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75、75 （二）生命

　　明喜和真理，这是永远也辩不完的话题，就像青春的绽放必定以生命的朽去为代价，就像透过辛劳的汗水嗅到迎面微风下新鲜的羊屎蛋滋味。赶羊人吹着溜哨，牧羊犬驱赶羊群，积年劳作的郁结，恰逢内啡肽作用下总是自我勉励或满怀希望的劳力，两种不一样的心境在田野上空流转，新生与老朽，这一刻，轮回的宿命似乎注定在这定格美好的夏日中。

　　“你为什么故意刁难那两个女娃？”

　　她雄伟似山峦起伏，少许白发藏在依旧青葱秀丽的黑发中，年过半百，眉目却依旧清澈如艳阳下金灿而冰彻的渊潭。她大方地皎皎艳丽地走来，眸光忽而挑逗诱惑，忽而楚楚怜人，似有喷薄而出道不尽的深情，满目只有那个仿佛只存在于久远过去的深沉如山岳般的男人。

　　“你今天很不一样哟”

　　他不奈地摆了摆手，“有什么不一样？很常见啊，你不是知道我，对待不尊重课堂的学生，一向是个严厉的老古董。”说罢他缓缓离开办公室。

　　“真的吗？如果只是那样，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学生！”她追上去，笑着就要将他的手臂揽入满满的胸膛。

　　他连忙躲开：“孟教授，注意影响！”

　　“影响什么？你比我大二十岁呢，当我老师绰绰有余啊”

　　“那你何不去找校长，他比我还大五岁，总比我更有资格当你的老师。”说罢他老迈的身躯竟快步跑了起来，颇有矫健俊逸之姿，直至坠在他身后的孟教授再也追不上。

　　他微微擦拭汗水，佝偻着身躯虚喘，像是一个真正的老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不屑地摇头，“人类赋予爱情太多虚假的意义，不过是基因的选择，物种延续的策略罢了。人生忙忙碌碌，到底追求什么呢？一切不过是虚无的前奏，不管多激昂壮烈，多跌宕伟大，都将在麻木中黯淡光辉，在无尽的空洞中迷失自我…”他如是想着，“时间啊，大概是唯一能让人解脱之物，哪怕那时他只剩下一抔黄土了”

　　他心生一丝凌超物外的傲然，“不管过去千年还是万年，时间的风总会给你添上新土”

　　“对于我这种不死不朽得存在……”

　　忽然前方一阵闹腾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定睛看去，只见有三人被围在人群中央，其中两人他印象特别深，正是莫真理和崇明喜两个姑娘。

　　“真理，我第一眼便喜欢了你，所以我决定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真理！指引我整个人生的，如北极星一样，一抬头便能在茫茫星海中找到的，永不更改的真理！”

　　“吁…”周围一片嘘声。

　　“小伙子，人生的路还很长，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眼就能确定一生的…”

　　“这哥们很勇啊，话说我挺喜欢她身边的妹子，你觉得那个长发女孩怎样？”

　　“这能行吗？我不相信一见钟情，那个女孩高高的个子，圆嘟嘟的脸，偏生了一双可爱魅惑的狐狸眼，御姐和萝莉双型双待，简直是万中无一！我敢肯定他是见色起意！”

　　“这就是新生的青春吗？我喜欢粉粉嫩嫩的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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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业完成了吗！”

　　就在两人不知所措时，熟悉的魔鬼般的声音传来，两人心中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教授，我们正要去图书馆…“

　　“那还不去？”他声音陡然拔高，平时不怒自威的他从未有过如此外显敌意与嗔怒的语调。

　　那张冷冰冰的脸就像突然多出了被蚊子亲吻过的红包，一切人性化的气息都得以窥见。不知是不是错觉，真理竟觉得此刻教授格外亲近。“对不起，教授！我们一定努力，争取三年后还能见到您！”说罢便拉着崇明喜摆脱了人群。

　　见两女孩跑开，他撇了一眼告白的男生，顿时回复平时冷漠表情。

　　“哼，三年又三年你是别想了，我明年就退休了。话说我早就可以退休了，还可以再变年轻，换个身份，教一轮轮学生……”他喃喃，他刚才是真的有一股不可抑制的厌烦，不是假装的情绪，就是想外露、想发泄。他从没有如此失控过，他总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他觉得人世的一切早已离他远去，他习惯在别人眼中不妥的人生中自在畅游，他早已忘记种种，已得到了无休止的躺平，这永生最大的欢愉。

　　可他突然心绪不宁，他感觉人生再次拥有了某些东西，又永远也追寻不得，既使赌上永生无休止的时间。所以他焦躁不安，他愤怒，他渴望，他迫切想知道答案！

　　“是什么？”他问愣在原地的男孩。

　　“什…什么？不为什么，就是喜…喜欢”

　　“所以你就告白了？”

　　“是……是的，有什么不…不对的吗？教授，大学不禁止恋爱……”

　　“有，当然有……”他又喃喃，不理男孩，渐渐走远。

　　他离开的背影在落日远光的映衬下略略沉默，像每一步走去，都在逃离。男孩觉得这画面很熟悉，不自觉脱口而出："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哎~"

　　当永生遇到真理，一切被定义的永恒都将重新汇入时间的河流，加入永不息止的川流。而不变的，唯有真理。

　　“对于我这种不死不朽的存在，早已不需要基因替我做选择，什么情绪，爱情，我向来一个人，从不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