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48、48 （七）容器

　　说来也奇怪，每当饿殍遍野之时，官府总会恰到好处地开仓放粮，既如此，当初何必横征暴敛？只要给百姓留下一丝生机，也不会闹得民怨沸天啊。
　　这一次官府同样是让白莲教牵头的。听说白莲教在前朝初期有从龙之功，后来发展势头迅猛，凭借浅显易懂的教义逐渐获得南北广泛的民间支持，逐渐成为调节官府与百姓矛盾的中间机构。
　　后来白莲教势力太大，内部也腐烂分化，信仰众多，乱象杂生。因为被前朝朝廷忌惮而遭到封禁。
　　太祖时期也打压过白莲教、明教之类，奈何白莲教义浅显，最是能愚弄目不识丁的百姓，加上不用剃发、斋戒，只需信仰所谓‘明王’、‘无生老母’、‘地藏’等佛、道的舶来神，就能‘回归天界、不入轮回’，因此白莲教在民众中根基甚深，如春草般死灰亦可复生，实难根除。
　　这次来村里的不是上次的明王，而是一位长眉白须，自称‘先觉’的道人。先觉给村里发了粮，收取百姓的感恩戴德。他特意替唐薏一家作了法事，并保证她的父亲、丈夫、母亲都能飞升天界，不受轮回之苦。
　　唐薏虽少信鬼神，但也对先觉感恩戴德。此时她已心灰意冷，萌生反抗朝廷之志。先觉邀请唐薏成为白莲教法师，说她面相不凡，定是无生老母护法‘三妙’转世无疑。三妙回归定能助白莲教寻得圣女，而圣女便是无生老母转世的肉壳，等圣女长大就会逐渐觉醒无生老母的意志，然后接引世人渡苦海回归天界。
　　先觉隐隐透露，可为唐薏起义提供助力，于是唐薏便成为了白莲教的三妙法师。白莲教收集信仰，有意取代王朝，却从不主动为之。唐薏举起起义大旗便成为白莲教名义上的女首领。
　　在白莲教中，无生老母为最高信仰神明。无生老母可以通过转世为白莲圣女降临人间，而其他神明只能通过‘容器’达到神临的目的。
　　唐薏来到京师已经一月有余，她此来是为了明王容器之事。加入白莲教之后唐薏才知道，所谓‘容器’是哪些从小便被选定为信徒的孩童。他们七岁时会被喂下一种名为‘噬秽’的蛊虫，噬秽可以让这些聪慧的孩童失去幼识，变得纯净单纯。
　　虽然人会随着长大戾气每增，这些戾气、杂念、欲望也会被噬秽虫吞噬，使人慢慢磨灭自主灵魂，身躯保持纯洁无垢，这样就能够容纳类似‘明王’、‘地藏’等神明的意识将临了。
　　唐薏听闻时惊骇莫名，但见记载，这些历朝历代被选定的孩童直至变成‘神明’前都不知身为白莲信徒之事，有的容器一辈子也没能成为所谓神明，过着自己或贫穷或达官显贵的一生。甚至因为噬秽虫能让人心思单纯、变得聪慧起来，读书走上仕途事半功倍。于是，多有信众家庭争先恐后进献自己的孩童，并以能成为神明转世为荣。
　　白莲教远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唐薏虽无有后悔之意，但每替白莲教行事，都会三思其意，陈明利害，不以白莲首。所以，渐渐的，她也积攒了一批只忠于自己的手下。
　　“听说老皇帝大力打压我教，明王似被逮捕，处以剐刑。”长乐街上女道士打扮的唐薏坐在算命摊前，手持拂尘，敛目思索之状，真如定定老神仙也。
　　“今我来京师查询当年明王容器其一，这容器…”唐薏在教中记载中看到，这一代明王容器共三百二十人，当年最有可能成为明王的共三人，“明王已死，其一已调查，早年上山拜神不幸跌落悬崖而亡，最后一人就是这京师殿试的二甲传胪张辅成！”
　　本来一切如常，唐薏只需暗中保护好张辅成的安全，等待明王降神仪式到来即可。怎料好好的一个人，竟突发异常，当街杀人分尸？
　　“唉…”唐薏叹息一声，“如今张辅成身在监牢，其余三百多明王容器分在五湖四海，如何能找出最契合的容器呢…”
　　正当唐薏为容器之事忧愁之时，长乐街上自北走来一对男女。迎着朝阳而来，唐薏刚好瞧见这对有些别样的男女。
　　只见那男子虽衣着寒酸，跟在女子身后，胸前抱着大包小包的，却也是有些阔银。他相貌倒也俊朗，举止多谦谦公子之范，时值春闱之际，一看便是会试有名之考生。想来是得了官家的赏钱，出身贫寒的他不愿乱买一通，却又拗不过眼前的美人，所以才这般一脸肉疼之色。
　　“呵呵，春榜提名嘛，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难免被京师烟柳美色劫掠全部目光……”
　　想着唐薏已是满脸轻蔑，不愿在看分毫，不想收回目光之际，瞥见那男子身前欢呼雀跃的所谓‘烟柳女子’之后，便再没能移开目光。
　　“眸瞳清澈痴忘尘，细雨轻眉降世间，冷面霞举黄道主，五蕴齐顶仙非凡…”好吧，唐薏是个假的算命先生，倒也学了一口流利的箴言。如果说那面容俊朗的男生给她一种熟悉的好感，让她想起了不知生死的哥哥，那么那女子就给她一种特殊感觉，就像命中有所吸引，就像先觉所说：‘无生老母降世，圣女必定会吸引住三妙护法的身心和目光，直至将其接引白莲教。’
　　唐薏眸光晦暗明现不定，她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不安，“明王都是蛊虫作用容器所致，骗骗别人还行，我是全然不信，但今日这女子真如先觉所说白莲圣女……真有劳什子无生老母不成？”
　　“算命算命，算不准不要钱……”唐薏大声吆喝着，见那女子似乎兴致缺缺，便叫住两人道：“姑娘且慢！”
　　穆纤阿回过头，好奇道：“你这女道士倒是稀奇”，然后又道“不过算命的都是江湖招摇撞骗的把戏，我可不信呢”
　　唐薏不在意地笑了笑，拂尘一扫，道：“贫僧不是道士，净土俗家，法号三妙。”
　　这时白钰瑕也走上前来，腾不出手便点头向致意，道：“原来是三妙法师，时近中午，我们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说罢就欲离去。
　　“且慢！”唐薏阻止一声，随即快速道：“我观公子天庭饱满，顶聚黄气，近日定是有大喜事；再观公子气质非凡，周身饱读诗书之气，想来一定是来参加春闱会试，贫僧恭喜公子得偿所愿、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