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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空谷回音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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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午夜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当地对接的车已经等在出口,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司机是个黝黑的当地汉子,话很少,只说了句“林老师好”,就帮忙把行李搬上车。
从昆明到福贡,车程十个小时。林远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其实睡不着。山路崎岖,车颠簸得厉害,每一次转弯都像要把人甩出去。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路边的悬崖深不见底。
司机偶尔会指着窗外说:“这里夏天塌方过。”“前面有落石,小心。”
林远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秦深就是在这样的路上,一个人走了四个小时,进到一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寨子。然后在山里录风声时,被落石砸中。
他为什么不躲开?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但不想躲?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进林远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秦深最后那首歌,《边界条件》,第二分四十五秒,那个戛然而止的低音。
那不是意外。是选择。
秦深在用音乐排练——排练某种终结。排练潮水退去,排练回声消失,排练心跳停止。
而现在,他在现实里,完成了这场排练。
车子在黎明时分抵达福贡县城。天刚蒙蒙亮,灰白的晨光里,小县城还在沉睡。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小旅馆前:“林老师,从这里到阿路底没路了,只能徒步。您先休息一下,我去找向导。”
林远点头。他下了车,山区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他裹紧外套,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秦深就在那些山里的某个角落,拖着一条骨折的、感染的腿,发着高烧,却还在录风声。
为什么?
就为了那句“声音的死亡”?
就为了证明,没有回声,山谷依然完整?
旅馆老板娘是个傈僳族妇女,不会说普通话,但很热情地端来热茶和糌粑。林远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一小时后,司机带着向导回来了——是个年轻的傈僳族小伙,叫阿普,背着竹篓,手里拿着根木棍。
“从这儿到阿路底,四个小时。”阿普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路不好走,林老师行吗?”
林远看着对方黝黑的脸和结实的肌肉,再看看自己身上昂贵的冲锋衣和干净的登山鞋。他知道自己不行。但他点头:“行。”
出发时是上午八点。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根本不是路,是人和牲畜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有些地方需要踩着独木桥过溪。林远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内衣,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阿普走得很轻松,时不时停下来等他。“林老师,歇会儿?”
林远摇头,继续往上爬。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秦深拖着伤腿走这条路的样子。四个小时。他是怎么做到的?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山坳里休息。阿普从竹篓里拿出水和干粮,林远靠在一块岩石上,看着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县城了,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墨绿,深褐,灰蓝,像大地皱起的皮肤。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带着远处雪山的寒意。
“阿普,”林远喘着气问,“寨子里……那个秦老师,你见过吗?”
阿普点头:“见过。他住在阿嬷家。”
“他……怎么样?”
阿普想了想:“很安静。白天上山,晚上在火塘边写东西。前几天摔了腿,发烧,但还想去山上。阿嬷不让,把他锁在屋里了。”
锁在屋里。林远想象那个画面——秦深坐在昏暗的木屋里,腿上绑着简陋的夹板,发着烧,却还想着去录风声。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兽,依然向往着荒野。
“他……”林远艰难地问,“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阿普摇摇头:“他不太说话。但有一次,我听见他在屋里唱歌。没有词,就是‘啊——’,很长,很长,像……”他寻找比喻,“像山在哭。”
像山在哭。
林远闭上眼睛。脑海里响起《边界条件》里那段没有歌词的哼唱。原来秦深不是在唱歌,他是在用声音丈量空谷的深度。是在用喉咙证明,即使没有听众,声音依然存在。
即使没有回声,呼喊依然值得。
休息了二十分钟,继续赶路。最后一段是最陡的爬坡,林远几乎是手脚并用。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手掌被岩石划破,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阿普说,天黑前必须到寨子,否则山里不安全。
下午三点,他们终于看见了寨子——几十栋吊脚楼散落在半山腰,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隐约传来。阿普指着最靠近山崖的一栋:“秦老师住那儿。”
林远站在寨子口,看着那栋孤零零的木楼。它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背后是万丈深渊,前面是陡峭的山坡,像一座自我流放的瞭望塔。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阿普走过去。
木楼的门虚掩着。阿普敲了敲:“秦老师?有人找你。”
里面没有回应。
林远推开门。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屋中央有个火塘,炭火已经快熄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靠墙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秦深。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身上盖着厚厚的牦牛毯。头发很长了,散在枕头上,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床头放着录音设备,几盘磁带,还有散落的谱纸。
林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花了十个小时的飞机,四个小时的山路,一身狼狈,满手伤痕,终于到了这里。但此刻,他却突然失去了走过去的勇气。
像怕惊动什么。
像怕那个躺在床上的、消瘦的、安静的人,转过头来,用那双他曾以为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他说:你来晚了。
十五年。太晚了。
阿普轻轻拉了他一下:“林老师?”
林远回过神,慢慢走过去。他走到床边,蹲下。秦深闭着眼,呼吸很轻,但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忍受疼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
林远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但手悬在半空,最终只轻轻落在毯子上。
“秦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林远又靠近些,闻到了伤口腐败的气味,混着草药和汗水。他掀开毯子的一角——秦深的左腿露在外面,从膝盖到脚踝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但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脓液浸透,黄褐色,散发着恶臭。
林远的心沉到谷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感染了。再拖下去,可能会败血症,可能会截肢,可能会……
“阿普,”他回头,声音急促,“寨子里有没有电话?我要叫救护车。”
阿普摇头:“没信号。要走到山下的乡政府。”
“要走多久?”
“快的话,两个小时。”
林远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山里天黑得早,等走到乡政府,再等救护车上来,至少要到半夜。
“来不及了。”他站起来,脱掉外套,“阿普,帮我找两根结实的长木棍,还有布,越多越好。我们要做个简易担架,把他抬下去。”
阿普瞪大眼睛:“现在?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必须现在。”林远已经开始拆秦深腿上的固定,“他撑不到明天了。”
阿普看着他,犹豫了几秒,转身跑了出去。
林远继续拆布条。动作很轻,但秦深还是疼得抽搐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呻吟。林远的手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
固定拆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小腿胫骨的位置,皮肤青紫肿胀,中间有个很深的创口,已经化脓,边缘发黑。林远虽然不是医生,但也看得出情况有多糟。
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这是红姐硬塞给他的,没想到真用上了。用碘伏清洗伤口时,秦深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眼睛依然闭着,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忍一忍。”林远低声说,手上动作不停,“马上就好。”
清理完伤口,重新包扎。这时阿普回来了,带着两根粗竹竿和几张旧毯子。两人快速用毯子和绳子做了个简易担架,然后小心地把秦深移到上面。
整个过程,秦深一直没有醒。只是在被抬起时,他无意识地抓住了林远的手腕。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远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腕上果然有个文身——黑色的,不是音符,是一个波浪线的符号,像潮汐的痕迹。
“林老师?”阿普在门口催促,“天要黑了。”
林远把秦深的手轻轻放回毯子里,然后抬起担架的一端。“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天黑得很快,阿普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林远抬着担架的后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担架很重,秦深虽然瘦,但加上竹竿和毯子的重量,压得林远肩膀生疼。汗水再次浸湿衣服,山风一吹,冷得刺骨。
最危险的是过独木桥。一根圆木架在溪流上,底下是湍急的河水。阿普先过去,在对面接应。林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担架在摇晃,秦深发出痛苦的呻吟。
“坚持住,”林远低声说,不知是对秦深说,还是对自己,“快到了。”
过了桥,是最陡的一段下坡。林远几乎是被担架拖着往下滑,脚下一滑,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但他立刻爬起来,重新抬起担架。
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黑暗像墨汁一样漫上来,吞没了山,吞没了树,吞没了路。只有手电筒那束微弱的光,照亮脚下几寸地面。远处有野兽的嚎叫,凄厉,悠长。阿普说可能是狼。
林远不在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秦深送到医院。让他活下来。让他有机会,重新站在空谷里,录下不再是关于“死亡”的声音。
下半夜,他们终于到了乡政府。救护车已经等在那里——是周澈联系的,他比预计的早到了一天。医护人员迅速把秦深抬上车,林远想跟上去,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老师,你没事吧?”一个护士扶住他。
林远摇摇头,看着救护车的车门关上,红灯闪烁,驶入夜色。然后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盖在流血,手掌全是血泡,衣服被汗水和泥浆浸透。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累。累得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阿普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林老师,喝点。”
林远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谢谢你,阿普。”他说,“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到。”
阿普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秦老师……会好的。”
“嗯。”林远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他会好的。”
必须好。
因为他还有那么多歌没写,那么多空谷没去,那么多风声没录。
因为他还没等到,那个迟到了十五年的回声。
林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夜风吹过,很冷,但他心里那片死寂的海,第一次,有了一点点流动的迹象。
像退到最低点的潮水,终于,开始有了回流的征兆。
虽然很慢。
虽然很微弱。
但它开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