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孤儿歌 助我者少 ...

  •   七年之前,晋王陈越、淮南节度使戏江渚发动叛乱,史称晋王之乱。

      叛军大体兵分两路。晋王攻打陇西,为的是俘杀陇西行宫里的皇帝与一众皇子,戏江渚则由东向西攻打长安。

      这场叛乱的结果人尽皆知。晋王于陇西一役中身死,而戏江渚所领的叛军在漫川关溃散,连同麾下一支精锐之师溃亡郧阳。

      现在看来,晋王确实是死了,而这戏江渚到底死没死……显而易见。战乱后百家流离,这余孽带着一伙士兵上了北容山,当了山大王。

      常人只当那是一伙小贼,谁敢想那叫人闻风丧胆的戏江渚能如此忍辱负重。

      “当年戏江渚听信郧阳使者之见,绕道去攻了邻城。人人皆道戏江渚死于那使者的一张巧嘴,错纵郧阳城,误了军机,才败于漫川关。”应传安看向常炽,“眼下情景,倒像是后人颠倒因果,错怪了那使者。不如说多亏了那使者的建议,戏江渚才留有一命,苟活至今死灰复燃。当年郧阳士族都同她协商了什么?”

      无人应声。就现在的局面,那些条件再无需多言。

      “戏江渚还活着,那晋王呢?”常炽出声。

      应传安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嗓子疼得开不了口,只摇了摇头。

      常炽看着她,才反应过来。

      也是,晋王就死于其姐应悯闻之手,人尽皆知,不会有错。

      应悯闻,元善任,宋玉昇,何遂……这几人都是在那场叛乱中成名的悍将,大出风头,一时间为天下称道,封官擢升羡煞旁人。

      唯独应悯闻,一目伤盲,另一只眼睛目力受损,视物自理都艰难无比,遑论统兵作战,只领了个封号与虚衔。

      可怜这位将领才凭火攻一鸣惊人,就立马暗淡下去了,比对同期的几位将军的地位成就,还真叫人唏嘘。

      “所以说,这会儿是戏江渚和元善任在对打。这情况和七年前还真相像。”贺显叹息。

      七年前正是元善任带着山南军在漫川关镇下了叛军,却碍于河水阻挡,未能追击戏江渚所在的那波逃兵,将其尽数伏杀。

      戏江渚当年绕过郧阳,便有顾忌当守的元善任这一缘由。单看她身败谁手,确实有避开的必要。

      可惜最终还是没躲成,郧阳一战,隔了七年,今日是补上了。

      “……我现在倒希望元使君能赢。”常炽道。

      应传安心中赞同。

      尽管隔着深仇大恨,但非要在元善任和戏江渚二者间选一个的话,她选元善任。这到底是会稽元氏的长女,为教养家风约束,保有些许人性。

      而要是让那下九流的戏江渚攻下郧阳……连屠数城的惨景,无人想再见一次。

      谈话之际,一批箭矢从两岸射来。

      这些箭矢起先被阻挡在在船蓬外,竹蓬被射得支离破碎,利箭便从破漏处射入舱内,钉入船板。应传安奄奄一息,贺显一介文人,无力阻挡,全凭常炽挥剑将箭打飞。

      船夫不敢再继续划船,躲进船蓬里,小舟随着水波在江上漂流。

      三人起先以为是追兵,但观望一番,发现这箭矢是从两岸袭来,相互攻伐,并非冲着她们。

      原是戏元两军在两岸对峙交战,她们这一众船只或许被双方当作敌军船只射击,或许单纯挨了流矢,总之无妄之灾。

      不过几波箭矢之后,双方的将领发现船队顺着河道走,没有要渡江或攻击的意思,便不再费心于她们。弓弩见收,击鼓列阵,应当是有一方要渡江进攻了。

      常炽把插在船板上的箭矢削断,几人才有了落脚之处。江水湍急,哪怕无人摆渡,小船依旧往前行了很长一段距离,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应传安靠在船舷上,望向身后乱流中渡江的山南军,脑子里一片昏雾,总觉得忘却了些东西。

      铁蹄将江流捣得更乱,玄甲的山南军如同一片出落的礁石,伴着激昂的鼓声,从西岸往东侵袭,列阵俨然。直到队阵腹部下到江水,应传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忽地,耳边江涛声怒极,没有半点征兆,一波极其蛮横的水流冲刷过来,奔腾如马,流水猛涨。

      江水推攘,整只船被拍地倒扣在江面,应传安眼前天旋地转,一船人落入水中。

      于此同时,山南军的军鼓声急乱,马匹嘶鸣,所有跨江的士兵都被冲散入江,阵型大乱。

      “知县!”

      “玄平!”

      常炽拍着水面向她游来,试图抓住她,指尖刚刚勾上,却被浪涛推得更远。

      惊涛骇浪之中,应传安看着被江水冲得溃不成军的山南军,终于迷迷登登地想起来了兵略先例。

      天杀的漕运停摆,好一个壅水上流。

      整条江上,刀戈,甲胄,碎石,落木,士族,流乞,士兵,都被这猝然而至的怒水冲向北方,哭声,叫喊,哀嚎,全然盖过了还在响个不停的军鼓。游人竭力地稳住身形,相互拉拽推挤,试图避开江中的石礁,又或许按下别人的脑袋,好能探头出水喘一口气。

      应传安口鼻间都是水的腥气,手脚乏力,随波逐流,无法沉下去,也没法游向岸边。恍惚之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放声高歌。

      “居生不乐,不如早去,下从黄泉。”

      “……谁在唱?”她觉得自己问出了声,但除了当啷的流水,无人给她答复,那歌声更加慷慨而凄怆,歌者似乎是老人,不然声音怎能如此粗粝沙哑?仿佛蹉跎半生,此刻不得不横死于此,痛极而悲。

      “别唱了。”应传安看到了那人,鹤发而面枯,柱杖而立,苦苦地站在江水中,身形比顽石更牢固,比水汽还要缥缈。她试图伸手抓住。

      “春气动,草萌芽。三月蚕桑,六月收瓜。”

      眼前再看不到别的东西,所有风物都在发黑发青,但她似乎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嚷,以及这首突兀而反常的高歌。这歌声越嘹亮,耳边的哭声与惨叫就越明显。

      “将是瓜车,来到还家。瓜车反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独且急归,当兴校计。”

      “乱曰:里中一何譊譊,愿欲寄尺书,将与地下拜父母,将与地下拜父母!”

      一曲终了,应传安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幸好,她终于拽住了它,提起拳头朝着这张脸砸了下去,“我让你别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