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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当时共我北行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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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褪去了,留下一团泥泞的滩。
应传安被水流拉拽了几下,终于稳稳地附在沙土上。
“……”
……
“殿下,身后……割开…恐怕…剜肉。”
“怎么会伤……止血?”
这些音调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很久,最终慢慢汇聚成一些词句。
一块发凉的扁石塞到她唇缝之间,应传安往后仰头,下意识避开这来路不明的东西。
“这是麻沸散。”有人说。
她睁开眼,却无法理解自己都看到了什么,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张嘴。药液最后顺着她的喉管进到胃里。原来刚刚的东西是碗沿。
……
应传安没由来地感受到了惊恐,她瑟缩了一下,腿脚乱蹬,被谁按住,痛,好像有人刨开她的脑袋,可她抬手往上摸,自己的头分明好好的。指下的皮肤在发凉,冻得不似身处夏日。这是她的皮肤么?
又是一碗药液,她甚至不能分辨出苦味。
……
………
“殿下。”医师放下烧酒,面露难色,这伤得太多,她一时间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挑了最严重的,“这位娘子左肩伤口太深,还落了水,感染得太厉害。哪怕治好,左手恐怕也……”
医师不忍心说完。刚刚清创的时候她看到这娘子身上的肌肉,该是习武之人。这般该叫她如何接受啊。
“……”陈禁戚坐在边上,闻言猛地扣紧榻沿,难以置信,“什么意思?留不住了?”
“倒不至于!”医师赶紧道,“只是以后行动的时候多有僵弊,雨天会发疼。这位娘子应该擅长弓术,若要挽强弓,会更吃力。”
陈禁戚:“……”他难说是松了口气还是提起口气。
医师接着:“我看娘子身上多有伤疤,这种遗症应该早有不少。坏在这次伤及手臂,尤其惨重,日后若与人攻斗,容易力不从心,需要多加注意。”
医师又说了些注意事项,就吩咐自己的学生熬药去了。
营帐内只剩下陈禁戚和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应传安身后有伤,避免压迫伤口,是伏在榻上。她上身缠了纱布,露出的后背除了大大小小的擦伤,还有不少青青紫紫淤青,应该是在江中撞到了什么东西。陈禁戚越看脸越冷。
他前日才离开的郧阳,昨日便在江滩捡到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江滩尽是退潮后留有的淤泥水草,侍卫跋步过去把人翻开,他见着这张脸时……
幸好人还活着。
她的指尖红得吓人,不知道是不是冻得。从捞上来起,她便体温一直过低……陈禁戚蹙眉,捏起应传安的一根手指,刚捏上医师就又进来了。
“殿……”项满龄掀开帐帘,停住了。
她就知道这里头有事。
这抽手抽得太欲盖弥彰。
话说这究竟是故人重逢,还是和这捡来的娘子一见钟情了啊?后者的话她该不该帮这娘子报个官啊,刚刚是准备动手了是吧她就知道颍川王是暴戾专横之主,跟着这人干事她迟早也得完。
已经入了此人麾下,又能怎么办。项满龄站那搓了许久的手,最后决定当作一无所知,说回正事:“这位娘子一会儿体温就会上升,开始发烧,不宜靠近,容易沾染风寒。还请殿下回避。”
陈禁戚没有说话,起身离开了这间营帐,离开时帘子被掀得飞起。
完了。项满龄心里咯噔一下。
她擦去冷汗,坐到了榻边的矮凳,拿烛火烧了银针,开始为榻上的人针灸。
银针刺入大椎,命门,风池等穴位,项满龄再抽出一根针,正要往人关元扎下去,一低头就和这人的眼睛对上。
“……”
这人一直昏迷着,她现在才发觉她的眼神相当骇人。
吓死人了!项满龄嘴角都僵了,但还是把针扎到穴位上,才颤声道:“娘子。”
应传安启唇,想说什么,被这支银针一刺,霎时头晕目眩,又昏了过去。
“……!”项满龄看她晕了,惊得站起。
她也没扎错地方啊,怎么会晕过去!
不对……项满龄探出手在她脑后摸索轻按,又把了一会儿脉。越探越是不对劲。
她收回手,脚步匆匆地往颍川王的营帐走去。
*
石榴花如同燎开的火簇,整片林子都被这热烈的炽色占据,实在壮美。
应传安蹲在榴树下,手上拿着一把素白的便面,她在榻边的小几上寻到,就顺手带了出来,用作扇风祛暑。
这数日她都半昏半醒,今日才能下地。四时流转对她这昏迷许久乍然醒的人来说太过突兀,明明前脚还是雷雨阴阴,睁眼后正碰上夏日最热的当头,属实有些受不了。
她到底昏了多少天?她蹲在边上,看营地里巡视的守卫来来回回,心里愈发懵然。
这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哪怕周遭环境再美,也掩不过她确实身处营地,眼前是支扎寨于此的军队。而且并非松松散散的弱旅羸兵,反倒精良异常。
她这是被谁捞起来了?这又是哪家的军队?她揉着脑袋望着对面的营帐,那是她醒来的地方。
这数日来的事她半点都记不得,到底见了什么人,听到了谁的声音,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看这块地方,临近溪水,凉风清袭,兰泽芳草,碣石秀树,端的是宜人宜居。
再看这帐子,竹骨油纸,内衬丝绸,地铺油布…里面甚至有床榻。她当年领兵开拔当的是将军主帅,营帐都没这么舒适精致。
总之就差给她供起来了,不能是仇人,那她就先呆在这养着伤吧。但警惕还是该有的,所以她现在正躲在榆树上,身形为周边的榴花枝叶所遮蔽。
半晌,一个藤色衣衫的女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她腰间佩着用黑线缠绑的桃枝与菖蒲,看发髻与衣着,不似官宦,倒有几分隐居雅士的风韵,一双眼睛亮得几乎锋利。
这女子提着药盒缓步走入帐中,里头静了一会,很快又传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噼里啪啦地摔了什么东西。
藤衣女子吱哇乱叫着跑出来了,一把拉住帐前的守卫,“快!快快快告诉殿下!他捡回来那个娘子不见了!!”
殿下……应传安装不了傻了。她就知道。
拿便面的竹柄在额头上磕了几下,她最终还是没下去,继续坐在榴花之后,等着人来。
没一会,藤衣女子去而复返,边上多了个人。
陈禁戚从远处疾步走来,一露面美了应传安一跳。绛纱襌衣,白练裙襦,纁硃绶,玉镖金饰剑。走动之间,赤绦逸荡,鳞次的玉组佩垂荡在襟前,宛如曲折的薄绿水流,湍湍叮铃,端是隆重华美。
那些组玉佩以曲璜、小璧、琚瑀,诸多连城美玉作组,以彩繐作联,冲牙、琉珠作饰,只为了一个礼字,大费周章地降生,本该随着主人的行动叮当作响,节奏有序——此时却全乱套了,吵人耳朵。如此失仪,可见主人着急忙慌……
着急忙慌。应传安还是头一次见陈禁戚这般模样,忍不住在树上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陈禁戚就不慌了,掀帘的手一松,转身直勾勾望向出声之地。
高处的枝叶晃悠几下,从榴枝后探出一张他所熟悉的脸。应传安转了下扇柄,压下便面遮去小半张脸,招呼道:“殿下。”
陈禁戚走到树下,仰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伤成这样还能上树,真是好精力。”
落花簌簌落下,很快覆满他的衣衫。见枝上的伤患毫无自知之明,依旧一动不动,他单手叉腰,抬高声音:“还不下来,打算在上头呆到几时?”
应传安干笑:“殿下,我下不去。”
“……你能上去,但下不来?”
应传安手上的便面越举越高,最后遮住整张脸:“上来后才想起来身上有伤。现在血崩了,没法发力,下去怕是要摔。”
此言一出,项满龄又发出怪叫,也顾不上畏惧旁边的颍川王了,只管焦心道:“快下来,快让这位娘子下来!”
树上之人肩头确实有一片鲜红,乍一看,还以为是积在她身上的榴花,不易发觉。不消须臾,红色晕成一大片,陈禁戚面上亦有焦急,展开双臂,“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应传安很是心虚:“这样也会撞到伤口呢。”
她却下便面,将其塞进袖子,偏头思索起其它路子,待她再回神往下看,见到陈禁戚正解下玉器与佩剑,递给边上的侍卫,见她望过来,对她颌首:“给我留个位置。”
“……”
应传安震惊之余,陈禁戚已经在一堆“殿下万万不可啊”的呼声中到树上来了,榆枝乍晃,榴火惊翻,衣袂翩飞,他搂过她的腰,又是几下轻跃,二人已经稳稳落到地面上。
“……”应传安撒开手中的绦带,眯着眼睛勾唇而笑,“我竟然不知道殿下会爬树呢。”
“我难道不能会?”陈禁戚虚虚搂抱着她,手上不敢再多用力,飞快地往帐里走,“……先别说这个,快止血。”
项满龄好一阵忙活,放下缝针时一脸细汗:“又有些感染,创面太大了,天气又热……娘子啊,这种血崩可别再来一次了。”
榻上的人也不好过,应传安脸色苍白,到后来干脆把脸埋进臂弯,哪怕这样硬是没哼疼一句。
只是痛倒还好,主要是方才一通清创,她能感觉到那块儿皮肉几乎是空洞的,太过悚然……这要休养多久才能好?
“北边会凉快些。”陈禁戚看帐帘外,“你醒了,就能启程去颍川了。”
应传安抬头,理解了背后的隐意。对,他本来便是该回颍川的,按照现在这局面,一日不归领地,麾下军队就躁动一分。
她问:“我们现在在哪?”
“上津。”
上津不过是郧阳的邻镇。
“我昏了多久?”
“十七天。”
“……”应传安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殿下这些日子不曾行进,仅仅是驻扎原地是为了…”
还能是为谁耽搁这么久……应传安很头疼,这般叫她如何偿还。
她方才在外头看了一圈,营地里有侍人,士兵数百,这是支护送的精简部队。
若按照原计划,这队人马归去颍川绰绰有余,可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想杀死这位皇室宗亲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多,再加上元善任就在一城开外……不用想,接下来的旅程将艰难百倍。
“殿下知道郧阳的事么?”
谈起这个,陈禁戚也叹气:“知道。元善任已经拥兵自立了。”
应传安嘶了一声,项满龄上药的动作便轻了许多,她从牙缝里挤出字:“…怎么会这么快?”
她本以为元善任会多观望些时日。
“……”
陈禁戚沉默好一会儿,站起身来踱步数回,腰饰的丝绦飞起又静顺地落下。计思清楚后,他站定在应传安面前,接着道:“尚书令赵伊眠同南衙诸卫大将徐满、赵铵等人发动了宫变。皇帝称病,赵伊眠代理朝政。一时间讨伐四起,军阀自立,世家招兵。”
“仅仅是山南东西道上,便有揭杆而起、由宋玉昇统领的义军,盘踞十数州、立号为鄢的元善任,急攻数地、挑拨四方的的戏江渚。再往周遭看去,多的是虎视眈眈的世家、军阀、民兵、义军。”
“……”
“……”
她这不过眼睛一闭一睁,局势竟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消化。
“元善任和戏江渚。”应传安捂着额头,“这俩于郧阳交战,最后哪方赢了。”
“非要说的话,平手。依我看,这二人早已歃血为盟。元善任与戏江渚装模作样地你追我赶,打着讨贼的旗号一路往西,志在长安。”
应传安哑口无言。她先前竟然还真以为元善任不知道山上的反贼是谁人。现在看来,两人怕是早就勾结在一块儿,打的就是现在这个主意。被蒙在鼓里的只有那些枉死的士兵和一众不明真相的局外人,真是可笑。
“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应传安张口还要问什么,一边的项满龄适时放下工具,躬身就要告退。
应传安与她道过谢作了别,才转头追问:“宋玉昇?他也反了?”
“嗯,他带着一众起义军出了郧阳郊北,在上津一带游击作战。凭着元善任心在西都无暇顾及,以少胜多赢了不少次。上津现在算是他的地盘…不,应该说是他主子的地盘。”
“他主子?宋玉昇现在为谁效劳?”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孤女,知县应该有印象,正是当初击鼓鸣冤的那个女子。她不常露面,只为起义军作谋,但那些民众对她相当忠诚。”
“……”应传安听得头痛欲裂,都没空介意他那夹带揶揄的称呼。
“她们这支势力撑不了多久。”她叹了口气,“等元善任回过头来,击溃她们简直轻而易举。她们最后应该会投靠哪方,或者干脆被元善任招至麾下。”
陈禁戚抱臂倚案,等她说下一句。
“殿下不觉得凭手中这支队伍,回到颍川还是略有悬念么?”应传安抽出便面,遮住那张要出阴招的嘴,“可介意多份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