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灭「gb」》频频望

26、雨水（四）

　　旌旗摇曳，浩浩荡荡的军队驰过山野，马蹄下泥水四溅。

　　蜀地又在下雨，放晴片刻后，黑云再次席卷而来。那些高悬的旗帜起先还在细雨里飘扬，渐渐被淋得厚重，凄凄地贴在旗杆上，只留下尖锐而枯瘦的廓形。

　　将士们手持刀戟，亮得发白的戟尖和雨丝一样闪烁，混淆在一起，漫天刀光剑影。

　　这样一支军队慢慢从城门走入，为首之人身骑高头大马，早就卸下头盔搁在马背上。

　　这人端是将领装扮，着两当铠，冠饰紫貂尾，额上系有一根极窄的黑色抹额。缨带尾端被风吹起，横亘在一众垂竖之物中。她一身血衣，而面上擦得干净，干净得突兀，分明才经历完杀伐之事，眼眸却古井无波，表情同蒙了釉一样生硬。

　　这样过于稀薄的情绪几乎叫她面容模糊，旁人只能从此雍容雅贵的世家风范中想到她的身份。

　　会稽元氏长女，元沏，元善任。

　　在见到前来迎接的人后，元善任从马背上往下看，让眼眶里那死黑的两点墨轻轻落下来。

　　“应知县。”

　　若非在行军中发号施令，这人说话声音就小，也不顾及周遭嘈杂的雨声、兵戈声、马蹄声中，能不能叫对方听清。

　　位高权重者的通病，从来都只有旁人提心吊胆注意她们每句话，揣测每个发声与音节的份。陈禁戚也爱整这死出。

　　应传安心下思绪杂乱，食指被自己划得血肉模糊，面上还是同往常般清润而恬静，一扯马缰，勒住了身下被此人吓得退却的马匹，靴跟蹭着它的肚腹来轻轻安抚。

　　“元使君。”看不见此人满身叫人不悦的气息一般，她扯出笑容，“使君征战劳苦，请让在下为使君引路，安置将士们稍作歇息。”

　　“同样的话，这是知县第二次说。”元善任回首，立刻有人将一卷东西呈给了她。

　　闻言，应传安不明所以地蹙眉，看着元善任将那黄麻纸展开，颞区一跳一跳地发疼。

　　“敕：均州节度使元沏。郧阳县令应传安，勾结贼匪谋乱，罪合“谋反大逆”条。据三司奏，罪证确凿，宜处斩立决。着尔即日代行斩杀，具状闻奏。主者施行。”

　　元善任亲自念完，平静地将敕书合起，朝她道：“请知县下马领旨。”

　　“……”

　　见应传安没有动静，元善任侧头对身边之人吩咐道：“知县是高风亮节之人，沏亦不愿作宵小。为知县请一柄剑来。”

　　说完，元善任又看回应传安这边：“知县可以选择自刎。虽对敕书有所违逆，沏愿为此担责，不日向陛下请罪。”

　　一柄银剑被双手呈了上来。

　　应传安久久没有动作，那把剑就一直这么横在她眼前。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不时掺杂细微的呲嚓声，应当是哪些士兵不经意碰到了兵戈。

　　直到身后的常炽小声地唤了她一句，应传安才将视线从那把惨白的剑上扯下来，看向元善任：“多谢使君好意。在下想借敕书一观，不知可否……”

　　“自然。”元善任点头应下，“此道敕书经过门下省决断批准，合法合规，知县可以随意查证。”

　　谁不知道门下省侍中是元氏的人。应传安当然不是看那些盖章，她看的是字，所以见到那鲜红的御笔朱批后，顿时心如死灰。

　　雨滴落在这张轻飘飘的黄麻纸上，一道道红色被晕得越来越深。这确实是皇帝亲笔。她再熟悉不过皇帝的字，无论是哪个习惯，这些字都能对上。

　　她如何都没想到会等到这封“斩立决”。若这是伪作，她尚且能周旋，现在叫她如何，如何……就此丧命？落草为寇？应传安选择后者。

　　她一扯辔头，马儿同流火一样奔跑，身后传来常炽的惊呼，接着是紧紧坠在她身后的刀剑交击声。一道道嗡鸣在她耳边炸开，她分不清这来自于她自己的脑子还是呼啸的风。

　　很快，应传安肩膀上中了一箭，她来不及回头去看，更来不及吃痛，一手持剑，打掉左右刺来的霜锋，一手死死抓着缰绳，在颠簸中狂奔。

　　得甩掉身后的人。元氏的兵马只会比她更好，单论跑绝对跑不过，她唯一的优势就是更加熟悉郧阳的地势。

　　巷子。一条熟悉的巷子出现在应传安眼前，这条巷子里的流民有的死于她手，有的被她审查后安置编户，此刻又逢暴雨，里头空空荡荡的无有一人，但还有不少遗留下来的破烂和杂物没有收拾。

　　应传安打马驰过，顺手薅下堆叠在道旁的箩筐与破布，重的掀下去，让这些东西挡在道上为自己拖延时间，轻的抱在怀里，留以后用。

　　手上控着辔头，指引马匹躲过一处处障碍，直到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离，回头再见不到士兵，应传安才翻身下马，迅速地将收集来的轻便杂物堆在马背上，让马儿得以轻装狂奔。

　　她一拍马臀，马儿嘶鸣了一声，迅速沿着道路往前奔去，背上的杂物在雨幕中朦朦胧胧的，倒看不出差错。

　　应传安躲在一间废弃的庙内，看那些追兵中大部分追着那匹马离去，小部分留下来勘察。

　　那些留下来的追兵一通交谈下来，两两结队寻找，有两人正朝应传安所在的破庙走来。

　　应传安从怀里掏出短刀，顺手把还插在她肩上的箭矢削断。两个人可就棘手了……她速度得够快。

　　二人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搜查门板后边，然后抬头扫视房梁。应传安藏身在柜子里，透过门缝看这两人挨个搜过她方才想藏的地点，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元善任手下的兵还真是随其将军，一个比一个精。

　　好在二人搜着搜着就略微散开了。一人去了后院，一人来屋角，就要搜应传安所在的衣柜，柜门打开的一瞬间，应传安刀锋一划，割开其人喉管，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这样静静地咽了气。在这人倒下来时，应传安轻轻接住她，将她塞进衣柜里。

　　心算了一下时间，应传安决定还是先把这俩一块儿杀死，再换衣服为好。她伏身缓慢往后院走去，银光闪过，又倒一个人。

　　迅速地比对了一下二人的腰牌，发现一个职位要高些，她纠结片刻，选择了职位低的那个，三两下把行头换好，将这尸体藏起来，剩下的一具就留下来摆在院子里。

　　她往脸上又补了点血后坦荡地走出院子，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慌忙地冲一行人喊：“我找到她了！她杀了李山，往西街的方向跑了！”

　　策马装模作样地同众人往西追了一阵，应传安慢慢放缓速度落到队伍最后，在下一个转角处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脸上的血污被雨水冲得干净，没法遮掩她的面容，这就是雨天的坏处了。

　　而且肩上的伤还在不断渗血，太过扎眼……若仔细盘查起来肯定逃不掉，她必须得止血。

　　应传安往北边赶，果然远远就能见到北门聚集了一大群山南军。而坊间的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是要大索。

　　她没有再往前去，随便找了户人家，大声道：“官家盘查，把门打开。”

　　很快就有人开了门。

　　“大人……大人！”

　　应传安一愣，好半晌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小繁？”

　　“发生什么了？我听到元使君在满城搜捕您，说是您谋反……您先快快进来！”

　　进到檐下去，几句潦草的交谈，应传安知道她是最近在这户人家做工，当即拒绝道：“怕是会牵连你，我不进去，你为我拿一只灯来就好。”她本来也就打算借个火。

　　小繁知道事态紧急，没有多说，转头往里跑，没一会儿就端着一盏油灯出来。

　　应传安褪下半边衣裳，把短刀递给小繁，让她帮忙把刀烤热。自己低头打量肩膀上的伤口。

　　这支羽箭从她身后射来，正中她左肩，几乎要贯穿她的皮肉。削掉箭尾后，一点短茬在皮肤外冒头，血迹从后蜿蜒而下。

　　伤口在背后，不太好找准位置，应传安摸索到那点箭茬，手指发力，硬生生把箭头往里推进，直到那点短茬彻底没在她皮肉里头才收手。

　　“……知县！”小繁见她这举动，压抑着小小惊呼一声。

　　应传安往嘴里塞了块布料，含糊地对她道：“把刀给我。”

　　小繁不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但怕耽误她的事，赶紧把烤得火热的刀给她递了过去。

　　刺啦——

　　应传安拿刀身贴到身后的伤口，炽热的温度叫那块皮肉被烫得模糊成一片，血就此止住了。她缓了片刻，把嘴里的布料吐出来，转身开始就着雨水清洗衣裳上的血渍。

　　小繁愣愣地看着她，剧痛叫应传安的面色发白，揉搓衣物的时候带动伤口，左手几度脱力。

　　“我来帮您洗。”

　　小繁上前来接过那半边衣袖，一凑近，才发现她何止肩上这一道伤口，大大小小的陈年疤痕横亘在她躯体上，一经比对，这块儿骇人的烫伤反倒没这么可怕了。

　　“……你哭什么呢？”

　　应传安俯下身来看她，觉得有必要调笑一下来舒缓这孩子的情绪，“要是哭红了眼睛，当心她们怀疑你。”

　　小繁一抹眼泪，低着头继续搓洗那块血污。直到这块血渍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她帮左臂有恙的应传安穿上衣服，披上轻甲，才泣不成声道：“为什么呢…知县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没用么？”小繁手下哆嗦地为她绑上胸甲的系带，“知县救的是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做的是无用功，是吗？”

　　应传安看着这孩子的发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用右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哪里没用了？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哪能好好地止了血啊？”

　　“……”

　　应传安活动左臂，不让那块儿僵得太快，“你看，受这么多伤我都活下来了。这回也会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