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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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郧阳县北门。
乌泱泱的卫兵守在北门。因着忽发的暴乱与暴雨,街道上行人稀少,出城的商队锐减,但并非没有。仍然有几队稀疏的人马筹备出城,尽数被戒严的守卫拦下,不予放行。
很快,那行人便争吵了起来,几个貌似士族府兵的人与卫兵推搡了起来。
城门压根没有打开,她没法趁乱出逃,得等待时机。应传安骑着马慢慢靠近那行官兵,报告之后,队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让她赶紧归队。
应传安略听了几耳朵,她大约搞清了状况。
山南军入驻郧阳,街道上到处都是手持武器的士兵,数量远超郧阳本有的人口。一些家族细想感到不对劲,想出城避难,亦或只是单纯外出有事,总之晚了一步,通通被卫兵拦在城里头。
“你可知这是谁家的车马?柏氏的道你都敢拦,不要命了?”
守城的卫兵除了元善任手下的山南军,还有一些出身郧阳本地的县兵。
这些县兵要么畏惧当地氏族,要么干脆就是士族门人,然而她们亦编属于元善任麾下,不得不听令行事,两权相害,现在万分为难。
山南军自然不带搭理这些轿辇,一动不动地杵在城门前。
城门卒则弓着腰赔起笑脸:“公子,这是元使君的意思,我等不敢违逆啊,还请您在此稍等片刻,待使君寻到那落跑的应氏贼人,便能开城门了。”
“等等等,等得了么,先是非要搜查马车,现在搜完了还是不让走——”
两波人又开始推搡,应氏贼人应传安打了个哈欠。疼痛和疲惫让她昏昏沉沉,迫切需要休息。淋了这么久的雨,加上遇水感染的伤口,也许还有点低烧。反正她眼前的画面如同湖水一样晃荡不定。
打个哈欠的功夫,周遭的吵嚷停了,好似被什么慑住了。
应传安心下一紧,暗暗往来者那头瞥去。
头系抹额的将领缓辔徐行,身上没有凶戾之气,因为语调轻缓,居然显出一种随和:“诸位因何事喧嚷?”
“使君。”有人上前禀报,“这些车马想要出城,被我等拦下。”
真是好死不死。
应传安微微转头避开,让自己的脸不至于太显眼。
她今天是不是有点衰过头了?郧阳这么多道城门,元善任怎么偏偏巡视到北门来。
元善任道:“城门不是戒严了吗?”
那禀报的队正微微汗颜:“是,但这是为柏氏公子的车驾,我等不好强行驱逐……”
元善任扫了他一眼,队正立即道:“属下办事不力,这就肃清城门,搜捕贼人!”
“将柏公子好生请回去。”
队正转身,冲着应传安这一行士兵发布命令。
“……是。”跟着众人应了一声,应传安眼前又模糊了一阵,淋雨太久,她现在好像有点失温。
该死,她得赶紧出去。
元善任一出现,本来还稍显豪横的柏氏府兵瞬间老实了,低着头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别说他们这等二流世家,哪怕武当孟氏来了,在会稽元氏面前也只能缩着尾巴做人。如今半个朝野都是元氏门人,说其只手遮天也不为过……难怪皇帝要打压世家,名为天子,却与外人共分天下,岂能长久。
然而应传安发现,她所在的这支队伍并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离开城门后,继续跟在柏家的车马后头,当真是要彻底将人“恭送”回府。
看来元善任打算软禁这些氏族子弟了。对上听话的,趁火打劫,谈些不太公平的合作;不听话的,就充作儆猴的鸡了。
更要死的是,元善任就带着人手不急不慢地跟在她们后面。
应传安眯起眼睛,将心里头澎湃的恨意压下去,低着头随在柏氏的马车边,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衣角被拉了一下。
身边都是等着取她首级的人,应传安不敢表露出异常,没有理会。
直到衣角被拉了第二次,她才慢慢转头,看到一只手从帘子后探出来,显然是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
应传安呼出一口气,斟酌着要不要冒这个风险去接。
然而没等她下决断,身边一道热气袭来,是有人靠近了她,那只手上的东西被另一人劫了去。
“公子这是打算给沏的部下递什么?”
让她切齿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应传安的脊背霎时僵直。
这元善任是何时到她身侧来的?低烧的昏沉叫她感官迟钝,竟然没有发觉。还好方才没有伸手去接。
应传安戴了头盔,但眼下距离太近,不能确定元善任有没有认出来,变换音色,表诚道:“属下失职,未能发觉。”
“沏不认为是你的问题。许是被这头盔遮了视线。”
元善任直起身子,把玩手中收缴上来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就将其团在掌心,抬高音量对周围发号施令,“暂时无有兵戈之事,各位不若将头盔卸下来稍作歇息,也好看清路况。”
铛铛,铛铛。
柏氏的马车也因为这变故停了下来,周围众兵利落地卸下盔甲,应传安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抬起手,借着动作让短刀落到自己手心,心里却毫无底气。
稳坐在马上就耗尽了她所有气力,就算她凭距离突袭成功,割了元善任的脖子,也难以杀出重围逃出生天,无非是带上一个威风凛凛的预备反贼作垫背而已。
应传安叹了一口气,倒没太多感觉,穷途末路莫过于此,倒不算突然,她在春分那日就该意识到的,诸多反常因由,岂能从中得到一个如意结局?将刀对准自己,马上就要捅下去,刀锋下落,却撞上另一柄剑锋,锵的一声脆响。
自戕不成。
“沏以为说得很清楚了。摘下头盔。”元善任手腕抬起,用剑尖挑掉她手中短刀。
短剑落到满地泥水之中,应传安低头盯了会儿那柄刀,隐约了然她的意图,抬手就要把头盔取下来。
“元使君!”
一队人马着急忙慌地前来汇报,为首的骑手语气焦急:“北容山的战况有变!”
真真是时来运转。应传安的手立马停在半路,并不为这个信息愕然。
元善任暂时没管她,应传安一边慢慢远离,一面听到那士兵汇报:“本来我军一路猛进稳占上风,然而一上山头,对面反攻得异常猛烈,人数剧增。”
“据候骑汇报,对方的调度与武装不似兵匪,更像是支有纪的军队。”
出了这么大岔子,元善任面上依旧没有半点慌乱,要先着手处理完应传安,但应传安已经朝城门一路狂奔。
颠簸中,她从背后解下长弓,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元善任持缰,一人一马立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只是派了一支十数人的追兵。
应传安左右躲闪,避开飞箭,找到空挡反射回数支,数矢齐齐中的,追兵无不应弦而倒。
她欲接着反击,摸向箭槖,却只摸到一根羽尾。只剩最后一支箭了,身后还剩下八九个追兵。
远远看去,北门依旧紧闭,应传安骂了一句,考虑起其他途径。再近些却是见到一地倒尸,常炽带着一队人马守在门前,队中有几人是方才在县衙内自发加入的百姓。城门被绞索吊起。
常炽对她喊道:“知县,这处!”
应传安抽出最后一支箭,举弓瞄准:“你先带着人出去。”
常炽没有犹疑,带人出了城门,等到最后的人马走掉,应传安也快到门前,当即放矢,锋利的箭尖割断吊门的绳索,门扉失去绞索的牵引,哐啷啷地随之下落。
应传安双手握住缰绳往胸口拽高,大腿夹紧马腹,马匹屈下前腿,后腿在她控制下向侧边屈伸,借惯性从城门的空隙中滑了出去。她低伏在马背上,脸颊完全埋进鬃毛里,能感到门扉的底部从脊背上擦过,火辣辣地发疼。随着马匹滑停而出,那门扉也𪠽地一声沉重地落到地上。
没有绞索,追兵再想出来只能走别的门,或是凭人力将门抬起,一时半会是追不上了。
常炽在前头为她引路,“我在巡怀湖上安排了接应的舟楫,知县走这边的山路可以去到湖水之阴。”
只提了自己,应传安知会了她的言外之意,“那你呢?”
“山匪一事尚未落定,我……”
“你这番助我,已经得罪了元善任,更何况城中并不安生,你也见到了她的做派。”
“……”常炽面露纠结。
并非谁都能欣然去当亡命之徒,总要一番天人交战,应传安没再劝告,也没力气劝告。她最后会想明白的。
巡怀湖连接的细窄河道就在北容山的山沟之间,她们现在算是进了山中战场,当真能听到战场上特有的轰隆声,是山南军在和那群“山匪”交战。
一行人策马狂奔,很快就到了湖水之畔,巡怀湖在暴雨中水位狂涨,满池涟漪,十数只舟船泊在上头,被这涟漪搅扰得飘浮不定,于湖面上滑动。
有几只舟已经载满了人离岸,这些泊客里头有富商,有士族,有消息灵通的地痞流氓,有刚到郧阳门口便不得不接着奔走的流民,有居无定所的乞丐。应传安在岸上扫视一圈,见到了贺显,才放下心来。
她一下马,贺显当即上来扶她,应传安也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干脆地放松,倒在他的怀里,被他扶着跨上小舟。
常炽站在岸上犹豫片刻,甫一下定决心,当下便解开栓舟的绳索,踏上船板。
一下来看到应传安完全脱力,唇色发白,她连忙蹲身查看,急切道:“我记得知县肩上中了一箭,现在为什么不流血了?”
应传安摇摇头,说不出话。
方才硬撑着觉得还好,现在一放松,立即感受到透支得严重。她肯定发烧了,喉咙里疼得吓人,吞下万针也不过如此,后背本来就有刺伤和烫伤,刚刚出城门又遭了擦伤,再加上感染和劳累……若非眼下还算不得安全,她已经想两眼一闭晕过去了。
贺显用水囊给她喂了些水,但没咽几口应传安就开始呛咳,等动静小些,常炽接过水囊,继续喂,“知县若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离了水,换身衣裳会好很多。”
应传安没纠结她这改不了的称呼,把水咽下去,感觉嗓子稍微好了一点,“那些山匪不是寻常贼匪之流……”
常炽闻言凑过来。她本就在族中听过些风言风语,县衙前应传安也与她草草讲过这个猜测,现在再提,应当是有了新进展。
“我在元善任那处听了情报。这些贼匪该本是支军队,匿亡到山上后也不曾散乱,反倒养精蓄锐,静待时机。”
说得急了,她难耐地咳了数声,贺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眉头随着她的讲述皱起。
应传安往船舷外呸出口血沫,拿袖子擦去残留在唇角的血迹,“我在路上一直在想这事,思来想去,都只有这一种可能。”
能对得上时间,又拥有谋乱动机的,只能是那一支军队。
应传安放下擦拭的袖角,小舟颠簸了一下。
“那是晋王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