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边界条件 ...
-
演唱会当晚,体育馆座无虚席。荧光棒汇成星海,呐喊声震耳欲聋。林远站在升降台上,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三万人的心跳。当他的脸出现在舞台上方时,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笑了,挥手,走到舞台中央。音乐响起,他开口,声音像一把利剑,劈开沸腾的空气。
一切都很完美。舞美,灯光,音响,他的状态。每一首歌都引发大合唱,每一次互动都点燃新的高潮。苏晴带着两个孩子坐在VIP区,小林岸兴奋地挥舞荧光棒,小林汐在妈妈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舞台上发光的爸爸。
中场VCR播放时,林远在后台换装。化妆师快速补妆,服装师帮他整理下一套衣服的配饰。红姐拿着平板,语速飞快地汇报实时数据:“微博热搜第一了,直播间人数突破两千万……远哥,你状态太好了!”
林远听着,但注意力不集中。他的目光飘向监视器,屏幕上正在播他早年的采访片段。二十岁的他,对着镜头说:“音乐是我表达自己的唯一方式。”
唯一方式。
现在呢?现在音乐是什么?是工作,是责任,是维持人设的工具,是麻醉自己的药剂?
他摇摇头,甩掉这些杂念。音乐响起,他重新上台。
演唱会进行到最后一节。按照流程,他会唱几首慢歌,然后感谢团队,感谢家人,最后以一首励志歌收尾。但当他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那片星海时,忽然改了主意。
“接下来这首歌,”他握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不是原定曲目。”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临时改歌,是演唱会的惊喜彩蛋。
林远回头,对乐队打了个手势。键盘手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弹出了一段前奏。
是《逆潮》。
但不是专辑里的版本。是更原始、更粗粝的版本,接近2008年他们在青石录音棚里磨出来的那个demo。钢琴铺底,弦乐像缓慢上涨的潮水,中段加入了那段失真吉他——秦深当年用玄武岩摩擦声采样做出来的音效。
林远闭上眼。前奏结束,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技巧完美的“林远式唱腔”,而是带着沙哑,带着气声,带着某种近乎疼痛的撕裂感。
“当潮水退去,礁石裸露的伤口……”
他唱着,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渔村的海,不是童年的清晨,而是2008年那个昏暗的录音棚。秦深坐在控制台后,手指敲着键盘,说:“这才是你。”
“是月亮欠下的债,是风带不走的盐……”
台下的合唱声小了。观众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首歌的情绪,太沉重了,沉重得不该出现在一场庆祝“十五年”的盛大派对里。
但林远不管。他只是唱。唱那个不敢用降E大七和弦的自己,唱那个在旋转门里调整呼吸的自己,唱那个用麻醉剂活了十年的自己。唱所有未完成的,所有逾期的,所有被退回的,所有两清的——
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体育馆里异常安静。然后,掌声响起,先是稀稀拉拉,接着汇成洪流。有人哭了,荧光棒在黑暗里摇晃,像风中的烛火。
林远睁开眼睛,看着台下。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然后他看到了VIP区。苏晴抱着小林汐,小林岸站在她旁边,都在鼓掌。苏晴的脸上有泪痕,但她在笑,那种骄傲的、温柔的笑。
林远也笑了。他对他们挥手,然后拿起话筒。
“最后一首歌,”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送给我的家人。也送给……所有在爱里勇敢的人。”
音乐响起,是那首甜腻的情歌,写热恋,写永远,写至死不渝。他唱着,脸上挂着标准的、温暖的微笑。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演唱会后的庆功宴,林远只露了个面,就提前离开了。红姐帮他挡酒,说他太累了。没人怀疑——三个小时的演唱会,耗尽了所有体力。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后海。”
还是那个湖边。夜凉如水,游人稀少。他沿着湖岸慢慢走,走到上次站的位置。湖面结了薄冰,映着岸边的灯火,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秦深。
“《逆潮》的那个版本……你还原得很好。”
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你听出来了。”
“嗯。”秦深回,“连那个增四度都保留了。”
林远笑了。苦涩的笑。“那是你教我的。痛苦不需要修饰。”
短暂的沉默。远处有游船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林远。”秦深忽然发来语音。林远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秦深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有点失真,但很清晰:“潮水学会不再回头了。我也……该学会不再等待了。”
林远握紧手机,指尖发白。他想回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明天的飞机,”秦深继续说,“去云南采风。半年。新剧的灵感。”
林远终于找回了声音:“……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秦深顿了顿,“也许不回来了。”
通话结束。忙音响了很久,林远才放下手机。他站在湖边,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
潮水学会不再回头了。
他也该学会不再等待了。
原来这就是《边界条件》的答案——不是等待回应,而是学会不再等待。不是续写故事,而是合上书页。不是拔掉那根刺,而是让刺长成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林远仰起头。夜空还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完整的,悬在那里,像一枚盖在无尽黑夜上的、苍白的印章。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车边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还是秦深,但打开看,是苏晴。
“阿远,什么时候回来?岸岸说想等爸爸一起吃蛋糕。”
后面附了张照片——小林岸趴在餐桌上,眼巴巴地看着蛋糕,蜡烛已经插好了,但还没点。
林远看着照片,眼眶忽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然后他打字:“马上回。让岸岸等我。”
发送完,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家。”
车子启动,驶离湖边。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再也没有震动。
他知道,有些消息,再也不会来了。
有些边界,终于筑成了。
以最沉默的、最彻底的方式。
而他,还得继续往前开。
开向那个有灯光、有蛋糕、有等待着他的家人的——
家的方向。
尽管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永远退不了潮的海。
一片不再等待月亮牵引的、
死寂的、
自给自足的——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