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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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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模成绩公布的那天清晨,宋知言在操场上跑了十圈。
晨雾未散,跑道湿润,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脚步踏在塑胶地面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重。一圈,两圈,三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需要一种方式消耗掉体内翻涌的焦虑。
跑到第八圈时,江景川出现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宋知言没有停,直到跑完第十圈,才喘着气走过去。江景川递给他一瓶水,什么都没问。
“成绩上午第三节课贴。”宋知言拧开瓶盖,手有点抖,“老班说的。”
“嗯。”江景川看着他,“紧张?”
“怕。”宋知言诚实地说,“怕这几个月的努力只是一厢情愿,怕分数根本没有变化,怕...”
“不会的。”江景川打断他,“我帮你估过分。”
宋知言抬头:“多少?”
“六百左右。”江景川说得很平静,“上下浮动十分。”
六百。宋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模490,二模600,两个月提高100分。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没到呢?”他忍不住问。
“那就继续。”江景川说,“还有两个多月,够再提五十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宋知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是啊,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继续努力。他已经习惯了在题海中跋涉,习惯了每天睁开眼就看见倒计时,习惯了江景川讲题时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流露的笑意。
回教室的路上,宋知言注意到校园里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像一只只欲飞的白鸽。春天真的来了,不管成绩如何,季节依然按自己的节奏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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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评试卷时,宋知言发现自己作文得了58分(满分60),现代文阅读只错了一道选择题。但此刻这些都无法让他真正高兴起来——理综和数学的成绩,才是决定他能否触摸到梦想的关键。
课间,班长王磊从办公室回来,脸色神秘:“成绩单拿回来了,老班说第三节课后贴。”
教室里瞬间安静,又瞬间嘈杂起来。有人双手合十祈祷,有人开始计算自己可能的分数,有人趴在桌上假装不在乎。
宋知言低头看着英语单词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感觉到江景川的手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轻的一个触碰,却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正好讲到了二模的最后一道大题。宋知言听着熟悉的解题思路,想起自己在考场上一步一步推导的情景,手心又开始冒汗。
“这道题全校只有七个人完全做对。”物理老师说,“我们班占了两个。”
同学们纷纷转头看向江景川——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其中之一。但老师的目光却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知言身上:“另一个是宋知言同学。”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宋知言愣住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有没有算出正确答案。
“宋知言的解题步骤非常完整。”老师推了推眼镜,“进步很大。”
江景川在桌子下握住了他的手。很用力的一握,宋知言感到骨头被捏得生疼,但那种疼痛真实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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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张白色的纸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按照学号顺序,自己来看。”班主任说完,站到了一边。
没有人立刻动。大家互相看着,像是在等待谁第一个去接受命运的宣判。
“走吧。”江景川站起来,拉着宋知言的手腕,径直走向公告栏。
他们的动作打破了僵局,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宋知言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江景川先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成绩单,然后转过头,朝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宋知言不敢猜测。
终于轮到他了。他挤到前面,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中寻找自己的学号。找到了——第47名,总分602。
语文142,数学118,英语106,理综236。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确认它们不是幻觉。然后他退后一步,又上前一步,再看一遍。没错,602,第47名。
从一模的年级第198名,到二模的第47名。从490分到602分。从绝望到希望。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宋知言转过头,看见江景川微笑的脸——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灿烂的、毫不掩饰喜悦的笑容。
“我说什么来着?”江景川轻声说。
周围有同学凑过来看成绩,发出惊叹:“宋知言602?真的假的?”“我去,这进步速度...”“理综236?比我还高?”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宋知言只看着江景川,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那个曾经迷茫恐惧的自己,此刻正站在这里,站在真实的、确凿的成绩面前。
“走吧。”江景川拉着他走出人群,“出去透透气。”
他们来到教学楼的天台。春日的阳光洒在水泥地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江面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城市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宋知言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想哭就哭。”江景川站在他身边,没有看他。
宋知言摇头,眼泪却已经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狂喜的泪,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绿洲,像是暗夜里行走的人终于等到黎明。
“我只是...”他哽咽着说,“只是没想到,真的可以...”
“你可以。”江景川的声音很稳,“我一直都知道你可以。”
宋知言擦掉眼泪,转过身看着江景川:“如果没有你...”
“没有如果。”江景川打断他,“我在,你也在,这就够了。”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让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天空中有鸟群飞过,排成人字形,朝着北方。春天了,候鸟北归,万物复苏,而少年们的梦想,也在这个季节破土而出。
“602分,”江景川突然说,“离你的目标还有78分。”
宋知言点头:“我知道。”
“但已经足够证明,你的方法是有效的,你的努力是有回报的。”江景川转身面对他,“最后两个半月,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还能更好吗?”宋知言问,不是怀疑,只是需要确认。
“能。”江景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我昨晚做的,新的学习计划。”
宋知言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是更加精细、更加密集的时间安排,但和之前的计划不同,这次特意标注了休息时间和调整空间。
“你现在的问题是熟练度和速度。”江景川指着计划表,“知识点已经掌握了七八成,但应用不够灵活,做题速度偏慢。最后阶段,我们要专攻这两个方面。”
宋知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安排,却不再感到窒息。相反,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路还在前方,但至少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还有,”江景川补充道,“从今天开始,每周日下午休息,不学习。”
“为什么?”
“因为弦绷太紧会断。”江景川认真地看着他,“你已经证明了你能拼命,现在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平衡。”
宋知言盯着那张计划表,突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人性化了?”
江景川的耳朵有点红:“我一直都很人性化。”
“才不是。”宋知言收起计划表,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不过...谢谢。”
天台的门被推开,几个同学上来透气。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恭喜啊宋知言,进步神速!”
“谢谢。”宋知言笑着回应。
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同学,那些曾经只敢远远仰望的学霸,此刻都对他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这个世界,终于不再是一个冰冷陌生的地方。
下楼的路上,宋知言问江景川:“你考了多少?”
“692。”江景川平静地说,“年级第一。”
宋知言倒吸一口气。他知道江景川强,但没想到这么强——在帮他补课的同时,还能保持这样的成绩。
“别那样看我。”江景川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教你的时候,我也在复习。”
“但...”
“没有但是。”江景川停下脚步,在楼梯转角处认真地看着他,“宋知言,帮助你不是牺牲,是...是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宋知言怔住了。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江景川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一刻,他看到了江景川内心深处某种柔软的东西——那个总是冷静强大的学霸,也会有需要“意义”的时候。
“走吧。”江景川转身下楼,“下午开始新计划。”
“今天下午就开始?”
“成绩只是阶段总结,不是终点。”江景川头也不回,“高考还在前面等着呢。”
宋知言跟着他下楼,脚步轻快。602分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中点,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路标。但这个路标告诉他:方向正确,请继续前行。
回到教室时,班主任正在讲话:“...二模已经结束,无论成绩如何,都只是一个参考。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宋知言坐回座位,翻开理综错题本。红色的笔迹记录着过去的错误,蓝色的笔迹是江景川的批注,绿色的笔迹是他自己的反思。这本厚厚的笔记本,像是他这几个月来的成长日记。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下:“二模602。下一步目标:650。”
江景川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微扬,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写下了一行字:“陪他走到650,然后700,然后...未来。”
窗外,玉兰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76”。数字一天天减少,压力一天天增大,但此刻的宋知言,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因为他知道,破茧的过程虽然痛苦,但羽化的那一刻,所有的挣扎都有了意义。而他的翅膀,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坚硬,足以撑起一个关于远方的梦想。
春天的风吹进教室,翻动了书页。少年们低下头,重新投入题海。而这片海,终将载着他们,驶向各自的光明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