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33、33 （五）放不

　　未有轮回之前，便已经有了神灵的轮回，那到底是谁开始的第一次轮回呢？在那片遥远的黑暗天地，故事要从一个叫做金坤的少年说起。
　　黑暗中，鸿蒙初开之时，天地出现一条浩浩长河。至尊们称它为长河老祖，先天神灵、神魔谓之天河，混沌神灵则称它为大道。
　　天河底的泥沙中寄居着一只肥虫，此虫一直在吃，吞吐着天河的河水与泥沙，直至无数春秋后，天河终于干涸，而天河的干涸同样导致了这条化而为龙的寄生虫崩解死亡。
　　肥虫的崩解孕育出了混沌大地和先天混沌神灵，神灵们将这条肥虫称为石龙老祖。轮回，正是在石龙老祖头颅所化的世界中开始的。那个世界是众妙之妙的所在，极玄望玄的仙境。它就是黑暗天地中，由最后的鸿蒙本源孕育的，等级远高于混沌世界的长生界。
　　后来，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后天神灵称那遥远时间长河中的长生界为第十界。
　　却说，石龙老祖的眼睛化作一对太阴太阳珠，此阴阳二珠乃宝中之珍宝，深埋长生界内万里相隔的日山和月岭中。日山与月岭中央，是东西昆仑山脉交互的地穴腹地，这里同样是长生界的中央，生长着一株通天彻地的长生木。
　　长生木是长生界的根本，是长生界内生灵不死、不朽的原因所在。长生木维持着长生界的永恒与超脱的同时，同样也锁定了长生界的时空，禁锢了界内生灵的顶点。
　　毕竟已经是最究极的所在，无法更进一步，也没多少先天神灵在乎。他们都已经不死不朽了，还有什么可以追求的？
　　“停下！”威严的怒喝伴随着聚卷红云下的惊雷，宛如神魔历劫，惊扰世间。
　　金坤握着石斧的手更加用力，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停下吧，孩子……”不同于天空中矗立的那道大日般身影，这声音从后方山峦深处传来，古韵中涤荡出化不开的忧愁。
　　少年背负山岳般的身影一步步向前，挥动的斧似跳动的心弦，缓慢而坚定，这时却突然迟疑，赤色大地上的脚印也开始密集。
　　“母亲……请…原谅我……”少年终是没有停下，赤色大地上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唉…”一声悠扬的叹息，化作无边的哀伤。少年眼角有晶莹闪过，晶莹中是被他割舍的羁绊。尚是成年那春，大日般的父亲赐予他石斧，而母亲，曾跪在长生木前，亲手为他埋下长生。
　　“父亲”金坤终于来到那顶天立地神灵面前，这是他要斩杀的第一个神灵。
　　“赐予你的圣器，是为了守护，你却要用它终结长生界吗？”
　　金坤沉默，举起的石斧证明着少年的狠心和无情，也无需诉说，唯有一斧，只有一斧，他劈开了挡路的至亲，神血祭起征途。
　　终于，他来到长生木前。“金坤，你要干什么！”一个个不死不朽的先天神灵横亘在天地间，他们后方正是通天的长生木。
　　“你们这些长生界的蛀虫！”金坤愤怒的将石斧劈在一座山岳上，“长河老祖会死，孕育我们的石龙老祖同样死去，连最后一点鸿蒙本源也化作了如今我们栖息的长生界。这些伟大的、威能的、第一的都会逝去，觉悟吧，这黑暗天地，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恒！”
　　“伐了这木，长生界不需要长生！”
　　一道道足以摧毁一方世界的攻击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怒喝，雨点般打向矗立在山岭间的金坤。
　　少年金坤拔出石斧，毫无畏惧。
　　大战持续了三百春，长生木被金坤伐倒，一道金华从根系遁出长生界，化作界外混沌世界的天道。由于长生木被伐，大战中死去的先天神灵就永远的死去了，但作为砍伐长生木的代价，金坤必须承担这因果，即便他也在大战中死去。
　　所以轮回便开始了，混沌世界多了一个喜欢用斧头的先天神魔，他叫盘古。
　　三百春的大战摧毁了长生界的中央地带，形成数万里之广的生灵禁区。日山与月岭同样被摧毁。绝世之宝往往自晦，也懂得自保，所以在大战的第三个年头，太阴太阳二珠便遁出长生界，落在了混沌世界东海咸池，周山海下地脉的地穴中。
　　……
　　黑暗深处撒下七彩的光晕，远远照射在混沌蒙昧的大地上。那光晕强烈而斑杂，晃醒了青龙山脉无名峰岭上小憩的百丈巨人。
　　巨人双眼睁开一条缝隙，黑眸如单调的天幕一样深邃、寂寥：“黑暗，大地之上只有黑暗，是什么承载了这些光辉？”
　　山风呼啸而过，巨人左肩上只有他小拇指大小的人身蛇尾精灵嗔怒道：“阿父总是一惊一乍，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
　　“哈……”巨人张嘴笑了一声，又是一阵飓风席卷山林，“女娲坐稳了，盘古要起来干活了”说着站起身，拔出劈在山岭间同样巨大无比的石斧。
　　“阿父，你还要劈砍多久？”女娲突然身形一正，面带愠色道。
　　盘古挥砍的身形一怔，往常女娲总是嘻笑、怒闹，近日为何时不时严肃板正？盘古似乎想到了什么，嗡声的语气带上一丝紧张：“我……我不知道，大概再…”
　　“再一百春？”女娲轻笑，仿佛早有预料盘古会如此回答。
　　盘古沉默，一百春，或者两百春，不论多久，他都愿意挥砍下去……他只是不甘心，试图说服：“女娲，再一百春，说不定你就长大了呢，说不定这混沌大地会是另一番景象……”
　　女娲苦笑，岁月没在她青春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八千九百春，活了整整八千九百春，你知道长生界那些最长寿的神灵也只活了八千春，大道是眷顾我的。”
　　“千万不要放弃，再有一百春，我一定能劈开天地，黑暗笼罩不了大地，日辉与月光，还有群星，你说过喜欢它们……”
　　盘古的话被女娲打断，“我也说过那些光太过遥远飘渺，看似永恒，实则如夏虫绚烂一季，划过一生，寿数尽则止息黑暗，全然无迹痕。”
　　“所以啊”盘古闷直的声音却也意外的深邃，“你会遗憾吧，女娲”
　　“遗憾什么？”女娲不置可否地轻笑。
　　“遗憾没有看见真正的光，不再遥远，不再闪烁于黑暗未知之间，而是真实存在，触手可及……”
　　“阿父说笑了，所谓光，不就是虚幻的，触手不可及，绚烂与虚假的统一，是这个世界的本意。”
　　“所以啊”盘古大笑着，笑得很开心，“我要填补你的遗憾啊，只留下绚烂的世界，到时全给女娲抓来，点缀在天空上，日日抬头见，夜夜仰身望，伸手便可以触摸……”
　　盘古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心爱石斧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嗡嗡鸣颤着，“玄黄至尊的木杖、幽冥界玉虚洞的定颜珠、渺冥界灵山古祖的混沌一气、九天太虚洞的灵宝、虚妙山的七彩仙草、九天老祖墓穴中的九斩妖龙精元、昆仑三才地眼的生命之气，古仙界，九大仙山，万方十界，御世三千，踏遍所有，又有何妨？我会找到长生，你会一直活下去的！”
　　“长生，就是阿父的追求吗？”女娲目光平静，声音却像悲寂的秋风，所过之处，百叶枯黄。
　　“阿父的追求只有一个，那是有斧，和女娲的世界……”
　　“永远长不大的女娲，和永远孤身挺立的巨人，在那个世界永远的活下去，你不觉得很可悲吗？”
　　“为什么？我…不懂”
　　他当然不懂，女娲想要的不是倾尽所有的父爱，而是也如一个巨人般，站在孤独了无数春的盘古身边，陪他一起作古，白发懒长生，北境听荒雷，观海又擒月，黑暗共消身。
　　“阿父，一万春前长生界就不再长生，你为何还要执着长生？万物到头，都是要回归天河的怀抱，阿父可以放下手中斧，也忘了女娲吧…”
　　“斧，放不下，也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