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37、37 （九）愿开

　　巨人终于走到东海，只见他发丝脏乱，双拳血肉模糊，驻足天贤子贞面前。巨人抬头愣愣凝视黑暗，出神的，一如天贤子贞刚诞生那时，第一次看到那条长长的河。
　　长河是黑暗的眼，它凝视着年幼的神灵，然后闭眼，再没有睁开。
　　“你好，我叫天贤”
　　“你好，我叫子贞，我们来自旸谷”
　　巨人依旧注视着黑暗深处，像是一座小山岳，矗立在东海岸边。
　　良久，巨人终于说话了，他张开峡谷般的大口，干哑的声带像铁锤擂破铜鼓，顿若天雷，激如火石：“更近的话，不应该看到更多星辰、更多的光吗，然而这里只有深邃的黑暗，深邃的没有一点希望。”
　　天贤抬头向黑暗望去，那里有星辰若隐若现，似乎是星辰上的神灵畏惧巨人弥散天地的恐怖气息，纷纷躲藏在黑暗中，自然便看不见光了。
　　“心中没有光，眼自然看不到光”
　　“是吗”巨人低头看见海面上两只小小的神灵，缓缓坐下，道：“天贤，子贞？便是太阴与太阳吧”
　　“我二人正是太阴太阳二珠化形”子贞应道，又问：“巨人好战，心智单纯坚定，为何如此颓然悲切？”是了，连子贞也感受到这个强大巨人的不同寻常之处。
　　“我喜欢讲故事，以前女娲总闹着我讲给她听，但我不想讲了，今天想听一听”盘古顿了顿，他的脸上闪过困惑，眼睛向东望过海之尽头：“我叫盘古，是一名手不离斧的巨人”
　　“讲故事啊，是我的擅长”子贞自信道，他虽然知道的少，但他会编啊，他从小也是编故事讲给天贤听得，大都被传承知识丰富的天贤当面拆穿，然后再暴揍一顿。
　　盘古目光从极远的海移到子贞身上，然后问道：“我想知道大海一直向东，有没有尽头？如果有，那尽头是什么？”
　　子贞面露迟疑，天贤道：“我们不知，即使有尽头，凭我们，飞完一生也到达不了吧”
　　海，当真无量大吗？盘古问道：“我也不行吗”
　　天贤答道：“即便你是不死不灭的所在，也走不到海之尽头”
　　“世间真有目不及之海，巨人也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啊”盘古傻笑一声，“女娲，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放弃长生，放下石斧，也忘了你…”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看着埋头坐在沙滩上颓废无比的盘古，天贤想到身旁的子贞，心中莫名涌现悲伤和心痛，安慰道：“女娲，一定是你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可以让巨人放下石斧，正如天贤可以为了子贞舍弃春天，他们是我们不可割舍的人。”
　　“但女娲不在了？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她曾经存在的气息，必定像黑暗中的星光一样，指引着名为盘古的巨人实现梦想。”
　　盘古缓缓抬头，不再混浊的眼看向天贤。
　　天贤接着道：“巨人不应曲解她的心意，她一定不希望巨人活在痛苦与愧疚中。”
　　盘古道：“我想听听名为天贤、子贞的神灵的故事”
　　良久，在子贞的搞笑补充中，天贤讲完了他们的故事。盘古呼一口长风，像是感叹这段平平无奇又不可思议的爱恋，道：“太阴与太阳还有这般因缘，让人神往。”
　　子贞早就好奇这个独特而强大的巨人经历了怎样的过去，于是道：“既如此，可否讲巨人与女娲的故事？我们很愿意倾听”
　　“一万春前，我诞生在北极雷海的雪原上，那里气候严寒雷瀑漫天，不见生灵。终于有一天，我感受到来自南方的召唤，那时我第一次产生了名为渴望的情绪。我踏下雪原，怀着激动来到古仙界，终于在青龙山老岭见到了它。”
　　“那是一把石斧，浑身污垢，斧锋沾染着依旧鲜活的血渍。那血渍透着神圣的光，以至斧刃下的泥土中，孕育出一个人身蛇尾的精灵，我为她取名女娲。”
　　“幼小的女娲离不开巨人，巨人索性留在了青龙山。直到女娲渐渐长大，却只有巨人小拇指大小。她开始不理我，我笑着逗弄她，全然不以为意，因为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长大，长到和巨人一样大”
　　“一千春过去，她已亭亭玉立，容颜娇俏，但她的身高三千年来未有变化。我说：‘精灵不应该和巨人相比，精灵可以永远坐在巨人的肩上’，她抱怨，纠结于自己始终是个孩子。或许她知道自己已经长大，只是望着身旁的巨人，心有不甘吧”
　　“又九百春，女娲不再抱怨，她坐在巨人的肩上，望向深邃的黑暗，看见一颗颗耀眼星辰，便欢呼雀跃、手舞足蹈。我说：‘女娲喜欢星辰？阿父为你捉来！’，女娲噗嗤一笑，问道：‘星隐于黑暗，何以捉摸？’，我说：‘黑暗无形，那需要一片天来承载星辉’，女娲说：‘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或许是个玩笑吧，巨人也当那是个玩笑，只是看着女娲纯真无暇的笑，巨人有了新的目标，长生！”
　　“巨人为了修行努力挥砍，渐渐的话语多激励体己之言，无关外物。巨人在最好的年华挥砍石斧，却冷落了最好年华的女娲。因为巨人自信，他相信女娲可以永远处于最好的年华，因为他的目标就要实现了……”
　　“寿数尽，她忽视我九千春的努力，毅然选择死亡！她选择孤独的死，那一刻我才明白，女娲早就长大了，她再也不是孩子，她不应该坐在巨人肩上，也许她早就厌烦了，她讨厌自大的巨人，她爱顶天立地的巨人，她心疼挥砍石斧的巨人，她放下懵懂的巨人，她离开了……”
　　天贤不禁泪眼婆娑，这是个悲伤的故事，高大的巨人让渺小的精灵感到自卑，迟迟未能说出口。憨直的巨人却怎样也不能想到，或许他不敢想，不愿想，一直在逃避。
　　天贤望向身旁的子贞，她不信长生，同样不信自己会像女娲一样孤独到死。
　　盘古与女娲的故事让子贞感动，同样让他陷入深思。自化形之后两千春以来，那模糊的一直缠绕他的思索终于有所顿悟。他认为盘古太蠢，蠢得无可救药！为什么要二选一？长生的过程同样重要，那过程不仅有他，更有她！
　　不过长生注定追寻不到，即便远远追着它，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盘古前辈，我有个请求”天贤拉住子贞的手，诚恳道：“希望前辈可以为我们证婚！”
　　子贞愕然，随即双眼绽放光芒，脸上也挂起会心笑容。他第一次不再惧怕天贤的暴揍，伸手将天贤揽入怀中。
　　望着脚下渺小又羡煞旁人的神灵，盘古一时陷入沉默，良久道：“可我需要两颗最亮的星辰，我将开辟一片天来遮挡黑暗，承载星辉，那是女娲的愿望。所以，你们还是去死吧，回归太阴、太阳的本源。”
　　闻言子贞大惊失色，这巨人竟如此，以大欺小！恼羞成怒！不当巨人子！
　　不等子贞斥喝，天贤答应道：“可以”
　　“你说什么呢天贤！”子贞焦急道。
　　盘古似也不可置信天贤竟轻易便答应了，如此看淡生死？不由也道：“不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只听天贤道：“你为我们证婚，待我寿数将尽面容枯槁之时，自愿化为天上太阴之星，如何？”
　　盘古盯着天贤的眼，又看向子贞，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哈哈大笑起来，冷静之后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