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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应许之地 ...


  •   能正常走动后,秦深开始恢复工作。周澈帮他筛选掉了一些纯粹为了赚钱的商单,留下了几个真正有创作空间的合作——一部独立电影的配乐,一个舞蹈剧场的音乐设计,还有一个公益项目的主题曲。

      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空白谱纸。铅笔在指尖转动,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一首快乐的歌。说得容易。

      快乐是什么?是2007年夏天和林远在后台偷喝冰可乐时的气泡感?是2008年在录音棚里他说“这才是你”时的释放感?是2010年那通凌晨电话里,他给的半拍休止带来的顿悟感?

      不,那些都不是纯粹的快乐。那些快乐里都掺杂着痛苦、不安和即将失去的预感。像裹着玻璃渣的糖,甜和痛同时发生。

      他放下笔,走到书架前。上面摆着他这些年收藏的唱片,从古典到实验,从爵士到民谣。他的手指掠过那些封面,最后停在一张很旧的CD上——渔村民歌采集实录。那是很多年前,他为了写《逆潮》的编曲,特意去林远老家采风时买的。当时他在渔村住了一周,每天跟着老渔民出海,听他们唱古老的号子。那些旋律简单,粗糙,没有任何技巧,却有一种直击心脏的力量。

      他抽出那张CD,放进播放器。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用方言唱着出海前的祈祷。没有伴奏,只有人声和海浪的背景音。歌词他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情绪——对大海的敬畏,对丰收的期盼,对家人平安归来的祈求。

      简单。直接。不修饰。

      秦深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那些旋律像海风一样灌进耳朵。他忽然想起周澈说的话——“你的痛苦让你学会了不说谎”。

      那么快乐呢?快乐需要说谎吗?

      不。快乐应该比痛苦更真实。因为痛苦可以伪装,可以表演,可以写成悲情歌赚取眼泪。但快乐装不出来。真正的快乐,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光,藏不住,也演不像。

      他睁开眼,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铅笔,这次没有犹豫,在谱纸上画下第一条旋律线。

      不是复杂的和弦,不是炫技的转音,只是一个简单的上行音阶,像日出,像潮涨,像种子破土。

      他跟着哼出来。声音有点哑,但调子是向上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谱纸上。铅笔的影子在五线谱间跳跃。

      他继续写。

      一个月后,秦深完成了那首公益主题曲。歌名叫《应许之地》,写给山区留守儿童。制作方听了demo后,负责对接的姑娘在电话里哭了,说:“秦老师,这歌……好温暖。”

      温暖。秦深挂掉电话,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工程文件。他做到了。写了一首不掺杂痛苦、不贩卖悲伤、纯粹想给予温暖的歌。

      周澈来工作室听成品,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秦深问,“不好?”

      “好。”周澈说,“好得让我有点不习惯。”他顿了顿,“像……暴风雨后的彩虹。太干净了,反而让人想哭。”

      秦深笑了。“你这是夸还是骂?”

      “夸。”周澈认真地看着他,“秦深,你走出来了。”

      不是“你好点了”,不是“你放下了”,是“你走出来了”。从一个困了他十五年的迷宫里,找到了出口。

      那天晚上,秦深请周澈和陈婉吃饭。选了一家家常菜馆,不大,但干净。他点了几个菜,都是陈婉爱吃的。席间他们聊音乐,聊工作,聊陈婉学校里那些孩子的趣事。没有提起林远,没有提起过去,就像那些从未存在过。

      吃完饭,周澈先走了。秦深和陈婉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秋夜的风很凉,陈婉把手插进他外套口袋里。秦深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冷吗?”他问。

      “不冷。”陈婉摇摇头,靠他近了些。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提拉米苏。陈婉停下脚步,盯着看。

      “想试试吗?”秦深问。

      “等我学会了再做。”陈婉说,“买的没有成就感。”

      他们继续往前走。秦深看着前方,街道延伸进夜色里,看不见尽头。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再像以前那样,走着走着就迷失方向。

      因为他手里握着一个人的手。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就是应许之地吗?不是某个遥远的、完美的彼岸,而是此刻,脚下,这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街道。

      他握紧了陈婉的手。

      “我们周末去爬山吧。”他说,“我知道有个地方,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

      陈婉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好。”

      《应许之地》发布那天,秦深没有看数据,也没有刷评论。他关了手机,和周澈去郊外的水库钓鱼。一整天,只钓到两条小鱼,但他们还是烤了,撒点盐,就着啤酒吃。味道一般,但阳光很好,风很轻。

      傍晚回到家,陈婉已经做好了饭。简单三菜一汤,客厅里放着轻音乐。秦深洗了手坐下,陈婉盛了饭递给他。

      “歌我听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很好听。我们班学生也说好听,问我能不能教他们唱。”

      秦深夹了一筷子青菜。“你想教就教。”

      “那我真教了。”陈婉笑起来,“说不定能培养出几个音乐家。”

      吃饭间,秦深的手机震个不停。他瞥了一眼,是各种祝贺消息。他没点开,继续吃饭。

      饭后,陈婉去洗碗,秦深走到阳台上。夜幕低垂,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他靠着栏杆,点开手机。

      未读消息99+。他划到最上面,看到林远的名字。

      只有两个字:“好听。”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歌刚发布的时候。秦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微博。

      《应许之地》上了热搜,后面跟着“暖”字。点进去,乐评人写:“秦深这次交出的,不是一把解剖刀,而是一束光。”粉丝哭成一片:“深哥终于写快乐的歌了!”“这歌听得我想回家抱抱妈妈。”“他是不是……走出来了?”

      是的。他走出来了。

      秦深关掉手机,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肉眼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沉默地亮着。

      就像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新生,也不需要宣告。

      只需要在某一个平凡的夜晚,站在阳台上,感受着晚风,听着屋里传来的洗碗声和水流声,忽然意识到——

      心里那片烧焦的废墟上,终于长出了第一株绿芽。

      虽然还很弱小,虽然随时可能被风吹倒。

      但它活着。

      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沉默地,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这就是他的应许之地。

      不是谁的怀抱,不是谁的承诺,不是任何人与他共赴的彼岸。

      而是他自己,从灰烬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然后看见——

      天亮了。

      风停了。

      路还在。

      而他,还可以继续往前走。

      走成任何一种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不再是谁的未完成,不再是谁的情书,不再是谁的废墟。

      只是秦深。

      一个终于学会了写快乐之歌的,普通的,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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