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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空谷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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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十月底,西伯利亚的寒流像一头巨兽南下,一夜之间剥光了北京城里所有树木的叶子。林远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枝杈在寒风里颤抖,像一只只伸向灰白天空的、骨节分明的手。
秦深去云南已经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林远的生活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静音——演唱会庆功、新专辑筹备、颁奖礼、综艺录制,该有的声音一样不少。而是内心的某个频率,突然断了信号。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原本总在背景里沙沙作响的某个电台,有一天忽然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起初他以为只是暂时的。秦深以前也常出去采风,短则一周,长则一月,回来后会带回来一堆粗糙的录音片段,做成歌,发给他听。但这次不一样。四个月,秦深的社交媒体停留在出发前最后一条:“进山了,没信号。”配图是机场的登机口,玻璃窗外的飞机翅膀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更新,没有消息,连工作室的业务都交给了助理处理。像一滴水汇入深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远试过联系。发过短信,打过电话,都是关机。问过周澈,对方只说:“他在写东西,需要安静。”语气平静,听不出更多信息。林远便不再问。成年人的默契在于,当对方选择消失,追问就是一种失礼。
他只是每天醒来时,会下意识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睡前再刷一遍秦深的工作室微博,还是那条“进山了”。如此循环,四个月。
时间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削着什么东西。起初是焦虑,后来是困惑,再后来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林远发现自己开始适应这种寂静——就像一个人习惯了耳鸣,久了反而听不见那声音,只有偶尔在极致的安静里,才会惊觉耳朵里原来一直有个声音在响。
只是那声音没了,留下的空白比声音本身更震耳欲聋。
十二月初,林远接了个去成都的工作——一部电影的首映礼,需要他唱主题曲。活动结束当晚,主办方设宴,席间有个从云南来的音乐制作人,姓杨,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林老师那首《逆潮》,写得好啊。”杨制作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特别是中间那段失真吉他,是不是采样了岩石摩擦的声音?”
林远心里一动。“杨老师听出来了?”
“我在滇西北采风十几年,那种声音太熟了。”杨制作坐下,点了根烟,“高山上的岩石,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晚上一冷,热胀冷缩,会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大地在叹气。你们搞音乐的真厉害,连这个都能捕捉到。”
林远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那段不是我做的。是……编曲老师加的。”
“哦?”杨制作挑眉,“哪位老师?这手法很老道啊。”
林远张了张嘴,秦深的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一个朋友。”他含糊道,“很多年前的合作了。”
杨制作点点头,没追问,转而聊起云南的音乐生态。说到兴头上,他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上个月我在怒江那边,遇到个怪人。住在一个傈僳族寨子里,天天拿着录音设备往山上跑,录风声、水声、鸟叫,连树叶腐烂的声音都录。寨子里的人说他是个音乐家,但我看他那样子,更像……”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
“更像什么?”林远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有点干涩。
“更像在找什么东西。”杨制作吸了口烟,“或者说,在躲什么东西。”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放下酒杯,拿起茶壶给杨制作添茶,手很稳,但指尖冰凉。“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挺瘦,头发有点长,扎个小辫。”杨制作比划着,“话很少,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看透。哦对了,他左手手腕上有个文身,黑色的,像个……音符?还是什么的,没看清。”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林远感到喉咙发紧,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到舌头,但他没感觉。
“他叫什么?”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不知道。寨子里的人都叫他‘秦老师’,应该姓秦吧。”杨制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还让我听了一段他录的东西。你猜是什么?他录了一座空谷里的回声。就站在山谷里喊一声,然后录下那声‘啊——’在山壁间撞来撞去,越来越弱,最后消失的过程。他说这叫‘声音的死亡’。”
声音的死亡。
林远握着茶杯,瓷器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血液里突然涌起的寒意。他想起秦深最后发来的那句话:“潮水学会不再回头了。我也……该学会不再等待了。”
原来他不是在告别。他是在练习——练习让自己的声音,在空谷里一遍遍撞击,直到能量耗尽,归于寂静。
练习不再等待回声。
“杨老师,”林远听见自己问,“那个寨子……具体在哪儿?”
从成都回北京的飞机上,林远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夕阳把云层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像某种盛大的、正在发生或刚刚结束的献祭。他戴上耳机,点开手机里那个很久没敢再听的音频文件——《边界条件》。
钢琴,低音,悬而未决的和弦解决。还有第二分四十五秒,那个戛然而止的心跳声。
这次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突然的断裂,是精心的设计。秦深在那一刻抽走的不是一个音符,而是整首曲子的重力中心。像把一颗行星的恒星突然移走,让它在真空中失去轨道,开始漫无目的的漂流。
他是在用音乐说:你看,没有那个持续的低音,曲子也能继续。虽然重心塌了,虽然方向没了,但它还在响。就像没有回声的山谷,依然是一个山谷。没有等待的人生,依然是一种人生。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因为气压变化隐隐作痛。林远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旁边的乘客在翻杂志,空乘推着餐车走过,一切如常。只有他心里那片海,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
回到北京已是深夜。家里静悄悄的,苏晴和孩子们都睡了。林远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上床时,苏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嗯。”他低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苏晴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带着睡意,“成都好玩吗?”
“还行。”林远搂住她,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味,“就是有点累。”
“那快睡吧。”苏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
黑暗中,林远睁着眼睛。天花板在夜色里是一片模糊的灰。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秦深给他发来《礁石》的音频。那时他问秦深:“你这十五年……是不是一直在写情书?”
秦深回:“是。写给一个永远不会拆开的人。”
当时林远觉得那是一种浪漫的悲哀。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悲哀,是清醒。秦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情书寄不出去,所以他写,不是为了被阅读,只是为了写本身。像那个在空谷里喊话的人,不是为了听到回声,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而这四个月的沉默,是秦深终于停止了喊话。
他接受了空谷就是空谷,不会因为他的呼喊而变成教堂。接受了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就是礁石,不是什么等待被填满的伤口。
那他自己呢?
林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秦深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文身。音符?还是别的什么?他突然很想看清楚,那个文身到底是什么形状。是升号?降号?还是那个他们都不敢用的降E?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掉进心里那片烧焦的废墟,悄无声息地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