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67、67 （八）缺失

　　为什么会有她这样可爱、美丽、大方的小朋友天天被霉运光临呢？星芒常常如此自省。出门必踩狗*似乎成了一条默认的铁律，关于天降大任于斯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一场奇遇，概因无虑的生活受古人荼毒甚深。至少对于星芒，此毒甚能慰籍其心。
　　说起这件事的奇怪之处，村里大大小小几十条狗像是认准了星芒家门前的方寸之地，对此，星父也束手无策，毕竟获罪于每一条村民口中单纯无辜的看家护院的好伙计，用无脑来形容都不甚过之。
　　星期六的比赛星芒不出所料地输了，她的肉眼可见蹭蹭上涨的努力谁都无法忽视，但一个星期的时间对刚踏足运动领域的瘦弱女孩来说还是太短，况且陈乐岑大她两岁。不过在之后学校运动会的赛场上，星芒战胜了所有对手，成为长跑项目的冠军。虽然小学生的运动比赛没有多少份量，但这项冠军对星芒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平凡而安静的生活在某个夜晚被打破，至少对于星芒来说，她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同一滴浓墨，滴进了澄清通透的鱼池。
　　她发现自己渐渐失去一些感觉，像是先天的失去，从没有拥有过一样。在感情即将消逝之时她会感到无比的心痛，消失了，又不明所以，不知因何而痛。只留一朵伤心的余韵缭绕心头，久久消散，再也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思绪。
　　像是回到了婴儿时期，一切都变得混沌朦胧，而书中不吝啬最美辞藻的童幼之趣，渐渐远离。难道是成长的代价吗？遗忘，乃至再也不理解过往的自己，有时想来，判若两人。生而为人，大概就是这样矛盾，成长的不止是身体，还有那渐渐老去的思想、灵魂。不想遗忘过去，大概是遗忘过往之后，再也寻不到，只有过往旧人才懂得的真趣吧。
　　她的性子渐渐变了，像是以往所领悟秋风落叶、朽木逢春，于生活学习无甚干联，再见已是物人两番，空留寂寞。是的，她总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感觉，像是一瞬间活了百岁，凭添些让年幼灵魂深陷其中的感悟，于是，从某个时刻开始，表现在这副幼小身躯上的少言寡语和恬淡若水，看起来竟也矛盾的和谐。
　　一日，星贤彪在院中杀鸡。少女向来不怵血腥与鸡毛遍地的脏乱场面，一是逢年过节杀猪宰鸡刨鱼的场面见得多，另一则是幼小的生命对世界的认知简单粗暴的多，对于死亡的反应并不如大人般深刻，或者说是麻木。但今天的星芒与众不同，她搬来板凳坐在阳光下静静看着父亲放血、拔毛，那双平静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就像古代行刑前在剁头刀上吐一口热酒后的侩子手，盯着犯人脖子的一双眼也是如此的冷寂。
　　星父颇为奇怪，道：“星儿，咱晚上吃肉，你想喝汤还是红烧？”
　　星芒阳光下拄着脑袋，似思考了下，只是那双眸子依旧如老人般平静，不见丝毫喜悦之色，寻常一般无二的结果脱口而出：“红烧”
　　“好”星父笑着应和一声，还是觉得很奇怪，又无从捉摸，摆了摆手道：“快回屋去，爸爸要杀鸡了。”
　　她没有动作，只是淡淡答应一声：“嗯…”
　　“你要看？”星父诧异，自己女儿什么时候对杀鸡场面来了兴致？
　　“不行吗？”
　　“行…”星父嘿嘿笑着，杀个鸡而已，确实也没什么。村里孩子谁还没见过杀鸡宰猪？
　　一刀毙命，鸡只来得及扑腾两下就被放干了血，然后是热水拔毛、清洗内脏。星父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就收拾好了。
　　星芒的变化要从眼前世界的变化说起，她发现自己能够看见万物的灵魂，正如面前这只正被她爸爸处理的鸡的尸体上附着的三道灵体般。灵体可以用颜色区分，最大的是明黄色，呈现同鸡尸一模一样的形状。剩下两道小的则是两束椭圆形的光，一束为幽蓝之色，一束为猩红之色。
　　星芒所见的人也都有这三色灵体，人的三道灵体，都是它本人的模样。不过，星芒却有所不同，她发现自己只有两道灵体，一道是七彩的身穿古代服饰的女子，样子同星芒有七分相像，宛若仙女一般；另一道明黄的灵体则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星芒还发现自己有一个特点，她的灵体会不断从周围天地间吸收星星点点的猩红光芒，正如此刻，那只鸡被杀之后，明黄的和幽蓝的渐渐消散在天地间，而猩红的灵体却朝她这里汇聚，然后被迅速吸收。
　　随着日子渐久，她并未发现自己正一点点的变得冷漠，亲情、友情似乎都成了难以理解的东西。而这一刻，星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皱眉道：“不喜欢吃鸡？”
　　“不是…”星芒有些呆呆地，她明显感到自己与往日的不同，却不明白究竟又那些不同，就像脱胎换骨的知了无法理解潜伏地底多年的幼蝉猴。
　　：“没有喜欢或不喜欢，确切的说，没有高兴也没有伤心，嗯，我也说不清……”
　　“没有情绪变化吗…”星父眉毛皱的更深了，心中不免留意：‘精神上出了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星父将手中的鸡扔在一旁，挪到星芒身边坐下。
　　星芒皱眉：“不知道”
　　星父想了片刻，问：“就是你感觉周围都不一样，那是什么时候？”
　　“三月的某个夜晚，我感觉…”
　　“说吧，有爸爸在呢，没事的”星父轻声安慰道。
　　“我突然就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很像小说中说的灵魂”星芒继续道：“人身上有，动物有，植物也有。人和动物都有三道，黄的、蓝的、红的，植物比较驳杂，颜色不一。”
　　星父愣了片刻，转头看向被他扔在一旁的已经刨好了的鸡，恍然大悟道：“你刚才是在看这只鸡的灵魂？”
　　“嗯…”星芒又道：“应该说是吃，我能吃掉刚死不久动物的灵魂，她们很挑剔，只吃红色的那道。”
　　“他们是谁？”星父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们就是我的灵魂……”
　　……
　　此后星父一直在翻阅各种道门古籍，请教村里九十多岁了的‘先生’，终于有些眉目。
　　“人有三魂，胎光、爽灵、幽精，又叫元神、识神、欲神。随着渐渐长大，人的灵魂不再浑然一体，而是一分为三。”
　　“而星芒这孩子却只有两道，为元神、识神，独缺欲神，这是灵魂在轮回中丢失了一部分的缘故，是先天的不足，后天无可改。但不知出了怎样的变故，她能不断吸收外界的灵魂，想要补全自身的欲神，但欲壑难平，不断吸收的灵魂只会用来壮大元神和识神，渐渐就会变的绝情绝性了。”
　　“先生，绝情绝性是何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要是在末法之前，星丫头这种体质万里挑一，可为道门圣女，天大的好事。但在今天，难难难……”
　　星父心中咯噔一声，连忙问道：“怎样？”
　　老先生叹息一声，道：“人都是会改变的，最深刻的变化，莫过于我们的灵魂。那怎样才能定义一个‘人’的存在呢？大概只有从古人所追求的‘真我’、‘天人’境界中，才能窥探一二。而众生皆在变化，变化才是一切的常态。不变的，不成为圣贤，便会湮灭。”
　　“不全了欲神，她就会以二神之形态永存，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神，必然会有劫难。”
　　“先生一定要帮帮我家星儿！”
　　“不要担心，虽性子淡了，却并无大碍。”说着他掐指算了算，道：“十八岁之后，机缘在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