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76、76 （三）永生

　　“姜教授早”

　　"你好，你也早"

　　“姜教授上午好”

　　“上午好啊”

　　“姜教授，吃了没？”

　　"你吃了没？谢谢你上次的铁观音，泥馊味我真喝不习惯哈哈…什么？你说要嚼的？好，我下次一定试试"

　　“姜教授，今天食堂有甜豆腐脑，你从校外来肯定还没吃到吧，我给你带到办公室了！”

　　“啊，咦，真的吗？真是太感谢你了，孟教授！不用不用，你先去，我慢悠悠地走…嗯嗯，孟教授说的对……”

　　“姜教授，今天天气不错啊~”

　　“是啊，那片云真好…”

　　“姜教授！”

　　“唉，你好啊，同学”

　　“姜教授，等等，我们一起走”

　　“哎~”

　　“姜教授？”

　　“是我…”

　　“姜教授…”

　　“嗯~”，“早！”，“好的，好的”，“嗯嗯…”，“你好”，“早……”，“早…”，“早！”，“早”

　　他突然厌烦这种应答游戏，找不到平常的耐心。他开始觉得，每日游戏人间的享受，不过是在重复中渐渐麻木。他有些抓耳挠心般的瘙疼，迫切想找回超然物外的心境。

　　“起立，老师好！”

　　他没像平时一样故作深沉地重嗯一声，然后拍下惊堂木般喝应一声沉甸甸的“坐！”。他只是抬手挥苍蝇般舞动，然后便转过头去，似乎瞥一眼在座学生都欠奉。他熟稔地挑动粉笔，刷刷连笔便绘就了今天的议题。他也不转头，就那样面对黑板，兀自讲了起来。

　　“我们知道物理学有一个术语，resonance…”

　　一个男生立刻问道：“老师，resonance是什么意思？”

　　姜白依旧没有回头，“共振，共振是指一个物理系统在某个特定的频率和波长……”

　　底下开始窃窃私语：“教授今天是不是身体有恙，竟然没有刁蛮他？话说教授怎么一直面对黑板，会不会是破相了…”议论声渐大，姜白依旧没有回头，自顾平铺直述地讲着：

　　“物理系统的某些条件达到了一个定值，即共振频率，这个系统就会趋于从周围环境吸收更多的能量。我们的大脑是个精密又谜底重重的机器，我们想要的真相往往建立在非世俗逻辑底层之上，当我们去探索，去细究，它的触手就会像互联网一样延伸，却掠过了空间和时间的阻隔，让我们找到历史上下中的彼此，从此再也不会孤独…”

　　说着他终于回过头来，“这大概是人类从群落聚居走向精神共生的重要时刻，是一个人信仰的开始，是黑暗中的星火。我们从彼此获得精神食粮，我们交换彼此的灵魂，我们在共鸣中体验高层次的欢愉。我们因为彼此，不惧艰辛，亦不畏生死…”

　　“那么，世界上是否没有真正孤独的人？”

　　姜白目光扫过教室中的学生，一个男生举手站起道：“教授，世界上一定会有孤独的人，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无法去完全理解和信任一个人而不产生丝毫误解与分歧，既使是最亲密的人也不行，正如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姜白点了点头，示意男生坐下，目光向后瞅去，定格在两个女孩身上。“崇明喜、莫真理同学，两位是否找到了明喜的密码和真理的答案呢？”

　　“这还真是猜字谜的课堂呢…”莫真理不满地嘟囔，“才刚有点帅气，怎么还是那么讨人厌呢？”她还是站好，一脸无辜道：“真理需要什么答案呢？真理本身就是答案。”她又朝崇明喜挤眉弄眼：“明喜，你觉得呢？”

　　崇明喜像是突然被惊醒，脱口而出道：“明喜需要什么密码呀，明喜本身就是密码！”这是她准备的众多答案之一，是被莫真理撺掇的，她本还有更好的答案。

　　“噗，这俩在说相声呢……”

　　他目光不在咄咄逼人，只是在讲台上晃悠悠踱步，像是提问又像是在喃喃：“既然如此，真理的答案能否解开孤独，明喜的密码是否锁上了欢乐？”

　　莫真理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你是否在沧海桑田的历史中，或无限遥远的未来里，找到那个可以与你共生的人？”

　　姜白愣了一下。莫真理以为教授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继续道：“那么物呢？一条寄以相思的老旧围巾，或者一条可爱的狗，一条儿时盐渍过的蚂蝗？蚂蚁？一定是蚂蚁，千万别跟我说教授你从没踩死过一只蚂蚁，那样我会真的佩服你。”

　　“也许有……”姜白不确定道，可能那个人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但是他已全然忘记了。

　　莫真理诙谐笑道：“老年痴呆嘛，你这个年纪的，很普遍，很正常！”

　　“我记性很好，60年前我救过一个补铁锅的老头，我记得当时他只用手拨持铁汁的颜色。我吃过大象，味道还没有野猪肉鲜美。我能脱稿演讲研习过的每一本……”可是我的心不知何时有了一处空缺，什么也无法添进，似乎那里本有独属的主人，可是我的记忆中找寻不到丝毫。

　　“我的记忆一向很好，这是整个研习二组共知的，我和所有人相处得体、融洽，我有人爱戴，被学生敬仰，从事轻松且合乎梦想的工作，每日穿行仿佛路边的花草都相迎。我的生活充实而美好，也经历苦难，总会找到正确的方向。我的人生沿着通途大道前行…”

　　“多么完美的人生，真理还能给你什么答案呢？明喜密码中简单的快乐也达不到教授欢乐的阈值吧。你不应该问我们，你去找那个被围困的自己，向孤独中寻找，可能他自我隔离很久很久了。不会乞讨化缘的和尚如何成佛呢，没有经历红尘的道士如何超凡出世呢，没有真正孤独过的人如何会理解孤独的千肠百转与痛彻心扉？”

　　“你要在虚幻的想象中找到比自身存在还要真实的那个人，首先要找到自己的灵魂啊”

　　……

　　下课后姜白沉默地走在校园的石板路上，不理会川行学子一句句不时的问候，他带着一脸的迷茫，迷迷糊糊走到花园的躺椅旁。回过神见身后站着满脸都是担忧的孟教授，才发觉孟教授竟沉默地跟了他一路，脸上不由化开一抹温柔，伸了伸懒腰，道：“没课？”

　　孟教授故作委屈道：“没课呀，我给你带了这么多次早餐，你都不关注我！”

　　姜白叹息一声，道：“走一圈还挺累的，我们坐着休息一下吧”

　　“这里的路弯弯绕绕真多，我早就向学校建议，不要修这么多不实际的表面功夫，水泥铺在一两条学生踩践过的草地上就好了嘛”

　　“是啊，就像人生，岔路走多了，就不容易回到大道上了”

　　“谁说不是，你我都走在宽阔的主路上，也快到达终点了”

　　然而永生没有终点，人生的大道不过是永生的一条岔路，他的单轨一直在偏离，不过是调整了数百次方向罢了……

　　“话说今天来了位新厨娘，不知道她做的甜豆腐脑合不合你的口味？”

　　“还不错，不过我说今天的甜口怎么有点腻，原来是换了掌勺人啊”

　　“太甜了吗？下次我让她少放些蜂蜜”

　　“豆腐脑还添蜂蜜？”

　　“这你就不懂了吧，蜂蜜营养丰富，润肺通便，还保护心血管，能改善睡眠，提高免疫力，对你这个年纪大还早出晚归的老头，特别有用。”

　　“其实我喜欢咸口…”

　　“啊，你怎么不早说？”

　　“谁让你的盛情太难辞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