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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边界条件 ...


  •   2025年的春天,北京出现了罕见的连续蓝天。气象专家说这叫“高压脊控制”,市民不管,只管在朋友圈晒照片,配文“北京蓝”。林远工作室的落地窗朝南,整个上午,阳光毫无遮挡地泼进来,把米白色的地毯烤得发烫。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下个月演唱会的流程单,眼睛看着楼下街道上像玩具车一样移动的车辆,脑子里却在循环播放一段旋律。

      秦深昨晚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边界条件》。三分二十八秒,钢琴独奏。旋律极其简单,就是几个和弦的反复推进,但在第二分钟加入了一个持续的低音,像心跳,也像某种缓慢逼近的脚步声。林远听第一遍时以为是未完成的小样,听到第三遍,忽然懂了——那不是未完成,是故意留白。每一个和弦的解决都被延迟,每一个乐句的结尾都悬在半空,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他听完第十遍时,天已经亮了。苏晴在卧室睡觉,小林岸和小林汐在儿童房,整个家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他坐在书房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最后他关掉音频,给秦深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追问,像签收一份无关紧要的快递。

      但现在,站在阳光里,那段旋律又回来了。尤其是那个持续的低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红姐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远哥,演唱会嘉宾名单最后确认一下。”她把平板递过来,“秦深那边……还是列在‘待定’?”

      林远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嘉宾名单很长,有当红歌手,有跨界艺人,还有两个他提携过的新人。秦深的名字在最后,后面跟着灰色的“待定”标签。

      “去掉吧。”他说。

      红姐愣了一下。“确定吗?粉丝那边……期待值很高。”

      “去掉。”林远把平板递回去,“他最近在忙电视剧配乐,没时间。”

      这是真话。秦深工作室上周发了公告,接了一部四十集的年代剧,全剧配乐,周期六个月。也是假话。因为秦深昨天发来《边界条件》时,附了一句:“新剧写完了,送你听。”

      红姐看着他的表情,没再多问。“好。那……位置空出来,加一个互动环节?”

      “你安排。”林远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壁纸是去年全家去海边度假的照片——苏晴穿着碎花裙,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对着镜头笑。他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

      红姐出去了,门轻轻合上。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橙红。他想起三年前,2022年《兄弟冲冲冲》录制结束后,秦深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我就让这个故事停在这里。”

      停在这里。

      停在舞台上针锋相对的辩论,停在后台擦肩而过的瞬间,停在每个月一两次的音频文件交换,停在那些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旋律暗语里。

      这三年,他们确实停在这里。像两艘并行但永不相交的船,在各自的航道上,保持着一种危险的、精确的距离。秦深发来的每一段旋律,林远都听,都回,但从不越界。他用专业术语讨论编曲,用冷静语气评价结构,像一个最苛刻也最懂行的听众。

      而秦深,似乎也接受了这种模式。他不再像2022年那样直接,不再问“伤口好了吗”,不再提“续写”。他只是写歌,一首接一首,发过来,等待林远用技术性的反馈,为这些无法说出口的情感,盖上“已阅”的邮戳。

      直到昨晚的《边界条件》。

      林远睁开眼,点开手机,找到那个音频文件,又听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在第二分四十五秒,那个持续的低音突然消失了。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然后钢琴继续,旋律依旧,但整个曲子的重心塌了一块,像一个人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盯着进度条上那个消失的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购票软件,搜索秦深的名字。最近一场演出在下周末,一个小型livehouse,主题是“即兴与实验”。余票不多,他下单,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付款,出票,截图,删除记录。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阳光还是那么好,天空蓝得不真实。楼下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驶过,鲜黄色的制服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深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在后台等彩排,秦深戴着耳机听歌,忽然摘下一只递给他:“听听这个。”

      林远接过,耳机里是一首后摇,没有人声,只有器乐层层堆叠,在某个临界点轰然炸开,又缓缓归于平静。

      “怎么样?”秦深问。

      “很……痛。”林远当时用了这个词。

      秦深笑了。“对。但痛完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像这里被清空了一次,可以重新装东西。”

      林远当时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边界条件》就是那种痛。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闷闷的,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痛完之后呢?会清醒吗?

      他不知道。

      秦深的演出在周六晚上。Livehouse藏在胡同深处,门脸很小,招牌是手写的荧光字,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林远到得早,站在对面便利店的屋檐下等。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兜着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初春的夜风还有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八点,观众开始入场。年轻人居多,背着乐器包的乐手,穿着亚文化服饰的文艺青年,三两成群,说说笑笑。林远等到最后才进去,位置在角落,前面有根柱子,视野不算好,但足够隐蔽。

      舞台很简单,一架钢琴,几台合成器,一套鼓。秦深八点半准时上台,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比以前短了些,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眉骨。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坐在钢琴前。

      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顶光,把他圈在明亮的圆形里。他抬手,落下第一个和弦。

      不是《边界条件》。是一首全新的,林远没听过的曲子。前奏是极简的钢琴,单音重复,像雨滴敲在铁皮屋顶。然后鼓点加入,电子音效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钢琴声。中段,秦深忽然站起来,走到合成器前,开始扭动旋钮。音色变得扭曲,尖锐,像金属摩擦,像玻璃碎裂。台下的观众安静地听着,有人闭着眼,有人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

      林远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舞台上的秦深,看着他在乐器间移动,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看着他的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暗交错。有那么几个瞬间,秦深抬起头,视线扫过观众席。林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秦深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又落回琴键上。

      演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一首,秦深回到钢琴前,弹了一段很慢的旋律。没有其他乐器伴奏,只有钢琴,干净得像初雪。弹到一半,他忽然开口,跟着旋律哼唱。没有歌词,只是“啊”的音节,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像叹息,也像呼唤。

      林远屏住呼吸。他认得这段旋律——是《边界条件》的变奏。但比原曲更温柔,更……悲伤。那个持续的低音还在,但这次没有突然消失,而是慢慢减弱,像退潮,像呼吸逐渐平稳,像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事实。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秦深的手悬在琴键上方,停留了三秒。然后他起身,鞠躬。掌声雷动,有人喊“安可”。秦深摇摇头,笑了笑,走下台。

      灯光亮起,观众开始离场。林远坐着没动,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舞台已经空了,乐器还留在那里,像刚刚结束一场盛大的祭祀。

      走出livehouse,夜风扑面而来。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车流声。林远拉紧帽子,低头快步走。走到胡同口时,他忽然停下。

      秦深站在路灯下,正在和一个女孩说话。女孩背着吉他,兴奋地比划着什么,秦深听着,偶尔点头。然后女孩拿出手机,两人合影。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秦深侧过脸,避开了直射的光。

      林远站在阴影里,看着。路灯昏黄的光勾勒出秦深的轮廓,瘦削,但挺拔。他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但眼神是散的,像灵魂飘到了别处。

      女孩走后,秦深独自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烟雾在光柱里升起,盘旋,消散。他仰头看着夜空,侧脸的线条在烟雾里变得模糊。

      林远看着那个身影,心里那个持续了三年的、名为“边界”的东西,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他想走过去,想说“我听了你的新歌”,想说“弹得很好”,想说……

      但他最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深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然后转身,走进夜色深处。

      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巷的拐角。

      林远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刚才秦深站的位置。路灯的光洒下来,温暖,虚假。他抬头,看向秦深刚才看的方向——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躲在薄云后面,泛着毛茸茸的光晕。

      像一只半闭着的、疲惫的眼睛。

      演唱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排练,彩排,舞美设计,服装试装……林远像个陀螺一样转,用密集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只有深夜回家,躺在黑暗里时,那段《边界条件》的旋律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着那个戛然而止的低音,像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什么。

      苏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你最近……有心事?”某天晚上,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问。

      “没有。”林远搂紧她,“就是演唱会压力大。”

      “别太拼了。”苏晴抬头看他,手指抚过他眼下的阴影,“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林远吻了吻她的额头。“没事。过了这阵就好了。”

      是真的会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过去。撑过这场演唱会,撑过所有目光和期待,撑到掌声落下帷幕拉上的那一刻,他才能允许自己——哪怕只是瞬间的——崩溃。

      演唱会前一天,最后一次带妆彩排。舞台搭在体育馆中央,三万人的座位空荡荡的,只有工作人员在来回走动。林远站在升降台上,等待开场音乐响起。灯光师在调试追光,一道白光打下来,刺得他眯起眼。

      “远哥,待会儿从这里走到主舞台,大概十五秒。”执行导演拿着对讲机指挥,“注意脚下,有台阶。”

      林远点头。他穿着开场那套黑色西装,料子挺括,衬得肩线笔直。化妆师最后上来补妆,粉扑按在脸上,带着清凉的香气。

      “远哥,唇色再红一点?”化妆师问。

      “不用。”林远说,“自然就好。”

      化妆师退下。林远独自站在升降台上,看着下方空旷的舞台。巨大的LED屏上播放着VCR,是他从2007年到现在的一些影像碎片——选秀夺冠,首张专辑发布,第一次演唱会,婚礼,孩子出生……画面切换,配乐是《逆潮》的钢琴版。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年轻的自己,眼神里有光,有野心,有一种天真的无畏。然后画面跳到他抱着小林岸的照片,笑容温暖,但眼角有了细纹。再然后是他和苏晴的婚纱照,两人相视而笑,完美得像广告。

      VCR最后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他坐在录音棚里,戴着耳机,闭着眼。字幕浮现:“十五年了。谢谢你们还在。”

      音乐渐强,升降台开始缓缓上升。林远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当他的脸出现在舞台上方时,台下响起了模拟的欢呼声——工作人员在音响里播放提前录好的音效。

      他走到舞台中央,追光跟着他。音乐前奏响起,是他新专辑的主打歌。他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馆,饱满,有力,无可挑剔。

      彩排很顺利。三小时的流程,一气呵成。结束时,导演鼓掌:“完美!远哥,明天就按这个来!”

      林远点头,汗水已经把衬衫后背浸湿。他走下舞台,红姐递来水和毛巾。“远哥,刚才王总来电话,说晚上有个饭局……”

      “推了。”林远擦着汗,“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可是……”

      “推了。”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红姐看着他,最终点点头。“好。”

      回到休息室,林远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明显。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手机震了一下。秦深。

      “明天演出顺利。”

      很简单的祝福,像群发短信。林远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谢谢。”

      对话本该到此为止。但几秒后,秦深又发来一条:“我在写新歌。关于……潮水终于学会不再回头。”

      林远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呼呼声。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它扔进包里。

      像扔掉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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