么。”
应传安转过头来笑眯眯的:“买个殿下和我的泥人啊。我们回去把她们融作一体,再重新捏作二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