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43、43 （二） 小

　　白钰瑕醒来发现自己如同尸体般被草席卷着扔在了荒山野岭间，轻轻拍打昏沉的脑袋，令人不安且疯狂的记忆闪现，目光在周身一扫，便已经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
　　“一个子也没留下，师父赠予的儒衣也被扒了去”白钰瑕冷笑一声，瞳孔闪过一丝凶戾，那是他隐藏多年快要被圣人气息磨灭的野蛮本性。自然的天性，曾经让他深恶痛绝，如今却让他感受到另一番天地，不再规则束缚中的自在、脱离条律、任意施为的解放，他一瞬间理解了万物，像神一样，又像晴日响雷，乍然而止。
　　轻呼一口气，狼狈的少年平静整理自身，找来野果冲饥饿，继续赶着自己的路。
　　经过一周风餐露宿，白钰瑕来到一处山清水秀的村落，询问村民才知这里叫安南。安南有淳朴人家，白钰瑕讨来吃食住在了皓湖旁无人问津的茅草屋。
　　是夜，月明星稀，“明天定是个好天气，可以继续赶路，只是这盘缠……”白钰瑕在忧思中睡去。
　　迷糊中，白钰瑕隐约听到稀稀缕缕抽泣声，声音哀怨悠长，似诗中不如意女子。睁眼见湖边确有一女子站立，长发及腰，月光下倩影娉婷，如尘世仙子要行投湖之径。白钰瑕想要上前阻止，忽然意识到什么：“寂静月夜，孤男寡女，湖边倩影，好像鬼故事中的情节……”
　　冷汗惊醒，目光望向三丈外的湖边，“月是朗月，可哪有什么女子？难道是我做梦不成？”他忧思盘缠之事，睡的很浅，也许那进入他脑海扰乱思绪的低泣并不是梦……
　　第二天，白钰瑕正因为要不要赶路犹豫不决，天突然下起了小雨。南方的冬雨总是伴随削皮刮骨的寒风，彻底冻住白钰瑕一颗想要继续赶路的心。
　　“昨夜的天象，今天明明不会下雨，怎么会…”茅屋顶不漏雨，四壁也很结实，只是没有门扉，敞口灌风，实在坚持不住啊。索性雨只下了一个时辰，过了中午风也停了，白钰瑕却冻病了，昏昏睡去，连去村民家讨要食物都没来得及。
　　尽管一天没吃东西，发热让白钰瑕昏迷的意识感觉不到饥饿，只是很冷、很虚弱，这种无助弱小的感觉对身为野蛮的大山的孩子的他还是第一次。
　　幻想或许真实，如果他死在了这湖边的茅屋中，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白钰瑕并不害怕此刻晦涩而寂寥的黑暗，仿佛光亮的一刻，便是生命尽头。然而他失望了，因为他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尽管模糊不清，但他确信那声音来自阳世。
　　“有人在喊自己？是女人……有些熟悉，她很焦急，是谁？对啊，这抽泣声……是昨晚那个女人……”
　　黑暗中出现一道身影，身影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名字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她，她叫什么？为什么如此熟悉？好熟悉…我见过她，绝对见过！她叫…她是，后姬…”眼泪夺眶而出，她的身影却再次消失，就像当初她死在他怀中，生命的流逝不因他的哭泣与悲伤停止。
　　大脑一片空白，漆黑的世界只剩那声不断的叫喊：“后生，兄台，快醒醒兄台……”
　　白钰瑕睁开酸涩的眼睛，顿觉喉咙肿胀，忍不住费力咳了起来。
　　“幸好醒了，继续睡下去可是要死人的，你的风寒已经很严重了，必须及时医治！”
　　缓过来的白钰瑕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女子身着朴素整洁，长发盘髻脑后，眉眼可爱却被掩饰在深深地幽怨之下，稚嫩的小脸上印着一片擦拭未干的泪痕。
　　“这位姑娘……”
　　“我是安南村牛家女牛小满…”
　　“多谢姑娘，在下……”没等白钰瑕说完，牛小满急忙道：“你的情况很严重，必须尽快辅以药石治疗，你先等我，去去就回。”说罢奔安南村跑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白钰瑕内心感动，却也不免多出了别样的情愫。安南已经接近江南鱼米之地，和他那偏僻蒙昧的大山不同，说实话，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书中描绘之外的温婉江南女子，情窦初开的少年不免心生向往。
　　女子很快又跑了回来，背着一看就很重的大包，在这寒冷的冬季半夜，竟也肉眼可见地大汗淋漓。这一番定然相当不容易。
　　女子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贫苦家庭出身，果然是干活的能手。只见她打开大包道：“今天下雨，湖边树林本来有些枯枝烂叶，可惜都湿了。我带了一些自家劈的柴，几块方砖堆个小火炉不成问题，最重要是这三包药，火候一定要熬到时辰。这也是我家最后储存的药了，往日家里没人像你这般病重，也不知这药行不行。实在不行你只有去县城了……”
　　白钰瑕愣愣看她操弄着，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想到自己身为大男子，不由有些羞恼，脸色越发红晕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女子转过头，清澈的眼眸看向白钰瑕。
　　“啊…我说，我是想说我叫白钰瑕的，谢谢牛姑娘的救命之恩。”
　　牛小满俏脸露出娇嫩的笑颜，昨夜之幽怨悲伤似乎被抛之脑后，她很满意少年的回话，“白兄台，叫我小满就行，你一定是赴京赶考的士子吧，真羡慕你，将来做不做官，都有很好的前程。”
　　“小满姑娘也会有个好前程的”
　　此话一出，因点亮火炉而温热起来的茅屋顿时陷入冷冽的寂静中。笑容慢慢收敛，牛小满稚嫩的脸上重新挂起诗书中深闺怨妇如出一辙的哀愁，那抹深沉与枯寂不该出现在年轻而活力的小满脸上，正如生命和死亡之隔，总是有漫长的路途。
　　“小…小满，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如此冰冷的小满，像这冬雨中的冷风，让白钰瑕揪的心痛。“如果你愿意说过我听，我相信……”
　　“没什么”小满突然出声，脸上恢复了阳光朝气的笑容，只是总有一种不真切，像是被摘了灵魂。
　　“呃…”
　　“药已经煮上，要煮至沸腾，再小火熬两刻钟。夜深了，小满不便久留…”
　　“嗯，我送你”白钰瑕起身道。
　　“不用”小满将白钰瑕按下，脸上闪过一丝真切：“你要保重身体，不然怎么赴京赶考，如何金榜题名？”
　　望着离开茅屋的身影，白钰瑕喊道：“要坚强小满姑娘，会有好前程的，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