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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空谷回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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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远给红姐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怒江那边有没有一个傈僳族寨子,最近有音乐人去采风。”
红姐很快回:“远哥,你要找秦深?”
林远盯着那行字,很久才回:“不是。有个合作想谈。”
很蹩脚的谎言。但红姐没戳穿。“好,我去打听。”
等待消息的那几天,林远照常工作。录歌,拍广告,接受采访。镜头前他笑得无懈可击,回答问题时滴水不漏。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个关于空谷和回声的问题,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作响。
第三天,红姐发来一个定位。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福贡县,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详细标注的山寨。附言:“寨子叫‘阿路底’,不通车,要走四个小时山路。杨制作说的那个人一个月前还在,现在不确定。”
林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遥远的小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四个小时山路。不通车。云南的冬天,山里应该很冷了。
那天晚上,苏晴在饭桌上说,想带孩子们去三亚过春节。“岸岸一直想看海,汐汐还没见过真的沙滩呢。”她给林远夹了块排骨,“你今年能休个长假吗?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林远嚼着排骨,肉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春节……有几个晚会要上。”
苏晴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那等过完年呢?三月?那时候不冷不热,正好。”
“到时候看行程吧。”林远说。
吃完饭,苏晴去陪孩子们做作业。林远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云南的寒潮预警,说滇西北地区气温将跌破零度,高海拔山区可能有雪。
画面切到怒江峡谷,无人机航拍的镜头——墨绿色的江水在陡峭的山壁间奔腾,山腰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寨子,屋顶上飘着炊烟。那么小,那么远,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林远盯着屏幕。镜头掠过某个寨子时,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木结构的吊脚楼,石板路,晾在屋檐下的玉米串。没什么特别的,云南有成千上万这样的寨子。
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秦深就在那里。
在某个吊脚楼的二楼,坐在火塘边,看着窗外的山和雾,听着风声穿过山谷,录下那些“声音的死亡”。
然后写歌。写不再等待回声的歌。
电视换成了广告,喧嚣的音乐炸开。林远关掉电视,起身走到阳台上。北京的冬夜,空气干冷,吸进肺里有种刀割般的痛感。楼下小区里有孩子在放烟花,小小的,亮一下,就灭了。笑声被风撕碎,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秦深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四个月前,秦深说:“潮水学会不再回头了。我也……该学会不再等待了。”
下面是他的回复:“嗯。”
一个字。一个句号。一场持续了四个月的沉默。
林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打点什么,比如“我在电视上看到怒江了”,或者“杨制作提到你了”,再或者……“你手腕上文身到底是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站在寒风里,看着楼下那些转瞬即逝的、徒劳的光亮。
一周后,林远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是周澈。
“林老师,不好意思打扰。”周澈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一丝疲惫,“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远正在去摄影棚的路上,示意司机把音乐关小。“周老师请说。”
“秦深在云南……出了点状况。”周澈顿了顿,“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远握紧手机。“什么状况?”
“他进山录风声的时候,遇到了塌方。腿被落石砸了,骨折。”周澈说得很快,“寨子里没有正规医院,只有一个赤脚医生给简单固定了一下。现在已经过去两周了,但伤口感染,发高烧。我劝他下山治疗,他不肯。说……说还没录完。”
林远感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他在哪儿?”
“阿路底。福贡县最偏的一个寨子。”周澈报了个地址,“我明天飞过去,但我要从昆明转机,再到怒江,再找车进山……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里,我怕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现在就过去。”林远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老师,你……”
“把具体位置发我。”林远打断他,“还有寨子里能联系上的人的电话。”
挂断电话,他对司机说:“掉头,去机场。”
司机愣了一下:“远哥,下午还有拍摄……”
“推了。”林远拨通红姐的电话,“红姐,帮我订最快去云南的机票。昆明或者保山都行。然后联系福贡当地的车,要越野车,能进山的。”
红姐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了:“远哥,出什么事了?明天的通告怎么办?后天还有……”
“全部推掉。”林远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就说我家里有急事。”
“可是……”
“红姐。”林远的声音冷下来,“照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良久,红姐说:“好。我马上去办。”
飞往昆明的航班在傍晚起飞。林远坐在头等舱里,看着舷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空乘送来晚餐,他没动,只要了杯水。邻座是个中年商人,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林远戴上降噪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秦深的脸——不是现在的秦深,是2007年选秀后台那个秦深,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还没那么长,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让化妆师扑粉。那时他脖颈后沾着细沙,汗一浸,蒸腾起海盐的味道。
“有些债,欠了是还不起的。”秦深在那个夏夜的露台上说。
当时林远不懂。后来他以为自己懂了——以为那份债是秦深为他挡下的PK赛,是为他编的《逆潮》,是那通凌晨的电话,是那半拍休止,是那盏路灯的维修费。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债。
真正的债,是这十五年里,秦深每一次的“我在”,和他每一次的“我不在”。
是秦深在录音棚里说“这才是你”,而他在庆功宴上接起苏晴的电话。
是秦深在凌晨三点给他旋律灵感,而他第二天在采访中说“只是普通朋友”。
是秦深在演唱会后台发来“好听”,而他回“谢谢”。
是秦深说“潮水学会不再回头了”,而他回“嗯”。
每一次,秦深都在往前迈一步,而他在往后退一步。不是故意的,不是恶意的,只是……懦弱。懦弱地选择了更安全的那条路,懦弱地戴上了更体面的面具,懦弱地用责任、家庭、事业,给自己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然后把秦深留在堡垒外,一个人,淋了十五年的雨。
现在秦深说:雨停了。我不等了。
他却在雨停之后,才突然想起,那个一直站在雨里的人,会不会感冒?
林远睁开眼,舷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飞机正在云层上飞行,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上方是稀疏的星。他想起秦深说的“声音的死亡”——站在空谷里喊一声,录下那声“啊——”在山壁间撞来撞去,越来越弱,最后消失。
现在秦深自己的声音,是不是也正在某个空谷里,慢慢变弱,慢慢消失?
而他这个唯一的听众,却迟到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