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34、34 （六）长生

　　青龙山巅有一对草木精灵，亦是仰望无边无际的黑夜，最重要的，是那深邃之处，东西各方，横旦着的两颗璀璨大星。
　　小蓝指着金灿灿的一颗，问道：“它，叫什么？”
　　“那是太阳”身旁的小黄答道。
　　小蓝又指向黑夜另一方的一颗，“这颗呢？”
　　“那是…太阴”小黄陷入沉思，在它辈辈传承的记忆中，那是颗充满生命的星球，但此刻的光华，为何散发着粼粼的死寂？片片幽冷如雪原般苍茫，又如此圣洁。它像个躺着的古神，像是睡着了，静静在黑暗中，梦游般随波逐流；那光华像是证明，它诞生过，存在过，美丽过，此刻依然不朽。
　　“太阴星？”
　　“嗯，它有另一个名字，月亮”小黄补充道。
　　“太阳与月亮，它们，像我们一样，是一对吧。可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重重黑暗，轨迹没有交叠？”
　　“我不知道，”小黄沉吟片刻，道：“或许，它们不是一对？只是黑暗中两个注定没法碰到的神明，寿数尽就会被黑暗吞噬吧…就像那月亮，早已没了生命，这光华也不知能存在几何了。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们交会过，她已明晓，不会孤独离去，所以，带着笑离开……”
　　“为什么？”
　　“因为她见到了太阳，便知道了，在她之前有很多神明死去，默默无闻，在她之后也会有神明死去，前赴后继；死亡是注定的，没有遗憾，也没必要哀伤，因为她见到了太阳…”
　　“我不明白”小蓝嘟着嘴，不满道：“前一刻说不会相遇，又道太阴见到了太阳？你到底在感伤什么？是不是欺负我没你聪明！”
　　小黄哄着道：“小蓝别生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太阳和月亮的故事”
　　“哼！”小蓝佯装生气道：“又想骗我，太阳与月亮没有相遇，怎会有故事？”
　　“啊…哈哈，就当是我临时编的？”小黄不确切道。
　　“真的？”
　　“真…的吧”
　　“好吧，讲来听听…”小蓝满眼得意，毕竟小黄为了讨好她而编故事，总比原本就有个故事传说要值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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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无形，寂静无物。一抹灵慧诞生在虚无之间，贪婪的，纯净的，气之始，化而形，虫龙老祖与天河便是这般相生相克的存在。既定的平衡，万物也在黑暗中有形，于是，黑暗便有了光，星星点点，漫无边际。直到，浊气充斥黑暗，气、形、质浑然一体，孕育胎盘般的混沌大地，黑暗万物便有了根基。
　　那是充满神明的世界，却从未被统一，不管是分割创世历史的伟大所在、草创水土的筚路蓝缕的先民，还是消失在传说中的气焰滔天的先天神魔们，都不能妄言第一。
　　直到一个少年，巨人族的侏儒，爱耍斧，割尾还父，其父阻其行，遂杀之。又三百春，灭挡道神魔，再五百春，砍倒了号称黑暗根基的所在，力竭而死。
　　长生界遁出的那道气机，搅动了沉寂万万春的黑暗，变数！神明方知，寿有尽头，命岂无息！
　　神于黑暗，圣生混沌，逍遥无忌；然无边无际者，长河也。长河者，黑暗之隙，不治之疾，气之所始，光的聚集，乃生灵之希望。可是，它倒下了，干涸了，被黑暗的沙填尽，如湮灭最后的绿洲，绿意满枯黄，无处置新芽。
　　没有哭泣，没有哀伤，他笑着离去，他曾经问少年：“你为什么要砍倒它？”
　　少年道：“一腔热血，巨人好战！”
　　他再问：“只是如此吗？”
　　“如此，足矣”
　　望着少年纯粹坚定的眼睛，他无话可说，迫切的眼神又似要诉说千言万语般，久久无言，最后化作悠扬大笑，传荡整片天河。
　　于是，他死了，在长生木之前，在不理解死亡为何物的神明时代，在少年面前一点点，一点点消亡……也许，天河用自己的死告诉少年，少年的道是对的。即使万物生灵皆反对，在黑暗深处，曾经有一个慈祥的老者，是如此相信少年。
　　“足矣…”一转眼，头顶仍是黑暗，脚下是苍茫赤色大地，目光所及远处山巅上点染着翠绿的通天光束，那是他的理想，是他奋不顾身也要完成的，梦中许下的诺言。
　　少年紧了紧手中斧，奔赴惊天动地的喊杀中，身形渐渐淹没在五颜六色，如大星沉浮……
　　神明灭，神魔死，少年也流尽最后一滴血。
　　然而，深入人心的不只是被推翻了的旧的秩序，而是用血和骨铸就的对神明的敬畏。长河在少年身上看到了轮回，却没料到，轮回，也让少年变成了追求长生的神明。同样是巨人族，同样是石斧，同样坚定不移，同一个灵魂，人却不同，追求截然相反？是讽刺，还是，命，合该如此？
　　金坤终结的神明时代，难道要由盘古亲手缔造吗？若长河的死毫无意义，黑暗才真的没有了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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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没有光，黑暗，让人心烦……”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像劣石扯动干哑的声带，像冰川遭遇火原，像一泓漫天的飞沙吹进这片宁静的春天……
　　“嗡，嗡，嗡…”甚至还附带余音绕梁的特效般，只是这里没有弄堂，也没有古巷，有的只是一阵山风吹过花生鸟语，惊扰伊人仙境。
　　许久，风停云散，那躺着的小山般的身影缓缓坐了起来，地上扬起的尘土中隐隐可见一座透明水晶棺，棺中人身蛇尾的精灵像是睡着了，眼皮轻阖，姿态安详。
　　“她死了”
　　盘古抓起地上的石斧，手掌不住搓捏，熟悉了上万次的狰狞的斑纹和冰冷的质感仿佛是他万年人生中少有的些许安慰。来自老伙伴的安慰让他想起那个站在他肩头叽喳不停的精灵，她时常让他恼怒，让他无可奈何……可她是他的女儿，他的老伙伴了，同他的石斧一样。
　　“死了？”
　　盘古又喃喃了一遍，复而趴在地上，大眼怼在小小的水晶棺前。仿佛是在确认，仿佛不可置信，眼中的惊讶仿佛在说：‘你为什么会躺在里面？是我亲手将你封在其中……’
　　“丫头死了！”
　　似乎终于确认了女娲已经死了的事实，盘古身体顿时涌现无穷无尽的力量，内心充满愤怒。他猛地蹦起，双目充血，变得暴跳如雷；石斧也被他远远掷出，伴随着怒哮与惊雷，消失在混沌尽头。
　　“不可以，我不承认……”，他愤怒，复又茫然，他曾无比坚信，绝不会抛弃手中斧。可是，满是老茧的双掌像破庙浸雨的蒲团，逝去的斧也如案上布满灰烬的残烛。盘古仰天怒喝，一时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想起了女娲的话：’…长生，就是阿父的追求吗？…’，眼中闪过落寞，仿佛这一刻他方体会女娲一心求死的孤独……
　　“她明明站在我肩上，如此之近，像斧，始终握在手中。但她的心是孤独的，正如我从未理解，活着…不好吗？黑暗的精灵，盘古的精灵，本该潇洒的畅游在未来那片绝美天地……”
　　盘古不能原谅女娲，斧在离开手的那一刻，他同样不能原谅这把陪伴了一生的老伙计，或许，他不能原谅和理解的，是他自己！这一刻，盘古动摇了。
　　“你不该这样放弃，说好的长生，盘古可以做到！女娲只要再等等，最多，或许两百春？总也不该这样死去……”激动的言语猛然停顿，那套成功论这次却失灵了，最后的挣扎显得颓然无力。
　　“长生……没了女娲，一切都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