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44、44 （三）孤注

　　湖面结起一层薄薄冰痂，即使是冬季，在南方也是很少见的严寒天气了。幸好有火炉和滚沸着刺鼻药味的汤汁，让这简陋的茅屋多了一丝生气。
　　喝了药，夜晚总算熬过，凌晨才昏昏入睡，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白钰瑕努力用鼻子嗅了嗅，是白面馍的香甜气息！低头一看，果然，陶碗中是两个白面膜和一些咸菜，旁边还有一碗非常稀的米汤。
　　白钰瑕眼睛一亮，一把将馒头咬在嘴中，胃口大开，再伸手去探米汤温度，“凉了…她很早就来了，这是给我送的早饭……”
　　这时茅屋外传来爽朗的女声，“胃口这么好，想来病也快好了？”
　　白钰瑕抬头一看，果然是牛小满，心情不由便愉悦起来：“那是，我可是大山的孩子，从小翻山越涧，早就锻炼了一副强壮的身体，恢复起来自然快”
　　牛小满狡黠一笑，佯装不满道：“这么说，没有我的药，你也能痊愈了？”
　　白钰瑕忙道：“那哪行，正因为我从小没得过病，突染疾病才如大难加身，幸遇到小满这样心地善良的人，不然我是熬不过今夜的。”
　　“算你还有良心”笑容像花一样鲜艳。
　　放下手中带来的午饭，同样是馒头咸菜，不过多了一个鸡蛋。牛小满给火炉添些柴，解开药包开始煮药，声音渐息。
　　“你…”
　　“你…”
　　白钰瑕洒然一笑，顿觉此刻无比温馨，温柔道：“小满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牛小满背对着白钰瑕，手中熟练地操持着，话语却有一丝颤抖。
　　“小满，谢谢你的照顾，无以为报。我……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楚，但芳华正茂的年纪，你值得幸福美好的青春。再过一晚我就要启程了，此去京师前途未卜，不管是及第还是落榜，我心中都有这样一位始终惦念的姑娘。放下一身荣耀，那时我会回到皓湖前的茅屋……”
　　小满开始抽泣，脸上却挂着笑容。昨晚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今天再见面时她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这种笃定的自信从何而来，就像冥冥注定，就像上天安排。
　　“你会回来吗？”小满转头闪着泪花的眼死死盯着白钰瑕。
　　白钰瑕眉毛轻皱，他感到一股浓烈的情愫等待自己回应，但这情愫是不是过于激烈了？“会…会的，那时……”
　　“不用说的，我明白！”小满身子一下贴了过来，伸手堵住了白钰瑕的嘴。
　　‘那时我认你做妹妹，什么困难都帮你解决……’他是想说出这句话，却被小满接下来的话震的目瞪口呆。
　　“我会等你回来娶我，我知道你缺盘缠，你等我！”说罢便跑开，留下反应不及的白钰瑕在冷风中震颤。
　　“她，似乎误会我了…”
　　牛小满这一去便是很久，直到半夜时分才回来。今夜清冷的月亮又跳了出来，波光粼粼的湖边，那道倩影却有些狼狈。
　　“给，这是我所有的钱财，一定够你到京师！”牛小满面露期待之色。
　　望着眼前的珠宝首饰，其中还有一锭金元宝和两锭银元宝，白钰瑕深深皱起眉毛。白钰瑕很清楚安南村的现状，这个少有佃户靠山吃山的山村最富的户头也拿不出一锭银元宝，何况还是没有男儿经营的牛家。这笔财富怎么看都很可疑。
　　白钰瑕伸手擦去牛小满脸上灰尘，脑海中闪过他将自己三分之一钱财给那个孩子乞丐的画面，然后他就被骗了个精光，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人心不可测，世间却总有毫无保留信任别人的傻子，呵，该让她得到教训还是……真诚接受这份馈赠？救命之恩，朦胧的好感，我的心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小满是单纯的，我也应该毫无目的回应…”
　　“这是哪来的？”
　　牛小满脸上浮现一抹娇羞，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这是我的…”忽地抬头坚定道：“这是干净的，你尽管拿去用！”
　　“可是……”
　　牛小满再次打断白钰瑕的话，认真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
　　“没什么但是，不管你考不考得上，一定要回来找我”牛小满一把扑入白钰瑕怀中。
　　白钰瑕深吸一口气，还是将小满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会的，我会回来的…”不管牛小满在他心中是怎样的身份，此刻他承诺接纳她，承诺给予她幸福的人生。
　　这钱财其实是郭大人给牛家的彩礼，要娶的自然是牛小满。牛小满没有告诉白钰瑕是怕他有压力，她是相信，即使白钰瑕不知道她的处境，也一定会回来的。将自己的命运都压在一人之手，这种自信过于盲目了，但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情愫，她奋不顾身舍弃生命也要保护的人，那定是她命中注定的爱人！
　　白钰瑕带走了一锭银元宝和一些零散铜钱，其他留给了牛小满。即使小满不说他也知道这么一大笔钱财一定关乎很大的事，定然是要给小满留些后路的。还有小满不愿说出口的苦楚，定然和这笔钱财有关，也定然是目前的他无法解决的，不然小满就不会不说了。
　　天没亮白钰瑕便启程离开了安南，向更加繁华之地迈进。接下来的时间对牛小满来说注定是难熬的，希望白钰瑕不要贪恋京都繁华，早早归来。
　　有了钱路上方便许多，紧赶慢赶两个月，终于在春闱前到达京师。登高远望，不以城墙为界，秦淮两岸阁房错落景致。江湖环绕，映带城郭，远山郁郁葱葱，近寺苍皇碣密，宜晴宜雨，六朝清华。坊市络绎不绝，塔山与天际融合，士绅才子游冶，管弦佳人舞霓裳，美酒佳肴不作期，携友赏花弄月，好不快哉。
　　乱花再美却迷不了白钰瑕的眼睛，他目前只有两件事要做，第一填饱肚子，第二寻找有关春闱的最新告示信息。
　　白钰瑕的文章中规中矩，并不算多么出众，但还是在殿试中让皇帝一眼就记住了他。因为他刚满二十岁，相貌实在太稚嫩，成绩却也进了翰林评定的三甲末名。在老皇帝看来，这是一件让人精神都为之一震的喜事，青年才俊，帝国可期嘛。于是皇帝大笔一挥，白钰瑕便成了国子监最年轻的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