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54、54

　　热闹喧嚣，谁家小娃降诞，迎来翘尾的五色鸟，父母嘴里定是个天祝地隆百家欢颜的祥瑞兆头。徜徉着青天碧水，那一汪京师的锦带，载着川流不息的花船，随桨荡起一帘幽蓝水花，在船夫的清唱声中，在女子吹箫的画卷上勾勒一抹流窜千山之外的笑颜。
　　京师的繁华与呼吸，丝毫不会干扰千里白云之下，万山沟壑间，那道朴素的、可爱的身影。
　　难熬的冬天过去，安南村于平静中恢复着千年往替的律动。辛苦的劳作必不可少，简单的满足也让偏僻的小山村步迈一家之幸福。幸福之于农民百姓，本来就如此简单，特别是太祖涤清天地之后，偏远虽有腐垢，百姓活的自足，山村可猎，男婚女嫁作聘，田有余粮，逢节过年多走动，民生和谐。
　　然而在这勃发生机的新春，牛家依旧死气沉沉，大门紧闭。村民过年才贺牛家说上一门好亲事，可算攀了高枝，自此丰衣足食，朝与岁无忧矣。这时又传出牛丈夫病重卧床，时日无多，怕冲撞了女儿大好的前程婚姻，所以才紧闭家门，塞视混听。真所谓祸福相依，果报无迟急。
　　但所谓病重将死，皆是人言猜测，此刻牛家中，作为一家顶梁柱的牛丈夫虽然身形消瘦佝偻了许多，却也远没到病重的地步。
　　牛丈夫终于打破两人间的沉默：“小满现在在哪？”
　　“那死丫头”闻言焦急踹步的颇为老气的贵妇一脸狰狞道：“今天回来一趟，只拿了她的草篓，估计跑后山采药去了”
　　一句‘死丫头’似乎说到牛丈夫的痛处，急促的呼吸带上一口老痰，宛如锤丝的镐头般经久地咳了起来，许久才平息，恨恨瞪了眼神闪躲的贵妇一眼，语气也变得严厉：“小满也是你女儿，从你身上掉下的肉，砸在地上她会疼！”
　　牛丈夫虽相貌平平，常年在后山与猎物角力，倒也养了一身强健肉膘，只是这个冬天的变故一下便令他萎靡苍老了许多。但他一生气，那故作骄怜的贵妇顿时卸下伪装，恢复墙头草般事变后讨好的刁民嘴脸：
　　“相公，相公，你说的对嘛，小满当然是我的好女儿，不然怎会感动上天派下这门一辈子也不愁吃穿的大好姻缘？”说着那贵妇轻轻拂过披在身上细腻的绸缎新衣服，嘴角挤出讥俏的笑痕：“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拳头大的金元宝，祖祖辈辈都没见过吧，当时你眼睛都冒出花，一口便答应了这门亲事呢”
　　“那郭老头，呸！郭相公，真是好福气，娶了十九个貌美如花的小妾，却也是正妻死后才娶的第一房，如此品德高尚之人，小满能嫁给他真是上辈子积了天大的功德……”
　　“够了！”牛丈夫拍桌怒喝。贵妇说的倒也不错，那金晃晃银灿灿的，他一见便财迷了心窍，点着银子笑呵呵地应承，算是亲手将女儿卖给了城东郭氏。
　　“唉……”却也无可奈何，小满不知被哪个浪荡子拐了心神，偷走聘礼，躲了婚嫁之日。
　　郭大人今日要来问罪，回忆往日种种，牛丈夫幡然醒悟——他自然知道这些时日自家女儿就藏在皓湖旁的茅屋中，没有绑了送去郭氏，也是他良心发现了吧。
　　……
　　县城从东来了一只八人的队伍，领头一位牵着纯白骏马的高大青年，其后是四人骑在马上却战战兢兢地陪着笑脸的仆从，再后，则是三位挎长刀、骑黑马的差役。
　　“公子不骑马？”一位仆从尽力弯低腰背，可坐在高高马背上，难得俯视自家公子的笑脸却急出了汗水。
　　牵着白马的公子没有理会，棱角分明的脸上露着少年般稚气又或刻意表现的愤恨，始终一副不好惹的纨绔子弟相，白瞎了他那挺拔英俊的身姿。
　　“我愿意牵着！”郭子恒冷哼一声。
　　“是是，今天天气好，适合郊游”那仆从是个机灵的，当即道：“我们也下来陪着公子”
　　怎料郭子恒豁然转头凶狠狠道：“骑着！都不准下来！”
　　顿时连后面的差役都沉寂了下来，毕竟，官府的马是郭氏供奉的，他们官老爷同郭子恒的父亲也是相交匪浅。
　　“公子您慢慢游赏，我们骑着就好，就好……”四个仆从在马背上乱忙忙点头哈腰的还真是别一番风趣。
　　郭子恒年少时也是自称陌上君子的俊朗书生，也有路见不平侠肝义胆的英雄本色，可自从九岁那年他母亲意外去世，郭父便以每年两个的速度给他纳了十九个小娘。于是，玲珑的心思也变得乖戾，怨恨藏不住了便要发泄，年轻气盛时打死过一个勾引郭父的女家仆，从此恶少的名声便传开了。
　　“小郭相公来了呀，这白马可真俊啊，快快，快进来喝口茶”迎门急忙忙走出一位贵妇，身上的新绸缎还是聘礼之一。那贵妇躬身作揖，脸上挤着密集皱纹的笑比身后胆怯的奴仆还要夸张和真切许多。
　　郭子恒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一口回绝道：“不必了，公事公办吧”说罢便退后让出三位衙府的差役。
　　“牛家假嫁女以行诈骗郭氏聘礼黄金五十两、白银一百两、铜钱一百贯、珠宝首饰若干、绸缎一匹……判处牛氏夫妇二人流放海南，牛家女小满年芳妙龄，知错可改，早日前往郭家与郭老爷商议婚嫁之事，本官不再追究其罪责。”
　　差役念完，那贵妇早已吓得摊地不起，哭的梨花带雨，口中求饶凄凄。差役才不管这些，腰上长刀向前一横，冷声问道：“牛小满何在？”
　　房屋内走出位粗布衣衫老汉，手里捧着一锭金元宝和灿灿些许器玉首饰，跪地可怜兮兮道：“大人开恩，我夫妇二人自听命流放，全当补齐缺少的珠宝银钱，求大人放过小女……”
　　话音被一声凄厉的哭喊喝断：“你个遭天杀的！官爷别听他的，小女嫁的幸福、嫁的欢喜，你们一定要找到她送去郭氏，这聘礼我们也不要了，求求官爷放过我的”，说罢一把夺过牛丈夫捧着的金银珠宝，哭着笑着硬是塞不进冷脸刚正的差役怀中。
　　郭氏的家仆站出来接过聘礼，还没等那老妇俏脸阴云转晴，只听他道：“郭家送出去的聘礼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然后明目张胆地将聘礼塞在差役手中，那差役也笑着接过，态度同刚才决然不同。
　　家仆笑着拱手道：“咳，牛家贪墨郭氏全部的聘礼，官差大人赶紧办事吧，我们还等着回去。”
　　“呵呵，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