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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应许之地 ...


  •   高烧的第三天,秦深在汗湿的床单上闻到了海盐的味道。

      不是真的海盐,是记忆里的气味——2007年选秀后台,空调坏掉的下午,他和林远挤在同一个化妆间补妆。林远刚从海边老家回来,皮肤晒成小麦色,脖颈后沾着没洗干净的细沙,汗一浸,蒸腾起咸腥的热气。秦深当时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让化妆师扑粉,鼻腔里全是那股味道。后来很多年,他写歌时遇到瓶颈,就会点一支海盐味的香薰蜡烛。陈婉说这味道像眼泪,他只是笑笑,没解释。

      现在,高烧带来的谵妄中,那味道又回来了。浓得化不开,混着汗水、药物和身体自我焚烧后的灰烬感。秦深睁开眼,视线模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晕成一团毛茸茸的光晕。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像生锈的齿轮,每一下转动都带着滞涩的疼痛。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秦深侧过头,周澈坐在扶手椅上,膝头摊着一本乐谱,手里拿着支铅笔。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嗯。”秦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睡了多久?”

      “三天。”周澈合上乐谱,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烧退了,但医生说还要观察。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

      秦深撑着坐起来,接过水杯。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周澈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乐谱,“断断续续的,好像在和什么人吵架。中间喊了几次‘林远’。”

      秦深握紧水杯。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陈婉守了你两天,我让她回去休息了。”周澈用铅笔在谱子上标注着什么,语气平淡,“你工作室那边,几个急单我帮你处理了,剩下的等你好了再说。”

      秦深看着周澈。认识十一年,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平静,稳定,像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足以托起整艘沉船的力量。2014年他断联后最崩溃的那段时间,是周澈每天来敲门,不说话,只是带一份饭,坐一会儿,等他吃完再收拾离开。后来他能出门了,周澈就带他去爬山,去听地下乐队的演出,去美术馆看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当代艺术。周澈从不问“为什么”,也不说“会好的”,只是陪着他,像陪着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谢谢。”秦深说。

      周澈抬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你应该谢你自己的身体,烧到四十度还能扛过来。”他顿了顿,“不过下次,别用这种方式‘排毒’了。太伤。”

      秦深扯了扯嘴角。他知道周澈听懂了——这场高烧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崩溃。是他放任那些被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像岩浆一样从心理裂隙喷涌而出,烧穿理智的岩层,在物理层面完成一次彻底的焚烧。

      只有这样,才能清空。

      清空那个从2007年就开始累积的、名为“林远”的情感废墟。

      “我饿了。”秦深说。

      周澈合上乐谱。“粥在厨房温着,我去端。”

      他起身离开房间。秦深靠在床头,环视四周。这是他的卧室,简单的陈设——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工作台,上面散落着未完成的谱纸。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是周澈几年前送的,灰蓝色的色块层层叠叠,像冻住的浪。陈婉说这画太冷,想换幅暖色的,他一直没同意。

      现在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些灰蓝里,其实藏着极细的金色线条。以前没注意,也许是角度问题,也许是高烧后的眼睛变得敏感。

      周澈端来粥,白米粥,撒了点肉松。秦深接过,小口吃着。米粒软烂,温度刚好。

      “陈婉下午过来。”周澈说,“她炖了汤。”

      “嗯。”秦深顿了顿,“演唱会那天……她吓到了吧?”

      “有点。”周澈看着他,“但她比你想的坚强。她说,你终于哭出来了。”

      秦深的手一顿。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哭?他没有印象。只记得站在台上,聚光灯烤着脸,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和闪烁的荧光棒。林远和苏晴坐在VIP区,手牵着手,像一幅完美的海报。他唱着歌,歌词是什么忘了,旋律是什么也忘了,只记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片一片,从心脏的位置剥落,掉进胃里,烧成灰。但他脸上还在笑,还在对观众挥手,还在按流程完成所有互动。

      完美演出。直到下场,走进后台休息室,关上门,才感觉到膝盖发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助理跑过来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然后体温开始飙升,像体内有座火山终于喷发。

      原来他哭了。在台上。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微笑的时候。

      “观众没发现吧?”他问。

      “没。”周澈说,“镜头只拍到你在笑。但你唱最后一段副歌时,声音有点抖。乐评人说是‘情感爆发力’。”

      秦深笑了。真正的笑,带着点苦涩的荒谬。“所以他们把我的崩溃,解读成了艺术表现。”

      “本来就是。”周澈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下午的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舞蹈。“你的痛苦,你的崩溃,你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最后都变成了歌。这难道不是艺术?”

      秦深没说话。他看着碗里的粥,米粒沉在碗底,肉松浮在表面。泾渭分明。

      “周澈。”他忽然说。

      “嗯?”

      “我这十五年……是不是很可笑?”

      周澈转过身,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哪里可笑?”

      “像个傻子。”秦深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纹理,“守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写着一封封寄不出去的情书。最后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秦深。”周澈走回床边,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秦深点头。2014年春天,他刚和林远断联,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月。周澈是他的新邻居,来借扳手修水管。看见满地的谱纸和空酒瓶,什么也没说,只是修好水管后,问了一句:“你写歌的?”

      “那天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个人。”周澈说,“但我没问是谁,也没问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对你这样的人来说,那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

      秦深抬起眼。

      “没有那十五年的痛苦,没有那些未完成的情书,没有那些不敢用的降E大七和弦——”周澈顿了顿,“就没有现在的秦深。没有能写出《礁石》的秦深,没有能写出《春汛》的秦深,没有能在台上把崩溃唱成艺术的秦深。”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乐谱,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秦深手写的旋律线,潦草,凌乱,布满修改的痕迹。

      “你看,”周澈指着其中一段,“这个地方,你本来用的是常规的和弦进行。但后来你改了,改成了那个很不和谐的增四度。为什么?”

      秦深看着那段谱子。那是他为一部电影写的配乐,主题是“离别”。增四度在音乐里被称为“魔鬼音程”,因为它的不和谐感会制造紧张和痛苦。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因为离别本来就是不和谐的。强行把它修饰成唯美,是撒谎。”

      “对。”周澈合上谱子,“所以你看,你的痛苦没有白费。它让你学会了不说谎。在音乐里不说谎,在生活里……也尽量不说谎。”

      秦深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暖的,橙红色的。

      “我不觉得你可笑。”周澈的声音很平静,“我觉得你勇敢。勇敢地痛苦了十五年,勇敢地没有用任何捷径去麻醉自己,勇敢地等到彻底烧干净了,才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呢?”秦深睁开眼,“我还剩下什么?”

      周澈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像冬日午后晒暖的湖水。

      “你剩下一个终于清空了的自己。”他说,“和一个可以重新开始填满的人生。”

      高烧退去后的第七天,秦深能下床了。身体还很虚弱,走路需要扶着墙,但精神清明得像被暴雨洗过的天空。那些纠缠了他十五年的执念、愧疚、不甘、愤怒,都在那场高烧里烧成了灰,随着汗水和眼泪排出体外。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陌生的轻盈。

      陈婉每天来,炖汤,打扫,陪他说话。她很少提演唱会的事,也不问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他精神好的时候,会放些轻松的音乐,或者读几段书。她选的书都很简单,散文,游记,植物图鉴。文字像温水流过干涸的河床,不急着填补,只是浸润。

      秦深发现,结婚五年,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陈婉。他只知道她温柔,体贴,是个好妻子。但不知道她喜欢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他们的婚姻像两个尽职的室友,共享空间,分担责任,却很少触及彼此内核的质地。

      现在,在病后的虚弱里,他第一次认真地听她说话。听她讲学校里的孩子如何调皮,听她说想学烘焙但总是失败,听她回忆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躺在竹席上看星星,以为每一颗都是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后来呢?”秦深问。他们坐在阳台上,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后来外婆去世了,我就被接回城里。”陈婉削着苹果,手法娴熟,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再也没看过那么亮的星星。”

      秦深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阳光给她睫毛镀了层金边,鼻梁上有一颗很淡的痣。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嫁给他五年,陪他度过了最迷茫的时期,却从未要求他成为任何他不想成为的人。她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安静地生长,偶尔为他提供一片荫凉。

      “陈婉。”他叫她。

      “嗯?”她抬起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对不起。”秦深接过苹果,没吃。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五年,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陈婉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另一个苹果,继续削。“秦深,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秦深摇头。

      “不是因为爱你。”陈婉说得很直接,声音平静,“至少,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很像。”

      秦深怔住。

      “我们都是那种,心里装着别人,却不得不往前走的人。”陈婉削苹果的动作很慢,很稳,“你装着林远,我装着……我的初恋。他车祸去世了,在我二十二岁那年。”

      秦深从来不知道这件事。陈婉从未提过。

      “所以当你跟我求婚的时候,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做个伴。”陈婉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但很坦然,“你不要求我爱得死去活来,我也不要求你忘记过去。我们就这样,陪着彼此,走完剩下的人生。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苹果皮断了。陈婉放下刀和苹果,看着秦深。

      “但是秦深,”她说,“我现在想问问你——你的过去,烧干净了吗?”

      秦深握着手里的苹果。果肉氧化,开始泛黄。

      “烧干净了。”他说。

      “真的?”

      “真的。”他抬起眼,看向陈婉,“不是忘记,是……放下了。就像你说的,烧成了灰,撒进海里了。”

      陈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点点头,重新拿起刀。“那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秦深眼眶一热。“好。”

      “我叫陈婉,三十三岁,中学音乐老师,喜欢烘焙但总是失败,最大的愿望是学会做提拉米苏。”她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秦深握住她的手。温暖的,柔软的,带着苹果清甜的气息。

      “我叫秦深,三十六岁,作曲人,喜欢海盐味但不知道原因,最大的愿望是……”他顿了顿,“是写一首快乐的歌。”

      陈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们一起学。”她说,“你学写快乐的歌,我学做提拉米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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