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47、47 （六）悲惨

　　唐薏出生在山东蒲台县的农村家庭，唐薏父亲年轻时做过镖师，时逢太祖驱元灭鞑，收天下兵以驻边防，唐薏就随那股退武风浪返回家乡娶妻务农了。如今唐薏已满十八，虽家境贫寒，缴纳赋税后少有余粮，但唐父一身武艺尚在，攒绳烤弓，削木为矛，打从唐薏小便进山猎肉食不断。因此唐薏虽是女儿身，在父亲从小有意的训练下，也习得一身武艺，筋肉扎实，体魄强健，特别是那近六尺身高，即便在附近三县所有男子中也是罕见。
　　如今天下太平，永乐皇帝虽有沿袭太祖旧制之意，奈何近有水患频发，北平徭役征调不断，百姓苟延残喘，怨反沸天。
　　这时白莲教出现在蒲田县，一名地藏打扮的和蔼中年男性，带着三个信童，在官差的帮助下派粮救济，一时赢得纯朴百姓的感恩戴德。这时那地藏男人便自称明王弥勒佛转世，唱真言‘明王出世，普渡众生’，教导百姓成为信徒，死后便能回归天界，不入轮回。一时家家设坛祭拜，信徒狂增。
　　唐薏一家也很感恩白莲教的救济，但唐父年轻时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尤其是看到帮助派发粮食的官差之后，他便教令唐薏不可轻信所谓出世明王。
　　这年唐家收到官差通知，唐父被抽中成为北上壮丁。唐父很诧异，唐薏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哥哥，一年前才被抽了壮丁前往北平，按理说只剩一老父亲是男性的唐家不应再被选中才是。
　　唐父彻夜未眠，他若北上服徭役，没有男子，这个家该怎么活？盯着眼前一袋满满的粮食，他想到了前些日明王救济时特意照拂他家的情形，当时他尚有不解，但现在细细想来，那明王望向自家女儿的目光是如此的‘慈眉善目’！
　　唐薏身姿挺岸，相貌不凡，气概如古英雄豪侠，周县女子莫有相同者。她虽十八岁还未嫁人，亦是唐父心口捂着的宝贝疙瘩般，唐父现在最担心白莲教对他女儿有所图谋！
　　第二天早上，黑暗尚未褪尽，大地已是炊烟隆起，鸡鸣犬吠不断。唐父将唐薏叫到跟前道：“早年为父虽凭一身武艺横行江湖无忌，但深知官爷小鬼拿人命，读书识字才是最能出人头地的正途啊。奈何归乡后半生积蓄的银钱都用来供给你哥哥了，他却连个秀才也没考上！”
　　唐薏宽慰道：“那时哥哥正值舞象之年，少年意气，不中也是正常，隔壁县不惑之年尚在考举。”
　　“是这个道理不错”唐父叹息一声，“可惜，多好的孩子被拉了北上的壮丁。都怪我从小就没断过你姐弟俩的肉食，长的壮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官服抓了去！”
　　“父亲…”唐薏知道他父亲再一天也要北上了，每年服徭役的生死难知，想着唐薏眼眶湿润，坚定道：“父亲不必为家里挂念，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母亲的！”
　　唐父拍了拍唐薏的手背，柔声道：“放心吧孩子，我已为你许下一门婚约，对方姓林名秀，是比你哥哥大一届的秀才举人，也是你哥的好友。他在隔壁浦南村自幼父母双亡，考中举人后自知无法再进一步，便留在县里的官府书堂当了教习先生。他父母留下的田产早就被官府收了去，老房也塌，如今客居教舍，一直在攒钱置房。”
　　“若你同意这门婚事，便让他住在咱家，也好帮助你操务农事。将来你们生了儿子，有个秀才父亲，也好步入仕途…”
　　“父亲…”唐薏眼睛通红，点头道：“我同意！”
　　其实嫁给谁唐薏并不在意，毕竟她都已经十八岁了，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能让这个家不受冻饿就行，凭她的本事，也没有夫家能欺负了她。
　　想到婚嫁，唐薏不免想到童年外祖母家一行，那时在外祖母的村上，她不幸跌落河中，被一公子所救。其实那河很浅，加上她自幼锻炼身体，不要人救也能爬上岸。
　　当看到义无反顾跳下河的小公子，年幼的唐薏就愣了，直至河水掩盖头顶，闷了几大口水才醒悟挣扎，被那小公子拽起，囫囵拖上岸。那小公子也是个浑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淬口笑骂唐薏是大蠢蛋。还在唐薏苍白的脸上抹了层泥巴，然后哈哈大笑着跑开。
　　幸得唐薏大喊恩公姓名，只听男孩稚嫩的高喊远远传来：“城东郭氏，陌上君子郭子恒，哈哈哈…”
　　回来向哥哥讨教‘陌上君子’何意？现在想想真是好笑，那张口胡话脏言的浑人竟自比君子？哈哈哈…可惜再未能见，如今她要嫁作人妇，今后隔世，大概只有死后奈何桥上才能碰见吧……
　　唐父北上，很快唐薏的婚事也如期完成，林秀对这个高他一头妻子很是照拂，相敬和睦，互助农桑，生活辛苦但也幸福。
　　直到有一天，官府传来唐父在前往北平的路上病死的消息。唐薏决然不信，她父亲虽已年老，然年轻时走南闯北，习武的底子犹在，在田地彻夜劳作农事也不曾累垮过，冬日上山打猎，也从未得过风寒之类病症，怎的一去北地便重病而死？
　　她要到官府讨个说法，丈夫林秀当教习先生两年，与官府多有交流，便让唐薏耐心在家中等候，自上府衙问询。
　　没想林秀这一去便是灾祸连天，先是唐薏家中老母听闻唐父身死，悲痛不已，也生了一场大病，不治离世。再有官府通告秀才林秀偷盗府银，证据确凿，三日市头问斩。当唐薏听到消息时，亦是人头落地，死无全尸。
　　仅两月不到，唐薏家破人亡之际又逢新一轮徭役，官府敛粮如饿狼，恨不得食尽百姓皮肉。于是村里饿死者众，食人肉而癫狂者亦众，家家披麻举白，唐薏一家倒不显得突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