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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她在永恒的春天老去 (一)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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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啊忘川……”胥臾已经不记得家乡的名字,嘴里无意识喃喃着的事物都变成了一句忘川。他努力想起,昏黄的天幕下,挥舞着铁片雄赳赳气昂昂的,是大喊着‘我乃常山赵子龙’的威武男孩;参差田亩中,再没有狗儿相伴,欢笑野草丛中,是孤独的男孩;自认为不会在意的过去,仿佛到老死也不会翻出的记忆,努力涌现,却越发破碎,像是得了老年痴呆,越是用力,越是记不起半分。
终于,脑海中浮现一抹油菜花海中的身影,他想要叫住她,她却离他越来越远,远至山河枯竭,远至世界凋零。
倔强的身影颓然跪在泥泞中,头顶碧蓝的天空化作血色轮回,脚下大地变成荒凉的黄泉路,皑皑白雪对面的幽冥天地也在空中显现。这一刻,满世界都在嘲笑他的无谓挣扎,作弄他疲惫的身躯,诱惑他脆弱的灵魂:快来吧,回归神灵的寂灭,回到母亲的怀抱,忘却吧,忘了她,你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后姬……”忘川河两千多年的淘洗,已经让胥臾记忆紊乱破碎、神魂消耗殆尽,他终于要在这一刻走向归墟。眼睛无力地闭上,脑海中油菜花海中的那抹身影却成为他更深的执念,到死,到此刻的轮回,都不能将之抹去。
苦海也要沉寂的那一刹那,胥臾睁开了眼,灿烂光华,他仿佛看到了,不知时空的未来,那个叫做续临的男孩。那是不一样的家乡,不一样的人却遇到了同样的女孩,命运长河中注定要相遇的女孩。她叫管鹭,她长的好像……好像他心中一直惦念的姑娘,“他们……在一起了吗……回光返照,是幻象吗?呵呵……”
忘川底传来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笑声湮灭在苦水中,河岸如扎根古树般端坐的老朽颓然睁开眼,一声叹息:“终于要走了吗……”
就在胥臾神魂快要消散的那一刻,忘川河上空七彩光芒大盛,光芒撑开一条黝黑的空间裂缝,然后,在安南后山山洞就已经被砸毁的三花姻缘绳从空间裂缝中跃出。
“这是…”柿树下的孟婆猛然睁开双眼,骇然地盯着悬在忘川河上的三花姻缘绳:“三枚道果,他真的阻断了轮回,难道这一世要成功了吗……”
时空突然一滞,忘川、奈何、飘雪……荡荡幽冥全部定格成一幅画卷,唯有空中的三花姻缘绳熠熠生辉。待孟婆回过神,幽冥、黄泉一切如常,只是三花姻缘绳消失,忘川河中淘洗了两千多年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逆转生死、轮回,这般伟力的确让人倾佩,真是好奇,你要支付怎样的代价呢……”孟婆摘下一颗柿子,就着冰霜咬下,瞬间化身吃瓜群众。
……
周围神神叨叨的吟唱让享受午休时光的星芒颇为恼火,自从一年前姜月向她表白,她就经常躲在陨铁中不出来,姜月每次来她都回以饱乏嗜睡之症,躲起来独自清净。
对于姜子蒹,怎么说呢,是个成熟、内敛的男孩,她很喜欢他,但不是爱情那种喜欢。或许说是知己,因为姜子蒹很懂她。如果第一次遇到姜子蒹时,他不是个5岁的小屁孩,而是和她年龄相当的青年才俊,星芒真的会喜欢上他也说不定。
心念一动,七彩光芒在虚空汇聚一道人形,由光芒组成的星芒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处于陨铁之中,外面的吟唱声越发繁复、摄神,星芒皱眉:“怎么回事?为什么出不去”伸手一挥,身体化作光芒消散,然后再次从虚空中汇聚七彩的身形:“还是不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吟唱声突然停下,星芒发现整个陨铁开始剧烈晃动,再次安静下来时,星芒还是无法到陨铁外现形,但终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星芒发现自己身处一方白玉祭坛中央,祭坛下的或跪或拜的古人装束同星芒所见到的秦、汉之人略有不同,而且,那扁高的筒帽,是朝鲜?不,那为首之人身穿赭黄袍,头戴乌纱翼善冠…难不成是明朝?这里是帝都紫禁城……
……
像是一场梦,死亡到来之时,混浊沧桑的双眸睁开,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珍贵的亲情、生命最大的触动、美好的邂逅、烂漫的夏天……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他会感到整个人生如泡影般虚幻,过往真实的存在都在他迟钝的怀疑中再次琢磨不定,他努力回忆着一切,从头到脚,从哇哇落地到垂垂老朽,只为了找到唯一的真实。
他不知道那真实是什么,或许是和爱人第一次亲吻,或许是在老母亲寿终正寝时的嚎啕大哭,或许是摘下一朵野花时不经意流露的笑容……他漫无目的地在脑海中找寻,就像是为‘人生’这个伟大工程做最后的扫尾。没有人喊停,他会一直找寻,直到时间也拦不下他的脚步…然后,梦醒,嘀嗒!墙上表盘的指针走过庄严而漫长的一秒钟,老人沧桑的双眸终于逝去最后的光华。
他走了,走的很平静,一如刚来人世之时,懵懂而天真。
“这里是……”暮落而新生,力尽会神来。如努力啄破蛋壳的雏鸡,胥臾迫不及待睁开眼睛,新奇地打量着世界。
入目便是那破旧却被磨的蹭亮暗红摩天轮,五层楼高的摩天轮虽然已经停用,但它的存在彰显着一股稳如泰山般的忧郁与欢快,不管时代如何变迭,这气质像是神灵降下的诅咒,赋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独特的灵魂。
画面有些熟悉,又有些不同,扑面而来的气息让胥臾身心轻松,像回到了家一样,毫无防备的,“家,这里是…”
直到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追逐、打闹声,欢闹的孩子后方,一脸无奈笑着又仿佛气急败坏的母亲吼道:“几点了还不回家!饭都凉了…”
久远的记忆自脑海深处浮现,再次望向高大的摩天轮,眼泪忍不住滴落:“家乡,离家再远的游子,终有一天会回到家乡……”
恍惚与眩晕褪去,胥臾终于记忆起自出生到这一刻的所有,包括他所承受的死亡与重生。或许他还没有明白这里究竟是现世的家乡,还是另外一个世界,但不重要了,能让心灵得到慰籍,让他这艘即将散架的破船找到停港,便是最好的馈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