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77、77 （四）何教

　　回到家，不用开灯便躺在透窗夕阳下的沙发上。姜白闭目任由思绪飘飞，慢慢侵染记忆深处的，那里隐隐有一处散发咸湿气息的黑匣。他循着气息，嗅到一丝熟悉。那是搁浅腐鲸的味道，定格锁住坠日的远洋，绚丽的火烧云像层层染染的覆海天机，那里有一道亲密的气息通彻海天。那气息中是小小的束发身影，她渐渐清晰的身影是如此让人悲伤，记忆尚未清晰，未有神女在天边起舞，他却已泪流满面。

　　他在黑暗的涟漪中沉睡，似乎有开锁的声音响彻空洞，水花翻卷浪中老人脸上梦幻般七彩的涎线。豁然黑暗洞开，天空下起七彩的瓢泼光雨，点染水墨，绚烂此间江山。

　　“你是谁？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记忆里？为什么我看不真切，为什么这颗心只在此刻滚烫？为什么我这么悲伤？”

　　黑匣打开，其中照亮一片天宇，是一颗蓝白色太阳。太阳散发真实的气息，光影下的黑暗则如虚幻泡沫般沸腾。这自信的气息很熟悉，他在莫真理身上嗅到过一样味道。

　　他沿着光芒逆向，在光芒的尽头，她身影越发清晰。她恰豁然转头，他看见那束发女子。虽然气质有所不同，但正是莫真理那张独特的脸。

　　“是莫真理……”他发出最后的疑问，便合着万千光芒，汇入到那颗蓝白的太阳中。啪，黑匣合上，此间重现黑暗之沉寂。

　　……

　　这一生姜白寻觅了五千年，他不明目的地寻找一个人，他的执著没有来头，却异常迫切，致使永生的时间也换算不够。

　　“中央大地再一次破碎了啊……”

　　或许□□的代价吧，已经很少有怎样的场景能够引起他心绪波澜了，而这场将人性之恶展现淋漓尽致的战争，恰向他心底丢入了大石。没有停驻感伤或缅怀，无数次人世苦难里，他都如风霜雨雪无阻的苦行僧，他总要找到那个人，不管付出怎样代价，也有助她一场成仙缘。

　　“所以说，人间是真实的炼狱啊…”他行走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所见到处是辱裸和残肢。那条弯弯曲曲的长河已经化作吮吸酱红浆汁的蠕虫，再也挤不出一滴清澈的水来。

　　他掐指算了算，这片惨烈之地虽然没有他要找的人，却隐藏着一件于成仙而言亦是绰绰有余之物。确实是洁白的雪与污秽的泥，泾渭分明之间，是数以万计树根般缠绵在一起的雌性蠃长——这人间造就的归属地狱的怪诞。他在血污里洁白似雪的赤裸胴体掩埋之下，找到了那件宝物。

　　他欣喜不已，就要以为徘徊数千年的使命感终于要在这一天终结，却听见一阵急促的吸气声，定睛看去，却是一个约摸有10岁的少女。

　　他心生疑惑，在因过度惧怕而坍缩作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女身周，散乱的残肢断躯中翻找着，他仍不甘心地拨弄，可这处回淤的滩坑中除了污血和肉泥就再无他物了。他顾不得女孩，跳出坑去，在四周游走并掐指重算，可一切的天机都重新指向那处很好地隐匿于尸体中的滩坑。

　　他走到坑边蹲下，目光终于落在瑟瑟无助，精神几近奔溃的少女身上，心中若有所思：

　　“仙缘若不是宝物，也不可能是这个女孩——这里唯一的活物。因为仙缘若是女孩本身，那她就一定是我执着数千年所要找的那个人，但天机显示，这里有能让我偿还前世因果的仙缘，却没有我要偿还因果的那个人…”

　　“前世，真的有前世吗？况且是永生之人……”他不由苦笑喃喃，对自己数千年的执着真的无奈了。永生的时间都没能体会更多，他不喜欢这种犹如时时悬于头顶一盆高温度汤汁的紧迫感。他向往自由，永生，难道不应该挥霍到厌烦吗？

　　“我讨厌晨昏醒定的日子”他目光扫过周围尸体，再飘掠一排排蔓延至山脚接续，人形的雪错落有致，覆盖在这片中央神土之上。

　　“哎…”他深深叹息一声，这次是对人世的无奈，闭目不愿再看，却被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唤醒。

　　他睁开眼，目光定格在坑中少女身上。她是如此地恐惧，终于有所生息，却连哭泣都不敢放声。他心生一丝恻隐，“或许我早该换一种生活方式，劳累且忙碌的永生有什么意思？几千年，我厌烦了，就让一切坚持、使命、死亡，统统去见鬼！此间有永生无法安放的晚年，或许就相伴于她名为‘一生’的短短旅途……”

　　“你…”他突然觉得此时此景说什么都太过多余，于是脱下道袍掩在女孩身上，并在其肩的位置轻轻拍了拍。“生在乱世，怎么能不经历天灾人祸呢？如今最大的际遇已经到来，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说罢便将女孩裹在道袍中扛起，一步步遁向深林。

　　一间破庙中，经过姜白的照料，女孩渐渐转醒。在点点升跃烛光的映照下，蒙灰而折旧的佛像上有蜘蛛安静地结网，风吹过纱窗带来娑娑的细雨声。洗去纤尘，燥热过后的湿土气息扑面，失落人间的躯壳也在一瞬间注入新活的力量。仿佛上一刻还是地狱，这会儿便迎来飞升的曙光，她深吸又屏息，既害怕转瞬即逝，又贪恋昔日田园，那双似有风霜黏连的眼睑不安地跳动，乞求的目光充满对生的渴望。

　　姜白不知道该怎样调配此刻的情绪，他努力使脸绽放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尽管近五百年来他都没有如此操练过他的脸。他语气平缓，姿态也充满耐心。

　　“你看到了，我不是倭寇，也不是坏人，是救你活命的人。我叫姜白，葱姜蒜的姜，白饭的白，你叫什么名字？”

　　“我…”她眼神怯怯，但很快捕捉到面前自述姜白的男子眼中倒映着清澈的烛光，侵染着烛光的脸正泛起温暖的杏黄，让她不由看的呆痴，语气不由自主地平缓下来：“我叫，许三生。”
　　生命何其有幸，守阴抱阳，岁移不改真神，勃发夕年残褪，初雪融渐东风。渺小又伟大，如埃芥，如天幕，许艳日乱入芳华，何教三生尽倾覆。许天道赤诚永随，何教轮回磨痴傻。许不许万物颜色，何教永生徒执苦。许明月涂烛三花，何教不老疲追逐……
　　“许三生，好姓名，只是何人有幸，值此许付三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